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張之洞之怒
幾乎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寧波,陳府。
陳世昌,這位陳家的當家人,是在早餐時讀到那份報紙的。
一碗小米粥剛喝了半口,管家便捧著還帶著油墨香的《光復新報》匆匆進來,臉色煞白:「老爺,您————您看看這個。」
陳世昌六十有三,在寧波商界打滾四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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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條斯理地接過報紙,目光落在頭版那篇署名文章上。
只看了三行,手便開始發抖。
等讀到「左某不才,願以此殘軀,試此新路。天下士人,蓋興乎來!」時「啪!」
粥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左————左宗棠?」陳世昌的聲音都在顫,「他、他為光復軍站台?還要————親來浙東,為百姓分田?」
「千真萬確。」管家低聲道,「報上說,左公已星夜啟程赴寧波,就是要協助張安撫使督辦浙東土改和防務。」
陳世昌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灰敗。
左宗棠是誰?
那是浙江巡撫,是朝廷二品大員,是湘軍體系里僅次於曾國藩的人物!
這樣的人,竟然公開投了光復軍,還要親自來寧波分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光復軍已不是普通的「反賊」,而是有足夠政治號召力,能吸引當世頂尖士大夫投效的「新朝」!
意味著寧波那些還在觀望、還在騎牆、還在想著等清廷打回來的大族,可以徹底死心了。
左宗棠的投效,比十萬大軍兵臨城下,更具有心理上的摧毀力。
「快,」陳世昌猛地站起,聲音急促,「快!去把我書房暗格里的那封信找來!上次那位張安撫使派人送來的拜帖和————和那份《契書》!」
管家一怔,遲疑道:「老爺,您不是說————此事關係重大,牽扯祖產,需從長計議,不妨先————晾他一晾?」
「晾什麼晾!」陳世昌吼道,「大勢已定,再晾就是找死!快!」
管家不敢再言,轉身飛奔而去。
不到一盞茶時間,那封靛青色拜帖和附帶的《浙東田產贖買契書》被翻了出來。
陳世昌顫抖著手翻開。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陳家名下兩萬八千畝水田、一千二百畝桑園,光復軍願以市價一成半溢價贖買,贖買款項,可以現銀、光復券、或折價入股浙東海運股份有限公司」優先股————
下面羅列著詳細的田畝等級、估價、折算方式。
「值不值?」陳世昌喃喃自語。
管家小心翼翼道:「老爺,按這價,咱們這些田產,攏共能賣出近四十萬銀元,確是一筆巨款。」
「可————這些田地、桑園,是祖上幾代人積攢下的基業,是咱陳家的根本啊!」
「一年光是地租、絲利,穩收也有三四萬兩,旱澇保收————」
「你懂什麼!」陳世昌打斷他,「左宗棠都投了,這天下還有誰能擋光復軍?等他們站穩腳跟,你覺得還會這麼好說話?到時候就不是贖買,是清算!」
他想起去年杭州被太平軍攻破時,那些拒不合作的富戶是什麼下場。
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光復軍現在願意給錢,願意給股份,這已經是天大的台階!
「備車,備禮!」陳世昌下定決心,「天一亮,立刻去府城見張大人!這字,我簽!」
就在這時,小兒子陳文禮匆匆進來,臉色古怪:「父親,剛收到消息,石塘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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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塘村?」陳世昌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鄞縣東鄉那個最窮的村子,也是這次第一個登記分田、發預契的試點村。」
陳文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驚悸,「昨晚,村里那戶最早登記、領了預契的王姓人家,一家七口,從六十歲的老漢到三歲的小孫子————全被燒死了,屋子都燒塌了。」
「現在各村都在傳,說什麼光復軍白天發田契,晚上收人命」,還說那田契根本就是催命符,不作數的————」
陳世昌瞳孔一縮。
「誰幹的?」
「不清楚。現場有煤油味,是縱火。但————」
陳文禮湊得更近,幾乎耳語,「有風聲從江北那邊透過來,說是————趙德昌派人放的火,還暗中讓人去各村散播謠言,說光復軍在寧波待不長,很快就要被李撫台和洋人趕走。」
陳世昌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趙德昌————這個蠢貨。」
「父親?」
「假冒光復軍殺人放火?還想栽贓?」陳世昌搖頭,「他真以為張之洞是那種只會之乎者也的書生?真以為光復軍不敢殺人?」
他想起張之洞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個人能在三天內拿出這麼周密的贖買方案,能精準地分化十八局,能寫出那篇讓石達開都親自改題刊發的《天下人的軍隊》————
這樣的人,會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趙德昌死定了。」陳世昌下了結論,「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他不再猶豫,對管家道:「去,把家裡所有田契、地契、房契都整理出來。還有,給各房掌柜傳話。」
「從今天起,陳家所有生意,全力配合光復軍。要錢出錢,要人出人。」
「父親!」陳文禮急道,「咱們不再看看?」
「看什麼?」陳世昌看向窗外,天色漸亮,但東方的雲層卻壓得很低。
「暴風雨要來了。這時候不站隊,等雨砸到頭上,就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用這幾萬畝田,換家小安定,換浙東海運公司一分股,值。」
同一時刻,寧波府衙。
張之洞一夜未眠。
左宗棠那篇文章,他是凌晨時分收到的,江偉宸通過光復軍的專用渠道,加急送來。
讀完時,他站在窗前,久久無語。
震撼、佩服、還有一絲————慚愧。
左宗棠敢公開與舊時代決裂,敢用「救民」取代「忠君」,敢在天下人面前承認自己「半生蹉跎」。
這種勇氣,這種清醒,讓他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自愧弗如。
「大人,」周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有緊急情況。」
張之洞轉身:「進來。」
周武的臉色很難看:「石塘村出事了。昨晚,村里最早登記分田的王老漢一家————七口人,全被燒死。現場有煤油痕跡,是縱火。」
張之洞的手猛地握緊。
王老漢。
他記得那個老人。
滿臉皺紋,雙手粗糙,跪在自己面前問「軍爺說的可是真的」時,眼裡有光。
他一家七口,分了十畝半水田,老人領到預契時,哭得像個孩子,反覆念叨「青天大老爺」、「活菩薩」。
「現在村里什麼情況?」張之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這種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人心惶惶。」周武恨聲道,「有人在暗中散布謠言,說這是光復軍白天發田契,晚上收人命」,說我們發的田契是催命符,根本不作數。」
「還嚇唬那些領了契的百姓,說誰敢真要田,王老漢家就是榜樣。」
「現在村里好多人家,偷偷把領到的預契燒了,藏在灶膛里,埋在院子裡。」
「謠言還說————說我們光復軍馬上就要被趕出寧波,田契轉眼就是廢紙。」
「誰幹的?」張之洞只問了三個字。
「現場清理得很乾淨,沒留活口,也沒留明顯證據。但能在寧波地界,一夜之間做出這種事,還能把謠言散播得這麼快、這麼精準————」
周武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寧波,有動機、有能力、且敢如此喪心病狂的,只有一個人。
掌控「十八局」民團、與江北租界與李鴻章暗通款曲,在本地盤根錯節的團練總辦,趙德昌。
張之洞閉上眼。
三天。
他給了趙德昌三天時間,給了寧波士紳三天選擇。
他想著用分化、用贖買、用通商專區,用一切相對「溫和」、「文明」的手段,儘可能地減少流血,平穩地完成政權交接與社會改造。
可結果呢?
一家七口,上至花甲老人,下至三歲稚童,被殘忍地殺害,然後付之一炬!
這是對他,對光復軍,對所有相信「分田」承諾的貧苦百姓,最惡毒、最血腥的挑釁與回答!
用最無辜者的鮮血,來試探底線,來製造恐怖,來阻撓變革。
「大人,」周武見他久久不語,低聲道,「現在村里百姓情緒很不穩,謠言還在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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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昌那邊,我們安插的線報說,他今天集結了手下嫡系和部分跟他綁死的民團,有四五千人,正在往石塘村方向運動,看樣子是想借這件事,把事情鬧大,逼我們退讓,或者————製造衝突。」
張之洞睜開眼。
那雙總是溫和、總是帶著書卷氣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周武從未見過的東西。
冰冷,鋒利,像出鞘的刀。
「周連長,」張之洞說,「給我一桿槍。」
周武一愣:「大人?」
「我上過戰場。」張之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衢州之戰,我在第四師指揮部,親眼看著城牆被轟塌。」
「金華之戰,我跟在譚師長身邊,看著楚軍潰逃。我見過血,見過死人。」
他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軍帽,端正戴好。
「我只是不願意輕易殺人。不是不能。」
周武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從腰間將自己的轉輪手槍拿了出來。
這是光復軍統帥府警衛和中級以上軍官的標配自衛武器,由福建兵工廠設計製造,因定型於1859年,被命名為「59式手槍」。
張之洞接過槍,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確認子彈滿膛,他將其穩穩握在手中。
「傳令,」他說,「今天的所有安排取消。不去府衙,不去總祠。」
「那去哪兒?」
「石塘村。」
張之洞走向門口,腳步堅定:「我要在那裡,和趙總辦,結束這個三日之約。」
周武心中一震:「大人,如果趙德昌狗急跳牆怎麼辦?」
「去甬江,去鎮海,請何將軍支援。」張之洞目光之中儘是冷色:「在寧波,趙德昌還翻不了天!」
辰時末,石塘村。
王老漢家的廢墟還在冒煙。
焦黑的樑柱歪斜著,空氣中瀰漫著肉燒焦的惡臭。
村里人圍在遠處,眼神恐懼,竊竊私語。
目光時而投向那片廢墟,時而投向廢墟前那個穿著深灰色軍裝、身姿筆挺的年輕身影。
張之洞靜靜地站在廢墟邊緣,背對著眾人。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許久,目光一寸寸掃過眼前的慘狀。
他看到了燒成炭的嬰兒屍體,那么小,蜷縮在母親懷裡。
看到了老人死死護著孫子的姿勢。
看到了灶台邊打翻的半碗稀粥——————
或許,就在昨夜慘劇發生前,這家人還圍坐在簡陋的桌邊,就著這難得的稠粥,憧憬著分到田地後,來年能吃飽飯,孩子能穿上新衣,老人能少些病痛————
「大人。」周武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初步查驗,七口人,身上都有————刀傷,致命傷多在胸腹脖頸,是先被砍殺,然後才潑油縱火。兇手————下手很快,很熟練。」
張之洞沒說話。
他蹲下身,從灰燼里撿起一片燒剩的紙角。
是那份預契的一角,上面還能看到「光復軍統帥府印」的殘跡。
「趙德昌到了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只是將那紙片緊緊攥在手心。
「剛接到前哨回報,」周武壓低聲音,「他帶著人,正往這邊來,人數確實有四五千,打著十八局」的旗號。」
「不過————」他頓了頓,語氣略顯疑惑,「奇怪的是,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和之前內線消息,十八局」名義上能集結的民團丁壯,總數近兩萬。可眼下跟著趙德昌來的,只有不到半數。」
「陳、馮、邵、錢這幾家實力最雄厚的,他們的旗號和主要頭目,一個都沒見到。」
「來的多是趙德昌的直屬,以及幾個跟他綁得死、在江北有生意或把柄被他抓住的小家族。」
「左宗棠的文章起作用了。」張之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聰明人已經開始站隊了。」
他轉身,看向村裡的百姓。
那些眼神里有恐懼,有懷疑,有憤怒。
「鄉親們,」張之洞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我是張之洞,光復軍派來的安撫使。」
人群微微騷動,無數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三天前,就在這個地方,我親手把分田的預契,發到你們手裡,發到王老漢手裡。
我說,光復軍來了,要讓大家都有田種,有飯吃。」
「三天後,王老漢一家七口,躺在這裡,變成了一堆焦炭。他們領到的這張契,燒得只剩這麼一點。」
他舉起那片焦黑的紙角。
「有人,想用這七條人命告訴你們:光復軍說的話,是放屁!光復軍發的田契,是催命符!光復軍在這寧波,待不長!」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那我張之洞,今天,就站在這裡,告訴那些人,也告訴你們「光復軍說的話,一字千金,言出必踐!」
「光復軍發的田契,比官府的地契、比祖傳的田契,更真,更硬!」
「光復軍不僅要在這寧波待下去,還要讓所有相信我們、跟著我們的人,從此有田可耕,有飯可吃,有屋可住,有尊嚴、有盼頭地活下去!」
人群中一陣騷動。
「至於那些喪盡天良、殺人放火、連三歲孩子都不放過的畜生,」
張之洞的聲音冷得徹骨,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村口越來越近的煙塵。
「不管他披著什麼皮,不管他背後站著誰」
「今天,我要讓他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村口方向,蹄聲如雷,煙塵大起!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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