葉浩他們是來得最早的消防力量。
當然這也不奇怪。
畢竟這起火情發生在南山消防站的責任轄區，他們的距離是最近的。
此時已經有交警在通往事發地點的各個匝道設卡，勸阻所有來往車輛，制止他們靠近。這種行為雖然增加了來往車道的擁堵，但所幸還沒到水泄不通的程度，陸續依舊有其他消防站的支援力量迅速趕來。
而在火情現場，消防員們依舊被籠罩在燻黑濃煙當中。
就彷佛老天不長眼，這突然改變的風向已經持續了至少五分鐘。從這邊道路過來的消防車消防員，不可能說淌過劇烈燃燒的火場，去到另一頭背風的位置。他們只能咬著牙頂著迎面而來的難聞濃煙毒氣，拼命堅持著滅火降溫工作。這項工作是此次火情救援任務的最核心重點，寧可讓油罐車燃燒更久，也不能讓它爆炸。
火災和爆炸災害，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在這個高架橋上，再大的火災也就只是燒化路面把車子燒的乾乾淨淨，僅此而已！只要不發生爆炸，絕大多數柴油也就只能老老實實在油罐裡面慢慢把自己燒乾，不會產生特別嚴重的後果。
可一旦產生爆炸，性質將會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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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爆炸會產生衝擊波以及會製造危險濺射，也不提一旦爆炸這周圍的房屋以及尚未徹底疏散完的人群，亦或者這些就站在最近位置的消防員們。只說這幾十噸柴油一旦被炸到天上再如同天女散花一樣在極大範圍里落下……到時候只有老天爺才能知道它們會帶著這些火星火苗，偷偷竄去什麼地方。
城市裡永遠不會缺少易燃物，一旦星星點點的火油在周圍數公里範圍內蔓延開來，那是一場任何人都不敢接受的巨大災難。
所以，作為專業的消防員，葉浩很清楚現在的工作重點是什麼。
阻火，降溫！
阻止燃燒的油液向四周蔓延太遠，更要阻止它沒過高架橋的護欄縫隙，流入下方街道裡面。然後就是不惜一切代價的給滾燙甚至可能會被融化的罐體降溫，懇求老天爺保佑，讓那油罐能夠堅持更長時間。只要它依舊還能發揮作用，依舊還能將沸騰的油液死死困箍在罐體裡面慢慢燃燒，今天這場火情就等於被控制了百分之八十。
接下來就是等這一罐子柴油自行燒乾，危機也就解除了。
總而言之，聽起來十分簡單。
但事實上葉浩十分清楚，這件事不是一分鐘兩分鐘就能夠處理完畢的。三十噸柴油能燒多長時間，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中途會不會發生溢漏出現意外，也只有老天爺才知道。萬一要是消防水消耗完畢卻沒有得到及時補充，萬一要是罐體質量不合格即便全力降溫它依然崩潰，萬一要是那車架上的油罐發生側翻，萬一……
有太多太多的萬一，有太多太多的意外可能。而這些個可能性但凡隨便出現兩三種，現場這些消防員的性命能不能保住不知道，這起火情肯定要造成巨大災難。
所以現場消防員們，其實就是在與老天掙命。
但即便如此，也只看到不停有消防車消防員衝到火情地點加入支援，沒有哪怕一個人在這個時候選擇退縮。
『嘩啦~』
又是一道高高的水柱，在滾滾濃煙中劃出一條美麗的弧線，精準命中那大火中的油罐，將幾欲抬頭的火龍給狠狠鎮壓下去。
儘管這些水珠泡沫，落到大火中落到罐體上，幾乎下一秒就被蒸發乾淨。但也正是因為這些源源不斷的冷卻水，油罐罐體到目前為止依舊保持無恙，大火還未能將它擊潰。
『呲~』
突然一聲刺耳的嘈雜聲從罐體上傳來，卻是罐體某處終究發生了泄漏，大量熱氣噴涌而出，將附近火液全部沖飛，再下一秒陡然變成一個直徑一米多的暗紅火球。
火球迅速炸開，緊接著變成一條筆直奔涌的細長火龍，狠狠朝著罐體左側方向噴發出去。這條火龍愣是激射出去十幾米遠，落到對面車道地面上，化作一條筆直的燃燒火線。
「快點退出去！」
正在對面最靠外車道處，朝著罐體噴澆水液泡沫的一輛消防車以及前面四名消防員，都被噴到咫尺的火龍給嚇了一跳。班長毫不猶豫趕緊下令撤退，放棄冒險行動。
他們與油罐車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離，哪怕已經退到護欄邊上退無可退，這個位置也依舊十分危險。
單從安全守則上的規定來說，這個滅火距離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即便那裡可以更加精準地瞄準火焰根部，可一旦發生意外，這個距離產生爆炸，絕無生還可能。
而且，瞄準火源根部，這是專業消防員的基操，完全不需要專門靠這麼近。
就像葉浩，哪怕以蹲姿杵在濃煙當中，哪怕已經堅持把穩水槍超過十五分鐘，他的雙臂也依然穩固，能夠從五十米的距離處，將消防泡沫精準地噴灑到罐體上面。
那幾名消防員，很快退後數十米，繼續從對面側方向向燃燒罐體噴射降溫泡沫。他們所在的位置和葉浩這邊形成了一個一百五十度的夾角，前後夾擊籠罩著罐體每一處角落。
然後接下來，就是化作雕塑。
不能停，不能動，甚至最好不要換人。
因為誰也不敢賭，或許就因為那降溫泡沫偏斜了五秒鐘、罐體溫度失控了那麼兩秒鐘，冷熱變化之下再攙雜一些其他原因，便導致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功虧一簣。
所以除非是真的氣盡力竭再也堅持不住，否則負責持槍的消防員是絕對必須堅持在第一線的。
這不是在賭自己有多堅強，這是為了保住自己以及周圍所有戰友的安全和性命。
哪怕說這會兒濃煙里的味道已經越來越刺鼻，哪怕說燃燒形成的飛舞殘渣碎屑已經快要把護目鏡蒙住，哪怕說濃煙之下整個人身上就像罩了一層熱灰，葉浩也依舊咬牙堅持下來。
「浩哥，換我來吧！」
向志傑給葉浩打了一陣子下手，擔心葉浩的體力，便小心翼翼詢問。
他沒敢正對著葉浩說話，因為會嗆嘴。
葉浩只搖搖頭沒接話，向志傑也不介意，只默默將漲圓的消防水帶夾緊在胳膊底下。
即便再好的呼吸器，也無法做到長時間的過濾效果。向志傑不用看都知道，他臉上呼吸器的濾棉，絕對已經沾滿了黑灰。因為只從張嘴呼吸變得略帶阻塞就知道，進氣口它堵了！
至於說臉上身上的灰，這會兒誰都已經顧不上。
按照目前情況來看，這場大火沒有兩三個小時，別想看到結束。這會兒才哪到哪兒啊，接下來在這種黑灰亂飛煙霧滔天的環境裡，還有的熬。
而這個時候，趕來支援的消防車已經越來越多。
但場地有限，往油罐上淋的消防水也不是越多越好。劉強以及隔壁同樣站穩陣地的另一個站點班組人員，趕緊跑去後面指揮以及維持秩序。
「你們不要靠近！我們已經站好位置，你們只作為運輸車輛，幫忙送水就好！是！現在重點就是保持水源不斷，麻煩你們多跑幾趟，謝謝！多的人？你們可以去疏散高架橋下面的群眾！」
「你們是哪個消防站的？」
一名急匆匆趕來支援的消防站幹部，有些不滿，但看向劉強的眼神卻帶著敬佩。
因為……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勇氣去放棄這個可以保證人身安全的機會。
平時的小警情就算了，這種可謂是直面死亡的危急搶險，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出問題，它是真的可能死人的啊！
然而面前這些個年輕人們，卻是一個猶豫退縮的都沒有。
但是再想一想大家都是消防員，選擇幹這一行的時候就早已做好覺悟，這名幹部又能夠感同身受。
明明知道滅火任務距離危險車輛最近，受傷風險最大，死亡風險最高，但既然來了，就絕對不會選擇認慫。作為消防員，不會有任何人去想萬一爆炸了要怎麼辦，他們只會因為自己來的最早就最先搶下最危險的任務，只想著能更早地將危機排除。甚至這個時候他們還會想著要保護其他站點的同事，想著將所有風險自行承擔。
簡直……英勇無私到不可思議！
這名幹部感嘆著。
至於為什麼他能夠莽定前面那幾個消防員一定都在這麼想，原因很簡單，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麼想的。否則他也不會親自帶隊，他完全可以坐在辦公室里等待。
危險，交給我！由我來完成最危險的任務，別人就能少幾分風險！
消防員的使命，就是這麼簡單。
看著劉強年輕的面孔，感受著新一代消防員們不輸給前輩的勇氣和膽量，這名幹部沒有多說什麼，只揮揮手讓手下小隊趕緊聽從建議去幹活兒。
以他的經驗來看，那輛油罐車怕是得燒夠至少兩個小時。而這期間要壓制住火勢和高溫，沒有兩三百噸水絕對做不到。
並且不止是匝道環境水資源匱乏的問題，消防泡沫同樣不夠用。
以他的經驗來說，要用泡沫水將油罐車完全覆蓋徹底阻燃，單純泡沫濃縮液就需要至少十五到二十噸左右。這種專門用來撲滅汽柴油等烴類火災專用泡沫濃縮液名為AFFF，一輛消防車大約能裝載兩到三千升AFFF濃縮液。也就是說不談運輸水源，光是運輸泡沫濃縮液就需要至少五到六輛消防車，這是個很誇張的數字。
再說得更具體一點，為了撲滅眼前這輛裝載三十噸柴油的油罐車火情，需要至少二十輛消防車來回接替不斷運送超過三百噸的水和濃縮液，才能保證將火情控制，避免危害事故發生。
而這些，必須要在最多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全部輸送完成。
某種程度上，這方面的壓力比起直面火勢的前面那幾個小伙子來說，同樣不是什麼輕易就能完成的任務。
沒有哪個消防站會儲存這麼多濃縮液，也沒有哪個消防栓能夠快速供給這麼多的消防水。前面的小伙子只需要握緊水槍把手，壯著膽子不動不逃避，咬牙堅持就能完成任務。而後面車輛的調配、資源安排、以及這一路交通和不可避免的堵塞意外，才是真正能夠決定火情是否可以快速撲滅的重要保障。
這名幹部心知這才是他最在行的東西，於是便不再跟劉強耽擱時間，擺擺手毫不猶豫轉身就走，又取出對講機迅速作出後續具體安排。
「這人……是誰啊？」
向志傑抽空回頭看了一眼這人的背影，一時沒認出來。
「好像是專職消防隊的什麼領導吧，我有一回跟老李出去辦事的時候聽說過他。他們是市里專門應付這種嚴峻火情的專業重型消防隊伍，處理的都是生死攸關的重大警情。」
葉浩其實挺閒，保證手穩不動的情況下，他回頭看了看，隱約對那人有些印象。
對於這名幹部以及他旁邊那些個積極跑動的同事，葉浩十分欽佩。
因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整天跟重大危險打交道的，最不怕死的傢伙。但凡是重大火情和危化爆高空等等作業，都少不得他們的身影。這一次原本應該由他們來承擔最前線的危險任務，但誰想無論葉浩他們還是旁邊的兄弟隊伍，都拒絕退下火線，這才沒讓他們搶得頭籌，也難得讓他們在危情中還有放鬆機會。
「其實國內消防員們，要說受傷最多犧牲最多的，還得是他們。但凡像這樣的重大火情，總少不得他們出動。哪怕是一些要命的情況，也都是他們沖在最前頭。」
葉浩感慨兩句，繼續死死盯著那輛燃燒中的油罐車。
在他的視線中，油罐車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了。所有的非鋼筋結構以及駕駛室等等位置，基本就只剩下一個在火中燃燒的框架。
也就是即便輪胎燒盡車架還依然穩固，否則天知道它還承不承得起那油罐的重量和平衡。
並且此時經過長達二十多分鐘的奮戰，噴灑過去的泡沫總算不再直接化為飛灰，而是開始在油罐周圍開始一點點的聚集，形成一塊塊不再燃燒的狹窄安全區域。
隨著泡沫繼續噴灑，油罐罐體上覆蓋的泡沫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到時候明火失去燃燒條件，這場危機也就完成了第一階段的處理工作。
而這……並不是結束！
因為到這一步的時候，金屬罐體反倒變成保護火源繼續燃燒，並且隔絕泡沫攻擊的屏障。
誰也不知道在無法透視的罐體裡，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萬一還在沸騰，萬一還在偷偷燃燒，那都是十分危險的事情。這個時候唯一的做法就是繼續噴，噴到柴油徹底被稀釋乾淨，噴到油罐車變成一個巨大的泡沫雪車，噴到它表面以及內部溫度都降低到五十度以下為止！只有這個時候，才能保證百分百安全。
而要做到這一步，後續供水和供液資源，就絕對不能停！
當然，也不需要葉浩多操作就是；只需要保持現狀耐心堅持，直到大火徹底被撲滅，才能放鬆一下，才能挪動一下身體。
這一等，就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
此時整個受害油罐車，已經徹底被厚厚的泡沫覆蓋。葉浩目測，泡沫厚度至少超過三十厘米。這個時候，目標周圍已經都沒有多少煙霧了，就連空氣溫度都已經冷卻下來。
並且到了此時，收集流淌的廢液污水，也成了後續支援力量所必須抓緊時間處理的重要麻煩。
這些個融匯著柴油、燃燒廢棄物、化學泡沫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的污水，必須要被迅速回收，而不是讓它流入下水道進入到河流地下水裡面。杜絕二次污染，也是消防員必須注意的細節。
不過……這種事情由後續支援隊伍負責就行了，已經精疲力盡的葉浩一行，這會兒總算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換個班喘一口氣。
「臥槽！」
剛打算把水槍交給向志傑，葉浩一回頭卻只看到了一個烏漆嘛黑的傢伙。
向志傑無論是臉上身上還是手上腳上，都已經被黑煙燻得看不清人形。他唯獨只有被護目鏡保護住的眼睛上下一條，才是只稍微滲透著一些黑灰的正常膚色。這副樣子簡直就像是剛從煤窯裡面鑽出來的人一樣，甚至就連呼吸都能噴出一些個黑灰出來。手啊腳啊稍微動一下，黑色浮灰就直接嘩啦啦往下落。
「看什麼看，你還不是一樣！」
向志傑哪裡不知道葉浩在想什麼？直接翻個白眼嗚嗚反嘲回去。
當然他還是趕緊從葉浩手裡把水槍接過來，接替了葉浩的任務又讓靳自強幫忙扶著水帶，繼續朝油罐噴灑泡沫，像堆雪人一樣意圖將它罩得更厚一些。
葉浩沒了任務，鬆一口氣站起來，卻兩腿一麻險些摔個踉蹌。
這蹲的時間太久太久，剛才保持專注沒有注意，現在才發覺兩條腿還有雙手，幾乎都像不是自己的，差一點沒了感應。
他原地慢慢活動了兩三分鐘，這才感覺到手腳又麻又疼，但總算是有了回饋。
而這場險些製造出巨大災難的嚴重火情，也基本算是成功撲滅，再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接下來只要確定司機的去向，確定駕駛室沒有殘渣，就可以宣布零傷亡的大成功。
想一想，還真是有些不可思議！
現在回想起來，葉浩甚至都有些後怕。他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哪來這麼大的膽子，竟是面對如此恐怖的大火，從頭到尾沒有退後哪怕半步！
那時候，油罐發生爆炸的機率可是當真不低。
而現在……倒是感覺好像也沒有做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情，區區大火而已，簡簡單單就成功撲滅掉了。
想一想，葉浩決然還覺得有些得意。
他覺得以後要是自己再碰到類似的警情甚至更加危險更加嚴峻的情況，一定能夠更加冷靜，如同泰山傾倒也面不改色一般。因為有了這次經驗，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征服所有困難。
這種自信心，葉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從哪裡感受出來的，反正就是感覺膽子又大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