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68章 只有石頭,被牢牢釘在原地

  傍晚時分,日暮西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

  霜月城外,一條無名小河靜靜流淌。潺潺水聲、偶爾幾聲蟲鳴。

  東郭源獨自坐在河畔一處微微傾斜的草坡上。

  青草帶著傍晚的濕氣,微微濡濕了他的衣擺。

  他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塊鵝卵石。

  眼前,明明映著的是波光粼粼的河面。

  視網膜上頑固浮現的,卻是古月那張淚痕交錯的臉龐。

  心,像是被一隻手擰絞,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只能緊緊地攥住那塊鵝卵石。指節發白,咯咯作響。

  他茫然地望向眼前永不停歇的河水。

  它們爭先恐後地向前奔流,奔向未知的遠方。

  哪怕遇到岩石阻擋,也只是打個漩,換個方向,繼續前行。

  它們的目標清晰。流向更低處,匯入更大的水域。

  而自己呢?

  東郭源的視線變得有些渙散。

  河水的奔流在他眼中漸漸模糊,化作無數條鎖鏈。

  那些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埋在他的神魂深處,與那隻蟄伏的「心蠱」相連。

  他的人生軌跡,仿佛早已被預設好。

  優秀、忠誠、服從、為家族奉獻……

  「我就像這河底的一塊石頭。」

  「水流從我身上流過,帶走泥沙,帶走落葉,帶走光陰……」

  「它們都在變化,都在前進。唯獨我,被牢牢地釘在這裡,動彈不得。」

  「看著四季輪轉,看著日月交替,看著別人的悲歡離合……」

  「而我,只是『存在著』。」

  「我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

  一股寒意從東郭源脊椎骨躥升。

  「只是為了驗證心蠱的成功?」

  「只是為了成為南宮家一個更忠心耿耿的工具嗎?」

  「一個被馴養得極好,甚至開始自我說服、自我感動的……高級器具?」

  這個念頭讓他幾欲作嘔。

  可隨即,另一種情緒洶湧而來。

  他想起了年幼時,主母南宮楚偶爾流露的溫柔眼神。

  想起了家族提供的衣食、教導的功法、給予的地位。

  雖然是分家,但也遠超普通散修。

  想起了那些從小一起長大、同樣背負「東郭」之名的同伴。

  他們是枷鎖,也是僅有的,能理解彼此痛苦的同類。

  感恩。 是的,他應該感恩。

  沒有南宮家,他或許早已夭折,或許碌碌無為。

  是家族給了他力量和如今的一切。

  忠誠。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訓誡。

  是「心蠱」潛移默化的影響。

  也是他多年來被反覆灌輸,幾乎成為本能的情感。

  可是……

  「感恩,就應該心甘情願地被囚禁在這金色的鳥籠里。」

  「直到羽翼退化,忘記天空的顏色嗎?」

  他內心發出痛苦的詰問。

  「反抗這註定要讓我的愛人痛苦、讓我的後代永世為奴的命運……」

  「就是忘恩負義,就是十惡不赦嗎?」

  兩種聲音在他腦中激烈廝殺,誰也不肯退讓。

  一種聲音說:「你是東郭源,南宮家的分家子弟,你的責任是忠誠與奉獻。」

  另一種聲音嘶吼:「不!你首先是你!」

  「一個有血有肉!會愛會痛!渴望自由與完整人生的獨立個體!」

  「我到底……是誰?」

  混亂到了極點,反而生出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鬆開手,任由那塊鵝卵石滾落草叢。

  「如果掙脫了『東郭』,不再是南宮家的一部分。」

  「那我……又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古言鋒最後的話——「等你能真正掌控自己命運的那天……」

  力量。 是的,他需要力量。

  足以粉碎心蠱、無視規則、保護所愛、主宰自己人生的絕對力量。

  這個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緊隨其後的,是更深的迷茫。

  「可有了力量之後呢?」

  他看著河水奔流入愈加濃重的暮色,仿佛看到了自己模糊的未來。

  「打破牢籠之後,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要去哪裡?做什麼?」

  「僅僅是為了和月兒在一起嗎?那之後呢?」

  「漫長的生命中,除了『在一起』,我存在的意義又該錨定在何處?」

  仇恨?不,那太狹隘。

  稱霸?他似乎並無那般野心。

  逍遙自在?聽起來美好,卻空泛得如同眼前的暮靄。

  路,仿佛在眼前斷開。

  前方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充滿了虛無。

  他擁有了一個強烈的「不想」,不想被控制。

  卻還沒有找到一個想要怎樣的未來。

  夜風漸涼,拂過他裸露的脖頸。

  東郭源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

  遠處霜月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溫暖而遙遠。

  與他此刻的冰冷與孤絕,仿佛隔著兩個世界。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河邊一塊真正的石頭。

  沉默地對抗著內心翻江倒海的痛苦、矛盾與無邊的困惑。

  直到最後一點天光被夜幕吞噬,蟲鳴也漸漸稀疏。

  他依然沒有找到答案。

  只有河水的流淌聲,永恆不變,不問歸處。

  而不知何時,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暮色里,一道青衫身影無聲無息地顯現。

  陸熙的腳步很輕,

  他沒有刻意隱藏氣息,但當他就這樣走到東郭源身後三步時。

  沉浸於內心漩渦的青年仍未察覺。

  直到,

  東郭源渙散的視線中,河水的倒影里,忽然多了一抹安靜的青色。

  他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陸……陸前輩?!」

  東郭源慌忙起身,震驚而踉蹌,他躬身行禮。

  這位深不可測的北境之主,為何會出現在這荒郊野外的河畔?

  陸熙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東郭源蒼白疲憊的臉。

  沒有追問,沒有寒暄,只是隨意地在一旁微濕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拍了拍身側的草地。

  「坐。」

  東郭源遲疑一瞬,還是依言坐下,只是脊背依舊繃得筆直。

  陸熙彎腰,從腳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在手中掂了掂。

  腕部輕輕一甩,石塊貼著水面飛了出去。

  「啪啪啪」地打出七八個漂亮的水漂,最終沉入河心。

  留下一圈圈逐漸擴散,又被流水揉碎的漣漪。

  「看這河水,想到了什麼?」

  東郭源的嘴唇動了動。

  他沉默了幾息,「源……覺得自己像這河底的一塊石頭。」

  他的聲音乾澀。

  「水流日夜不停地沖刷而過,帶走一切……時光、沙礫、落葉,甚至記憶。」

  「它們都在動,在變,在奔赴某個地方。」

  「只有石頭,被牢牢釘在原地,被動地承受一切,看著一切流逝。」

  「自己卻……動彈不得。存在的意義,似乎只是為了證明這裡有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