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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冬之神

  約克去過威尼華茲,也到過雪原,這些常年積雪的寒冷地帶令他見識到迥異於故鄉的風光,為此他留在伊士曼,甘願成為當地的冒險者——要知道,西塔在守誓者聯盟是能成為座上賓的,到光輝議會更別提了,那裡的人會視他為神靈使者。他為寒冷選擇了伊士曼。

  但區區威尼華茲的寒冬如今不算什麼,霜葉堡才是真正的寒冰地獄。每接近她一步,約克都察覺身體的能量散失一分。很快我就會縮小了,也許會比帕因特還小。不曉得他會怎麼嘲笑我。

  巴布會和他一起笑,約克心想。格萊儘量避開視線,因為這小子心裡挺崇拜我。迪爾迪亞與柯爾克從不落下每個笑料,小傑特則會幫約克回擊對方,因為他的兄弟與帕因特相熟,他倆經常取笑他小時候將石頭當蘋果啃的事。為了證明自己,小傑特宣稱他決不會和兄弟一隊,並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約克。

  為了回報他的信任,約克當著所有人的面吃下了一根蠟燭。團長考爾德哈哈大笑,希瓦則把酒噴在了姐姐索娜的裙子上。狼狽的經歷。當時冒險者們還為約克是個西塔而心存疑慮,如今他們已是出生入死的同伴。

  焚燒掉香水鋪的魔藥後,帕因特一路上沒再和他說話。有時約克會感慨四葉城的慘狀,猜測領主回城後要如何處理是好,矮人都無話可說,最多點頭附和。約克覺得他在愧疚傭兵們的死,而且心懷哀戚。但他絕不可能有我愧疚。也許他其實在責怪我,我們想的是一回事。

  最後的同行者則是沉默的代名詞。白之使不與他們有任何交流,不回答任何問題,事實上,他只提問,約克和帕因特只需要吐出答案。好在出城不久,使者便直接飛走了。約克不能想像這類人和任何人結伴同行,正如他從未想過自己眼下的孤身一人。

  接近城堡時,約克不由得放慢了腳步。不僅為寒冷,更是為恐懼。無論如何,大多數人的下落我們都已明了,只有前往霜葉堡報信的人們還未見到。約克覺得他們正處於一種奇妙的狀態,這種狀態使他心懷期盼,帶給他安慰感。他不敢過多想像。

  我失去了勇氣,約克心想。在離開閃爍之池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今天。他自以為與族人不同,認定自己獨一無二,而現在獨一無二的地位令他無比孤獨,他再也不想失去同行者。

  「據說白之使是高塔的外交部長。」約克說,「神聖光輝議會的聖騎士團是他的手下敗將,布列斯人的大主教耶瑟拉·普特里德在聖者之戰殺死了高塔前任統領灰之使,只有先知大人才能將他驅逐,但白之使在伊士曼邊境迎戰,將他打敗,阻止了光輝議會擴張的野心。克洛伊塔的青之使曾想挑戰他,也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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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都是真的。」矮人說,「白之使還有許多傳說,他親手處決過無數惡魔,還把秘密結社『山之域』逼入絕境,不得不投奔『無星之夜』。若非後者藏得太深,也會被統領大人連根拔起。」

  「在兩百年前的亡靈之災,白之使也出手過。」約克補充,「霧精靈國度法夫坦納遭到入侵,莫尼-安托羅斯的綠人城甚至被加瓦什吞噬,城裡的人全成了夜之民。但克洛伊塔之中,通往浮雲之都的矩梯剛形成,就被白之使銷毀。占星師差點藉助『星之隙』反向打到亡靈的老巢。」

  「噢。是這樣的。」

  他們相顧無言。討論白之使的豐功偉績有什麼意義?或許只是安慰。即便白之使可以輕易粉碎敵人、挽救四葉城的危機,他也畢竟不能讓人死而復生。想到死靈法師的末路將近,約克不禁感到痛快,然而當痛快過去,他心中仍有填補不了的空洞。

  矮人帕因特忽然想起了什麼,告訴他:「海恩斯曾跟他出差,記得麼?跟白之使一起。他抱怨自己全程都在處理文件、笑容滿面地應酬賓客,而白之使完全不理會他們。他認為上司身負重大使命,要調查一位古老神靈留下的神秘儀式。諸神已逝,但某些手段能喚醒祂們的力量。」

  聞言,約克差點翻白眼。他本想找些信心,但故事太多也太離奇,尤其是最後這個。作為西塔,他能繼承祖輩的全部記憶,其中和諸神有關的任何東西都是震動神秘領域的秘密,連聖者也需要小心對待。白之使雖然強大,但絕不可能比聖者還厲害。

  「克洛伊塔把相關事務全交給白之使處理,因此他才是高塔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巡察使者,負責監察屬國。」帕因特告訴他。海恩斯說這是使者親口承認的事實,自那以後,他發誓再也不會向白之使提問。

  原來使者不回答他們是有原因的。約克嘀咕。「這怎麼可能?」

  「和職業有關。」無疑指的是神秘職業。「伊士曼沒啥消息渠道,但海恩斯知道不少事。」帕因特仔細回憶,「高塔的天文室里全是優秀的占星術士,他們認為白之使的職業是一位未知神靈的神職,就像露西亞的聖騎士,或者蓋亞的神官一樣。」

  約克懷疑地皺眉:「未知?諾克斯的信仰有許多,我知道的就不止三個。人類只有三個神。」

  「呿!你那是老黃曆了。」帕因特扭頭瞪他,「現在人們信什麼神的都有。諸神和凡人的世界不同,何況祂們早就沒影了。」

  「誰說的?我的族人還在不斷誕生。」約克反駁。西塔向來被認為是光之女神露西亞的造物,他們是光元素生命。「奧托指引著克洛伊塔,神聖光輝議會的代行者也能得到神諭。」

  「橫豎我是沒見著。」

  「你們的蘇爾特懶得理會凡人,還能怎樣?你瞧祂有神職者嗎?」

  帕因特揮了揮錘子。「這就是蘇爾特的神諭。咱們走著瞧。」

  能與同伴聊天讓約克非常感激,但某些事還是別太糾結,否則總會有人遭殃。那個人多半是我,西塔心想。

  ……要是我有使者大人的力量就好了。「白之使的職業來自哪個神呢?」他轉移了話題。

  「誰知道?或許克洛伊塔還在找。」矮人大步走過一株楓樹,垂落的枝葉紋絲不動,而約克只好繞過它。「我聽說威尼華茲有些邪神的餘孽到處折騰,近幾年也銷聲匿跡了。」

  「我父親說,儀式魔法能夠溝通神秘存在。」約克砍斷伸出來的荊棘條。距離霜葉堡的道路只有短短二百碼,而這些小徑似乎很久無人清理了。

  「你父親?」

  「或者我的上輩子。」西塔不在意地聳肩,「怎樣都好啦。克洛伊塔找儀式魔法幹嘛?」

  「有些邪神餘孽會搞出邪教來。」矮人指了指身後,「比如那個紐厄爾,雖然聖靈是他瞎編的。駐守者會定期清理這幫妖魔鬼怪,但有時候,海恩斯也會處理不來。」

  「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邪神降臨諾克斯,海恩斯會不會被開除?」

  儘管知道他在開玩笑,帕因特也沒給他好臉色。「駐守者是終身職。」他猶豫片刻,「這兩天是很糟,不過嘛,區區死靈法師沒那個能耐。如果克洛伊塔找到了那個未知神靈,也許他們會派白之使去溝通。」

  「噢,我父親也見過類似的事。他路過蒼之森的聖瓦羅蘭時,聽聞森林種族能通過蒼之聖女與希瑟溝通,聆聽女神令諭。當然,他覺得是謠傳。」

  「可不能亂說。」帕因特嘀咕,「白之使是外交部長,不是嗎?」

  似乎有道理。倘若不是服務神靈,使者也根本沒有能與其他神秘支點對外建交的態度。約克心想。

  在諾克斯酒吧里,埃茲禁止任何人討論關於使者的話題,也許這類警告並非毫無意義。約克懷疑使者會為一句玩笑動手。而除了埃茲和他的上司,我關於克洛伊塔的了解實在不多。

  寒風很快把他喚回現實。「城堡沒有看門的。」約克望著大開的閘門說。

  帕因特摸摸下巴,「會不會是為了歡迎海恩斯?他可是高塔派到伊士曼的駐守者。」

  西塔傭兵眨眨眼。雖然他也沒進過領主城堡,但歡迎駐守者需要等到他離開為止才能關門?沒人知道。說不準就是這樣。「換我當領主,肯定會歡迎諾克斯冒險者。」

  「你只會歡迎咖啡豆。走罷。」矮人一揮手。

  任何想像都不如親眼所見。地面涼爽而光潔,猶如鏡子,而天穹看起來像夜空。好個精巧絕倫的設計。「真是尊貴的造型。」約克讚嘆。

  矮人眼角一抽。

  走廊一片昏暗,隱約傳來響聲。帕因特皺眉打量四周,還伸手過去,似乎懷疑眼前存在一面透明的牆壁。但在他確定之前,約克從瓦礫中找到了被寒冰包裹的人。

  「他死了嗎?」

  「估計沒有。」

  「別模模糊糊的,快說實話。」

  「反正我沒感受到他們的熱量。」

  「死人?」

  約克哈哈大笑。

  「安靜點,小子!死人都能被你吵醒。」

  「它們可不會跳起來打我的膝蓋。」

  「……」帕因特一言不發,扭身就去揀地上的鋼筋。

  「他們活著。天哪。」約克滿懷喜悅地放低嗓音,「這兒還有個姑娘。」

  「丹爾菲恩·威金斯小姐。」矮人認得她,「她是伯爵之女,冰地領繼承人。」他摸了摸她的臉。「真冷。見鬼,也許她會凍死。」

  「不會。」露西亞保佑,他們都活著,白之使救下了埃茲和公爵的子女。我們起碼還挽救了兩條性命……

  約克感到一陣窒息。西塔沒有心臟可言,他卻覺得胸腔內震動不休,被前所未有的情緒填滿。如果那時我們再堅持一會兒,會不會有更多人活著?

  他沒有答案。

  矮人一屁股坐下來。「你覺得這姑娘將來會喜歡和寒冷有關的神靈嗎?」

  連約克也知道,丹爾菲恩將是「冰地領」的領主。傳說威尼華茲被火焰之神蘇爾特和光之女神露西亞奪走了光和熱,才會這樣寒冷的。約克不知道祂們為什麼這麼做。也許諸神也怕冷?威尼華茲曾是地獄的一部分?「冬神?我看不會。」

  「我沒聽說過有什麼冬神。」

  「當然有,祂是掌握寒冷和冰霜的神祇。」約克回答,「你還見過祂的信徒呢。不過相信我,沒人願意見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