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熙只是靜靜聽著,目光依舊落在河面上。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只看到了石頭的被動。」
「卻沒看到,每一滴水,無論清澈還是渾濁,無論來自山澗還是雨水。」
「都在奔赴它的歸處。這奔赴本身,就是一種主動。」
東郭源怔住。
陸熙繼續道:「石頭改變不了水流的方向,這是事實。」
「但你是否想過,億萬年來,正是這被動承受沖刷的水。」
「一點一滴,改變了整條河的走向?它磨平了山岩的稜角,塑造了河谷的形態。」
「甚至將巨大的磐石研磨成沙礫,送入大海。」
他轉過頭,目光直接落在東郭源臉上,深邃而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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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動承受命運,還是主動成為『改變』本身的一部分。」
「區別不在於你是石頭還是水,而在於你的心念。」
「是否願意看到那億萬年後的可能。」
「億萬年後……」東郭源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可人生短暫,如何等得到億萬年後?況且,石頭就是石頭,水就是水,天命如此。」
「就像……天才註定閃耀,庸才註定平凡。主家生而尊貴,分家……生而附屬。」
「萬事萬物,都有其既定的位置和歸宿。」
「掙脫自己的位置,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僭越?」
陸熙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溫和與通透。
「歸宿?」他輕輕搖頭。
「我和璃兒相遇時,她是偽靈根無人問津的落魄少女。」
「我是宗門邊緣不思進取的平凡長老。」
「按常理的『歸宿』,她或許終老於外門雜役。」
「我或許在某次宗門變故中無聲湮滅。」
東郭源不禁抬起頭,眼中露出好奇。
陸熙與那位風華絕代的姜仙子之事,外人無從得知。
「我們都曾走在與所謂『天命歸宿』截然相反的路上。」
陸熙的聲音放緩,像在回憶一段溫暖的舊夢。
「但當我們看清彼此,選擇攜手時,所有的『註定』便都成了背景。」
「她的清冷之下藏著焚盡星河的孤勇。」
「我的平凡之下是甘願為她劈開一切荊棘的守護。」
「我們在一起的『歸宿』,不是任何既定軌道相交的點。」
「而是我們一起創造出來的,只屬於我們二人的全新軌跡。」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
「這世間確有江河奔流的大勢,但並非每條水滴都必須匯入預定的河道。」
「有的水滴會選擇蒸發,升騰為雲,飄向從未有人抵達的天空。」
「有的會滲入地底,滋養無人知曉的根系。」
「重要的不是你的『位置』在哪,而是你的『心念』想去何方,以及……」
陸熙看向東郭源,眼中似有深意。
「你是否願意相信,自己有改變那條河床,甚至成為另一片海洋的潛能。」
「這潛能,或許需要時間去孕育,需要契機去喚醒。」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既定歸宿』最大的反駁。」
東郭源徹底愣住了。
他聽著陸熙用平靜的語氣講述那些關於守護,關於共同創造未來的片段。
那些溫馨的日常。
他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深深的羨慕,甚至是渴望。
不是渴望擁有陸熙那樣的力量。
而是渴望像陸前輩與姜仙子一樣,擁有那樣一份能夠超越「宿命」的勇氣。
他想像著,如果自己也能擁有這樣的勇氣……那月兒……
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風聲與水聲填充空隙。
東郭源胸膛起伏,剛才那些關於「宿命」與「可能」的宏大論述。
讓他既震撼又混亂。
最終,一個壓抑不住的疑問,衝口而出。
「陸前輩……」
「您……是專門為我而來的嗎?」
問完,他立刻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太過唐突。
對方是何等身份,自己又是何等處境?
陸熙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依舊望著流淌的河水,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
過了幾息,他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東郭源臉上,點了點頭。
「是,也不全是。」
這個答案讓東郭源一怔。
陸熙的聲音穿透夜風,落入他的耳邊:「我為你身上的『可能性』而來。」
可能性?
東郭源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衝上頭頂。
是被重視的微燙,更是隨之而來的沉甸甸壓力。
我……我一個東郭分家的子弟,修為不過尚可。
身上背著「心蠱」,連自己的姻緣和未來都無力掌控……
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可能性」值得北境之主親自留意?
難道是因為我隱藏的道基巔峰修為?
難道是我不為人知的蘊靈淨瓶?
可這在陸前輩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還是……因為古家?因為我和月兒的事,已經傳到了他耳中?
不,不對。
他的眼神里沒有憐憫,那是一種……打量一塊未經雕琢原石的目光?
這種關注,比無視更讓他心慌。
複雜的思緒如同亂麻,東郭源感覺喉嚨發緊,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身體向後一仰,躺倒在微濕的草地上。
冰涼的觸感從後背傳來,稍微冷卻了他頭腦的灼熱。
他睜大眼睛,望著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星空。
銀河初現,星光冷淡而遙遠。
「前輩,」
「您說……像我這樣的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頓了頓,積蓄著力氣,說出盤旋在心中更久的恐懼。
「就算……就算有一天,我真的僥倖掙脫了牢籠,然後呢?」
「像您說的,飛出去了。可是……飛翔的目的地是哪裡?」
「我該飛向何方?我……找不到那個意義。」
陸熙也微微抬頭,看了看那片璀璨的星河。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躺在草地上,渾身透著迷茫與脆弱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微笑。
下一刻,陸熙緩緩站起了身。青衫下擺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靜地俯視著仰望著他的東郭源。
夜空仿佛成了他的背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穿透力。
「東郭源,想知道生命的意義嗎?」
「想知道……你為何而生嗎?」
兩句話,在東郭源迷茫的心湖中炸響!他瞳孔驟縮,呼吸瞬間停滯。
緊接著,陸熙給出了那句輕描淡寫的邀約。
「……那就來找我吧。」
說完,
不等東郭源從那巨大的震驚中做出任何反應。
甚至不等他消化這幾句話的意思。
陸熙已乾脆利落地直起身,毫不猶豫地轉過身。
他沿著來時的河岸,緩步離去。
腳步依舊很輕,踏在草地和鵝卵石上,幾乎沒有聲響。
青衫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與初起的星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他就這麼一步步,融入了夜色深處。
直到那抹青色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與黑暗融為一體。
東郭源才像是猛然被解除了定身咒。
他「嚯」地一下從草地上坐起,動作迅猛得差點扭到腰。
他死死盯著陸熙消失的方向。
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露出不敢置信。
夜風吹過,帶來河水冰涼的氣息,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清醒。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他喃喃自語,
「生命的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