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哥!你電話終於打通了!」
易發新的情緒非常激動,給人一種擱淺魚兒一樣的絕望感。
雖然不太理解他所說的電話打不通是個什麼情況,但葉浩還是趕緊安撫易發新的情緒讓他冷靜一點慢慢說;隨後值班室里大伙兒,才總算得知了他現在遇到的麻煩。
易發新人已經不在國內了。
準確說辭職之後的第二天,他就按照他弟弟的安排,搭上一趟開往南邊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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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順利出境,易發新來到了印尼這邊。他弟弟的一名同學家是這邊某地的一個大老闆,給易發新找了一份工地里工程隊長的活兒。一個月六萬塊錢賺不到,一個月兩三萬卻是綽綽有餘。
這是一份挺輕鬆的活兒,只需要負責安排好這些從國內過來的打工者,和他們溝通調解,保證工程可以順利的進行就OK了。
由於這個工地的國內工人大部分都來自楚省,因此易發新仗著同鄉關係,倒也管理的十分舒服。
從辭職到出事兒前的這段時間裡,易發新一直都在印尼工作。
直到突然一天……暴亂發生。
易發新根本就沒有想到,工程隊長也就是工地頭子,居然還要應對打砸搶燒這類在國內幾乎看不到的暴力問題。
國內的安全程度讓易發新疏忽大意,工地老人善意的提醒也被他輕視忽略;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當一夥子當地人洗劫工地的時候,他猝不及防什麼反應都沒有做出來。手持兇器的當地人將工棚里所有工人威逼到一邊,再將工地里所有值錢的東西,所有能夠搬走的東西,甚至工人身上攜帶的零鈔,全部搶得一乾二淨。
儘管易發新後來鼓起勇氣阻止了他們對兩名工人家屬的欺負,但工地遭受的嚴重損失,依然要算到他的頭上。
剛來時候對他極為善意的大老闆,毫不猶豫就變了臉。
之後……易發新被賣去了緬甸。
「你在緬甸?還是被賣過去的?」
葉浩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值班室里也變得鴉雀無聲。
葉浩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販賣人口為什麼還需要成年男性。但是很快他想到了器官販賣以及黑奴買賣等等,頓時對易發新的遭遇就有了更多的擔心和同情。
「我在這邊……被逼著種罌粟!」
易發新深呼吸一口氣,咬牙切齒的沉聲回應。
「鴉片?」
值班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易發新竟然會落到這個境地。眾人心有戚戚,再想到那時候易發新執意要辭職的事情,又忽然有一種他是自己吃多了自作自受的感覺。
當然,吐槽跟現實是兩碼事。
儘管心裡再怎麼幸災樂禍,但既然知道易發新遭遇了麻煩,那就必須要毫不猶豫的幫忙。
葉浩不知道易發新為什麼會浪費寶貴的求助機會把電話打到自己這邊而不是110,不過想一想或許是因為110撥打無效的緣故;這方面他確實沒什麼研究,但幫忙報警卻是能夠做得到的事情。而且不管怎麼說,自家國人被賣到緬甸當黑奴,就算不認識也不能不救,更何況還是曾經關係不錯的同事?
旁邊李鍾牛給葉浩展示了一下手機介面,110正在撥號,葉浩點了點頭。
他繼續耐心的安撫易發新,詢問具體情況。
「你是說,種植園的人說你想走,得花三十萬才能贖人?」
聽到易發新接下來的話,葉浩又愣了一下。原本以為易發新是找到機會從罌粟種植園逃出去了,這才想方設法打電話過來,卻沒想到他居然還在對方的控制當中。
更讓葉浩驚訝的是,這個種植園的生意範圍挺廣泛。不僅是種植罌粟,居然還玩起來人口二道販子買賣;被他們買回來的黑奴,只要出錢就能夠獲得自由以及歸國機會。
低價買入高價賣出,這筆生意看起來竟是利潤相當之不低。
當然對易發新這件事來說,三十萬不是一筆小數字,還要考慮後續對方加碼以及反悔等等的風險以及沉沒成本問題。即便受到易發新求助,大伙兒還是很為難。
可不管怎麼說,終究不能不管。
見那邊李鍾牛已經在跟警方溝通情況,葉浩便繼續耐心跟易發新溝通,記錄下他所留下來一個轉帳用銀行卡號,再聽他不停的提在那邊被人當奴隸對待的事。
易發新打電話的時間似乎有限,他最後關頭不停的說著拜託,求求了一類的話,電話就戛然而止被那邊結束通話掉。
值班室里的大伙兒,面面相覷。
「怎麼辦?」
馬不韋看向李鍾牛,那邊還在跟警察交涉。
「能怎麼辦?交給警察唄,咱們又沒辦法飛過去把他救回來!」
何英俊聳聳肩膀,表現的十分冷靜。
蕭逸思索一下,跟著開口道:「易發新沒打電話給他自己家人,而是求到消防站來,很顯然就是他家裡拿不出這麼大一筆錢。可三十萬不是一個小數字,咱們也不是什麼有錢的大人物,要怎麼給他湊啊?」
「這種事不是我們該操心的吧?幫他報個警,拜託警方處理就行了,少操心!」
孫永偉冷笑一聲,頗有些怒其不爭的模樣。他之前跟易發新關係最好,可看到易發新一次又一次的走錯路甚至淪落到這種地步,還是忍不住痛心疾首。
「警察那邊說,他們會盡力想辦法解救。但是畢竟國外,最好的方法還是老老實實出錢贖人;國內再施加一些壓力,那邊收到錢了基本上不會再搞額外么蛾子。」
李鍾牛掛了電話之後,也將警方的態度表述了一遍。
「警察也沒辦法?」
劉強眼睛瞪大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警方這樣的回應態度。
「人家在國外啊!國內警察又不是神仙,哪來的跨國執法能力?再說緬甸那種地方有多亂,你我心裡又不是沒有數!如果是正經國家,還可以透過政府施壓以及外交方式解決;但是大名鼎鼎的金三角,世界最大的鴉片種植基地,也可以說是全世界最混亂最複雜的地方,誰能說簡簡單單就把事情解決好的?」
葉浩嘆一口氣,給劉強解釋了一下易發新現在的處境。
簡單一點說法就是,透過正常途徑,基本上沒有辦法從那個位置將易發新給解救出來。或者說從安全、成本、效率以及難易程度來說,花錢消災居然是最划算的方式。
他自己跑到國外去自作自受,自己跑去一個國家保護不到的地方去想著賺大錢;碰到這種事情,國家能怎麼辦?
像電影裡那種,為了一個人質而出動軍隊甚至打一場小規模戰爭的,畢竟只是小機率事件。甚至就算那種情況,也極為容易發生人質受傷甚至死亡的可能。所以一般碰到這樣的事情,國內能夠做到的也就只是威懾以及施壓,卻依然因為人質的存在而必須投鼠忌器;並且這方面的成本,比贖人要花的錢更多。
所以現在不用考慮太多的事兒,那些複雜情況交給警方處理就好,這邊只需要想一想易發新懇求湊錢贖他的事兒。
「贖個屁!」
蕭逸冷哼一聲坐下來,擺擺手道:「幾個破消防員,誰特麼像是大款的樣子?三十萬,攢十年都攢不下來!易發新他家裡人沒錢,難道我們就有錢並且有義務救他了?」
「那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孫永偉內心還是對易發新有些在乎,聞言瞪了蕭逸一眼。
「我估計著啊,他可能是已經把所有能打的電話都打遍了,最後才找到我頭上。這事兒班長你看是不是聯絡一下他的父母,看看他們那邊知不知道情況又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葉浩感覺頭疼,似乎剛剛痊癒的感冒又有發作跡象。
李鍾牛聞言點頭,也確實知道易發新父親的聯絡方式,便低頭操作起來。
「關機了?」
他眉頭一挑,完全沒想到撥打易發新父親的電話居然是這個結果。正在通話中或者別的什麼都有可能,但是兒子出事兒之後把手機關機,這是拒絕溝通不想救人?
按道理來說,易發新不可能不給家裡人打電話求救的吧?
所以,關機是表明態度麼?
「現在怎麼辦?」
值班室里大伙兒再一次互相對視,忽然都有一種麻煩以及難題被強行丟到自己身上的感覺。明明挺不想乾的,卻因為易發新的一個電話而導致這會兒的煩惱。
在做不到見死不救的前提下,如今這個情況怎麼想怎麼讓人糟心。
「看看警方那邊怎麼說吧,等等他們的訊息。」
李鍾牛最終還是選擇先按捺住擔憂情緒,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他做不到大方無私把麻煩往自己身上攬,也不可能要求值班室里大伙兒群策群力。這是人性的事實,也是現實的不可抗力;一兩萬塊錢還好說,三十萬誰能拿得出來?
而且眾人心裡也還知道另一點,這筆錢就算籌集出來幫易發新出了,大機率也是打水漂等不到還錢的那一天。
或者說個劇情向一點的,就算易發新能夠迷途知返,將來辛辛苦苦五年十年還了這筆錢;但事實上不談利息以及財富運轉的事兒,只說大伙兒辛苦賺點工資不容易,誰的錢不要留著準備急用?
孩子上學,家庭開支,哪一個不是緊緊巴巴的?易發新為什麼打電話給葉浩而不是李鍾牛或者孫永偉?因為他知道,另幾個人更加不可能拿錢出來救他!
「但是,我難道從哪裡看起來就像個有錢人了嗎?」
葉浩無語的指一指自己。
他到消防站上班攏共也才半年,工資更是最近這倆月才慢慢漲起來看得稍微順眼一點。哪怕一個月能攢一兩千,也才一萬塊錢不到的積蓄;更不提事實上葉浩最近這倆月一直都是持續的月光族,房子還貸壓力再加上過年前置辦年貨給葉語沛添置一點什麼,再有偶爾跟雲莎莎小浪漫一下等等,根本攢不下錢來。
所以易發新這會兒求到一群窮光蛋的頭上,他真的是已經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找錯目標了。
再說個難聽一點的,他父母兄弟都還在呢!
要籌錢救人,賣房子啊!
「浩哥!」
一直沉默不語小心翼翼裝透明的向志傑,忽然趁葉浩去廁所的機會,把他拽到一邊。
「怎麼了?」
這小子表情挺詭異,讓葉浩有些摸不著頭腦。最主要還是易發新的事情讓大伙兒心裡都挺不痛快,本來快過年了心情都還挺不錯的,即便雖然忙但也能享受一下過年氛圍,這下全被毀了。
「浩哥,我記得易發新那時候欠人六萬塊錢,也是直接找的你吧?」
向志傑看看周圍發現沒人,這才湊到葉浩旁邊輕聲開口。
見葉浩點點頭卻沒放在心上,向志傑這才無奈提醒道:「浩哥啊!咱們消防站里的人,都是賺一點辛辛苦苦的死工資,但是你不一樣啊!你不會把葉英的事兒給忘了吧?他之前也是易發新的同事來著,他犧牲之後的撫恤金,大伙兒也都知道啊!你說易發新每次都找你,會不會就是打著那筆錢的主意?」
「啊?」
葉浩猛然瞪大眼睛。
向志傑不說,葉浩還真沒反應過來;但是向志傑突然這麼一提,葉浩也就想起來,說不定他還真是消防站里唯一一個『有錢人』!
葉英的撫恤金,不算少。
即便那筆錢被葉浩存在了葉語沛名下,但是在外人看來,還不就是在自家人手裡來回倒騰?
或許在易發新看來,他急需要錢,葉浩也真有權利動用那筆錢;按照道理,也應該將它拿出來借給急需的人救命。畢竟,人命關天……
不過……他真會這麼想?
葉浩對向志傑擺擺手,不願意把人想的太壞。
但是沒一會兒他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一條簡訊。簡訊的發件人是一組很長的虛擬號碼,內容倒是以易發新的名義說的,大意就是一定要幫我,到時候當牛做馬也會還你錢之類。
這一下,葉浩是真的沉默了。
他看看向志傑,向志傑展示手機,表示沒有收到易發新的任何求助資訊。
換言之易發新還真就只求助葉浩一個人,大概也是知道消防站其他人都拿不出錢,唯有葉浩手裡還有存貨。
「那錢是我哥的撫恤金,也是葉語沛父親犧牲得到的補償,我怎麼可能拿來動用?就算我把事情跟葉語沛說了她一定會同意,我也絕對不會動用那筆錢,無論如何!」
葉浩搖搖頭,很堅決的表達態度。
即便要救易發新,那也只是儘自己全力幫到力所能及的忙。而能力之外的,就恕他不好意思了!一個成年人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而不是對他人進行道德綁架。
總而言之無論易發新是否是向志傑說的那樣,葉浩都不會鬆口。
回到值班室,簡單一問果然又是只有葉浩受到資訊,就連李鍾牛這個老班長都沒有得到易發新搭理。這讓葉浩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好說話了一些,還是易發新聯絡自己確實只為錢?
他心裡越發不痛快。
想給易發新幫一點忙,但又惱火易發新盯上不該打主意的那筆錢,葉浩這會兒十分糾結。
不過很快他就不用糾結了。
因為警情鈴聲瞬間響了起來,所有人都沒有空閒繼續在值班室里閒聊;大伙兒全部行動起來,將易發新的事情拋去一邊,迅速爬上消防車,沖向需要幫助的地方。
這一次的警情又跟水有關,一個從沙市回來爺爺奶奶這裡過年的小屁孩兒,在河邊玩耍的時候腳滑摔了下去。
好訊息是他穿著棉襖,於是不可思議的仰面浮在了水上。
壞訊息是他飄在水面上順流而下,讓岸邊孩子母親驚恐大叫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下水救人。儘管河水流動速度不快,但怎麼也比人下水之後趟過去要快一些。於是路邊的人看到了趕緊打119求助,順便將瘋了一樣要往水裡沖的孩子母親給拽住。而後消防車趕到之前,幾十個人沿著河道往下追卻又攔不住孩子,只能看著他漸漸就要飄到長江裡面。
「你感冒了,這事兒讓我們來!」
李鍾牛攔住葉浩,讓他負責在岸上搭手,再又領著其他人趕緊尋找下河的位置。
這邊的河道跟孩子摔下去的位置不同,兩側河堤有五六米高,沿岸還有護欄,下方全是淤泥水草,很是影響行動。
並且還有一點就是,河水雖然只有一米多深,但下方淤泥卻不好說。從這個高度直接往下跳,非常容易把自己也給陷進去。
二班的人正在下游操作充氣船,似乎將麻煩交給他們也沒有問題。但是葉浩眼睛尖已經看到那孩子雖然懂事著沒有掙扎,卻也臉色蒼白凍的渾身如篩糠的樣子。於是顧不得李鍾牛的勸阻,葉浩直接抓著河堤護欄翻過去再迅速下滑進入河道當中;他將腳從淤泥里拽出來之後,一個魚躍扎入水中迅速向那孩子靠近。
在岸邊路人的驚呼聲中,葉浩以及隨之趕在後面的劉強,迅速靠近孩子並且一把拽住他的褲腿。
儘管刺骨河水凍得人全身都要僵硬,但葉浩還是堅決的站穩在水中,將孩子用力抬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