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黃沖感覺有點兒頭疼，便往面前大茶缸里又抓了半把茶葉。劣質的茶葉碎漂浮在水面上，即便吹一下也依然倔犟的不肯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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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談話室桌子兩邊的一幫子大漢，他嘆一口氣。
「誰先來跟我說一說，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來說吧！」
從進派出所開始，就不停拿衛生紙擦拭鼻子上那點傷口的黃髮青年，看一眼葉浩三人，趕緊搶先道：「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我們辛辛苦苦不遠一千多公里來到楚市，只為幫助一個遊戲號被盜的人，要一個公道。畢竟別人花錢買了號兒，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它拿回去，那叫盜竊！叫詐騙！對吧？所以我們從西省來到楚市，是在做一份很嚴肅也很合法的工作任務！但是我們沒有想到啊，對吧！來到這裡之後，事兒還沒辦好，就先被他們給打了一頓！」
黃毛刻意表述自己外地人在楚市被欺負的身份，再放大聲音繼續道：「這算什麼啊，袒護嗎？首先我在這裡重申一下啊！警察叔叔，絕對是他們先動手的，我這裡有影片作證！」
「你還拍影片了？」
黃沖眉頭一挑。
儘管已經從葉浩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正始末，但是對於影片這種大殺器，他還是不自覺的感到棘手。
主要是剛才已經讓同事幫忙調查了，這個什麼XX外訪，在斗音等各個影片平台上，有著數量不低的粉絲群。換言之這個事兒一旦處理不當，就非常容易被帶節奏。就如同這個叫聶列的黃毛剛才所說，鬥毆情況確實是向志傑先動的手。到時候這夥人死抓這一點在網上表露委屈，天知道會讓多少人做出錯誤判斷。
就如同大家都懂的，『警察打人了』這五個字一樣。很多時候一旦嫌疑人在公眾場合拒捕並且喊出這句話，警方抓捕工作就會變得無比困難。
如今隨著網路時代的發展，警方對於這種輿論困擾，那是深有體會。黃沖不知道再過幾年這種事情能不能有所好轉，但是就現在來說，盲從和偏信所導致的網暴事件，已經讓各地警方都焦頭爛額。
「這伙狗曰的，居然還有第五部偷拍手機？」
坐在對面的葉浩有些無語，第一次對這種專業網紅者的技術性操作，表示由衷欽佩。原本以為三部直播手機和黃毛多藏一部已經夠誇張了，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
只能說能夠把粉絲數量做到總計近千萬，並且膽敢全國各地肆無忌憚的到處追討，這夥人還是有些本事的。仗著網路媒體的力量，他們確實很有些手段。
就如同前兩年十分有名的，一個在斗音發展的緬甸團伙一樣。明明是軍閥以及詐騙集團人員身份，但偏偏就因為擅長包裝和博眼球，愣是被不少盲從網民視為偶像。
只能說如今還在野蠻發展的網路流量時代啊，還需要更多的以及刻不容緩的正規監管約束。
葉浩只是一名消防員，並非是警察以及國家官員。但偏偏這個時候他就不由自主的開始胡思亂想，甚至慶幸南山消防站這個影片號，喜歡它的粉絲都十分理智。
「誰允許你們……私自偷拍的？」
黃沖猶豫一下，慢悠悠的詢問。
聶列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趕緊道：「啊？我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啊！畢竟我們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的，這要是沒有影片證據，豈不是隨便被人欺負？」
「那你們是否知道，偷拍是違法的？還有你們沒有經過當事人允許，就擅自開啟直播泄露他人隱私，這也屬於是違法行為，懂不懂？」
黃沖說著，漸漸冷靜下來。
他知道不管自己怎麼說，向志傑還有南山消防站這三個蠢東西打人的事情，都是無法改變的。就算他再怎麼想要幫葉浩他們減輕責任，也依然只能按照法律框架行事。
「違法？」
聶列一點也不慌，轉頭跟幾個同伴對視一眼，再大大方方對黃沖道：「如果警官您認為我們違法了，那我們認打認罰！無論道歉還是罰款，甚至拘留都沒問題！但是只有一點，我們要求公平！對吧？我們違法了，我們認錯！那麼這幾個消防的實施暴力又破壞社會治安影響社會秩序，是不是也必須處理，並且給我們一個滿意答覆？」
「滿意你X！」
向志傑偷偷嘀咕一聲，惡狠狠瞪著聶列，恨不得再揍他一頓。
但他畢竟不是那種混不羈的人，他對待法律還有警方權威，仍舊保持十分敬畏的態度。因此即便心裡惱火的要死，即便再不甘心，他也只能無聲暗罵。
「放心吧！我們警察做事，肯定講究公平公平。打人肯定是不對的，待會兒也肯定要處理他們。不過現在我先要把問題全部弄清楚，才能做到秉公無私，對吧？」
黃沖呵呵笑著，對於這種手段這種人，其實並不缺乏應對經驗。
也許在外人看來，他這是明目張胆的袒護，就是在欺負這幾個外地人。但事實上法律是講究因果、講究溯源的東西，即便打人不對，那也要講一個詞叫作動機的。
見義勇為、幫助弱小，也可能會發生打人情況；但是很明顯，國家和社會都會鼓勵這種正義行為。
也就只是仗著網路上單方面資訊不透明，這伙名為公益實為暴力討債，主動製造話題和流量的傢伙，才敢在全國各地這麼囂張。但凡警方不怕麻煩較真一點，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
當然，該走的程式還是要慢慢的，好好的走完。
黃沖看也不看情緒越發暴躁的向志傑，只低頭抿了一口茶水。滿嘴茶碎沫子讓他有些頭疼，但是習慣之後將它當零嘴嚼嚼，也已經成為黃沖特有的，工作時候幫助自己冷靜的手段。
「老黃。」
一名值班同事輕步走進來，跟黃沖打個招呼，將一疊身份證以及一張檔案紙遞給他。
黃沖將這一疊身份證放到一旁，只沉聲問道：「那倆孩子的家長都來了沒有？他們到底是什麼情況，真的是在網上騙了人？」
「小東確實是把賣出去的遊戲號，透過官方客服重新找了回來。但是不管怎麼說，一個充值不少的遊戲帳號只賣了二十塊錢，著實有些欺騙小孩子了。」
這名警官看了聶列幾人一眼，眼神里的厭惡和鄙視毫不掩飾。
見這幾人面無表情無動於衷，他繼續道：「至於小亮，他的問題稍微複雜一點。或者說，他跟XX平台沒有任何關係，之前從未有過任何接觸。他的問題是在閒魚上因為賣東西受騙，便學著騙子的手法將損失轉嫁給另一個人。然後這第二名受害者就透過斗音找他們請求幫助，他們就過來恐嚇說，一定要把他送進去坐牢……」
說到這裡，他再看向聶列，冷聲道：「坐不坐牢，是由你們說了算的嗎？我剛才看了一下你們過去的影片，幾乎每一個影片都是以打算將目標拘留為目的。甚至你們還在刻意製造這一種影片風格，吸引觀眾對你們的追債目標進行諷刺辱罵。我就想問一下，誰給你們權力，允許對公民進行審判的？還有，我甚至發現你們的目標絕大多數都是末成年人！怎麼著，小孩子好欺負是不是？一個個都這麼大的人了，堵在人家學校或者家門口，甚至威脅其父母，很了不起嗎？」
這名警官語氣十分嚴肅，一番話說得聶列表情僵硬。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趕緊辯解道：「我們沒有威脅任何人，也沒有任何暴力舉動！而且你既然看了影片，那也就知道，我們每一次都是好言相勸的好吧！而且我們的所有工作都是公益性質，不收求助者一分錢也不向我們要找的人索要任何好處！所以請你不要污衊我們，否則我就要求助公司律師了！」
「沒有威脅？沒有暴力舉動？你以為只有打人才是暴力？你以為只有口出惡言才是威脅？你當著人家家長的面，要把人家孩子送去坐牢，這不是威脅是什麼？還說什麼不收錢，不索要好處，你們要的是毀掉一個孩子的未來！連我都知道警方辦案，會建議協商解決爭取原諒從輕處理；而你們呢，什麼叫做給騙子一個教訓？」
葉浩聽著惱了，忍不住站起來大聲反駁。他甚至狠狠一拍桌子，把房間裡包括那名警官在內的所有人都給嚇了一跳。
「葉浩，葉浩，你給我冷靜一點！」
黃沖差一點被一口茶嗆死，趕緊站起來阻止葉浩繼續大嘴巴。
然而葉浩卻是依舊怒氣衝天，一巴掌甩開黃沖，繼續發飆道：「幾百部影片吶！真是幹得漂亮！甚至還分成好幾個小組同時遊走全國，你們想幹什麼？小孩子犯了錯，不該由家長來管，該由你們來管是吧？你們是誰，自以為是義警嗎？當我看到影片裡，那些爹媽因為不懂事的孩子向你們求情甚至求饒的時候，你們在影片裡說什麼？啊！什麼叫只要一個公道？誰要公道？什麼公道？我就想知道，威脅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要讓他坐牢，你話你們怎麼說得出口！」
所有人都在葉浩的咆哮聲中噤若寒蟬，都不敢出聲。
就連剛才指責聶列的這名警官，都無語的看著葉浩，似乎是在責怪葉浩搶了他的台詞。
葉浩這會兒心裡煩躁的厲害，深呼吸一口氣，再一次咬牙切齒道：「我就問你們一個問題，什麼叫做建議法律對末成年人，也要拘留？還配圖一個哦的歡天喜地，誰在歡天喜地？把別人拘留了，你很開心是吧？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情節嚴重，什麼叫做情節輕微？鼓動粉絲禍害末成年人，這個錢你們賺的虧不虧心！」
「這就……過分了吧？」
黃沖和另一名警官，一齊看向聶列。
「看我幹什麼？要是他們沒有做錯事，我會無緣無故去找他們嗎？再說了，我們也是依照法律在辦事好不好？情節到了可以拘留了，我憑什麼要放過他們啊？」
聶列依舊嘴硬。
甚至就連他旁邊的同伴都碰一下他的肩膀，示意這一趟認慫算了，他也還是非要再跟葉浩槓上兩槓。
總而言之或許是認慫就等於被砸飯碗，亦或者是他們的這個型別影片既能聚粉又能賺流量熱度，因此聶列死活都不肯放棄這個賽道。仗著對方也就只能說他兩句，他當真完全不懼。
「呼……」
葉浩捏緊拳頭，他是真的又想打人了。
「好了！這裡是派出所，不是你們吵架鬧事的地方！而且不管怎麼說，打人肯定是不對的；你們幾個消防員不管有任何理由都不應該跟人動手，現在先給我跟他們道歉！」
黃沖打斷葉浩和聶列的衝突，即便心裡很清楚到底誰有理，這會兒也沒辦法直接判處葉浩他們不用承擔責任。
因為就像他說的，就連警察都不能傷害嫌疑人，更何況是非執法者？黃沖其實知道葉浩他們做的事情情有可原，但終究如果另外一邊拒絕配合，這事情還是難搞。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解決了葉浩三人打人這件事，之後再來處理聶列他們這幫人的惡劣行徑。
然而不出意料的，聶列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道歉？道歉有什麼用？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我只要求你們警察依法辦事，把打人的都好好處理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按照我國法律，聚眾毆打他人，至少都是七天拘留吧？而帶頭的人，我覺得拘留十五天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甚至我還要要求驗傷，如果我們幾個的傷勢但凡有一個人達到標準，我都要他們負刑事責任！」
聶列惡狠狠的瞪著葉浩，眼神充滿著惡意。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們其實並不是第一次遭遇這種事情。挑釁別人麼，被圍堵甚至挨打也都是家常便飯。不過有什麼關係呢，得到的永遠都比失去的更多。
特別眼前這三個傢伙還都是公職人員，一旦被拘留，別的不說至少工作完蛋了。這個代價不可謂不沉重，到時候他們絕對只能老老實實求饒。
然而只可惜，他不會給機會的！
求饒？
賠償？
值幾個錢？
他很清楚自己的粉絲想看的是什麼，也很清楚什麼才能給他帶來更多利益。一個由騙子，保護騙子的人，偏袒騙子的本地警察，這個組合組成的話題，絕對可以成為超級熱門內容！到時候再借著熱度裝一下可憐，博一下同情，配合其他的網紅進行一番各種操作，絕對能將好處賺得盆滿缽滿。
和這些相比，一點兒可笑的賠償算什麼東西！
聶列甚至已經在心裡做好打算，明天就先去找楚市本地的那幾個網紅談談。甚至他過來楚市的時候，還跟其中一個同樣玩騷操作的網紅公司有過聯絡。他很清楚對方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爆火的機會，即便目標是自己城市的官方！因為網路是零距離的，得罪便得罪了，到時候帶著收穫離開去其他城市，一樣發展更好。
而那個時候……這些個王八蛋，一個個都在網暴中沉淪吧！沒有誰會相信他們的辯解，因為打人就是事實！
至於如何操作，聶列自認為自己是專業的。
「嘶……」
黃沖再揉一下太陽穴，有些頭疼有些無奈，心裡卻很清楚這黃毛小子的打算。這小子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他難道就從來沒有擔心過，別人跟他魚死網破？
這說白了還是國家法制太好，老百姓遵紀守法不像國外那麼猖狂。也正是法律的保護才給了他們仗勢欺人的膽量，可偏偏良好的環境卻沒有教會他們做一個好人。
於是深呼吸一口氣，黃沖面無表情的道：「你既然執意不願意和解，那就按照程式走吧！我們南山派出所受理你的報案申請，但是具體怎麼處理，你說了不算，要按照國法來辦。無論是否拘留還有到底拘留幾天，國家法律都有明確的條文支援，不需要你指手劃腳。你只需要稍等一下，我給你一張受案回執就好。」
「行！」
聶列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張受案回執。
因為只要回執上寫明瞭他被人毆打的事情，他就能夠將其作為證據，進一步雞蛋裡挑骨頭，找一點兒派出所徇私的熱度來！到時候事情鬧大，他這個受害者豈能不紅？
聶列想的挺完美。
只可惜下一秒，黃沖咳嗽一聲繼續道：「那麼現在我們來處理第二問題！一個是你們為什麼要把人家孩子帶到旅館裡去？二是你們又有什麼資格限制別人的人生自由？按照那位楊沁同志的證言，還有這位葉浩同志提供的影片證據，兩個孩子跑出來之後，你們不依不饒的追上來，繼續限制其自由還對其進行了威脅，這些都是有明確證據的。也就是說，你們在實施犯罪行為！這一點，我覺得在我以犯罪嫌疑人身份將你們逮捕之前，你們應該給我一個合理並且合法的解釋吧？」
這話一出，聶列幾人的身體頓時變得十分僵硬。
他們怎麼都沒有想到，這個叫葉浩的王八蛋，居然也特麼的錄了影片？
什麼習慣吶！你是消防員，不是網紅啊混蛋！誰讓你錄的，你得到我許可了麼！總而言之你特麼賤不賤吶啊，沒事兒錄影片幹什麼！
聶列越想越惱火。
被抓住這樣的把柄，接下來可就有點兒麻煩了！
而且這王八蛋警察這個時候才把這個訊息放出來，豈不是代表人家早就在心裡有了打算？這狗曰的楚市警察，太陰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