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莫欺少年窮
台子是用幾個木箱子臨時拼湊的，立著個鐵架子麥克風，那是從廠廣播站借來的大傢伙，時不時發出「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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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建中清了清嗓子。
林小芳坐在第一排，滿臉都是崇拜。李長江和趙剛坐在側邊的長條凳上，李長江手裡端著個大搪瓷缸子。再後邊，幾乎全部小紅星職工都在了，連薛志明這種開會從來躲著的老油條都來了。
「咳咳。」衛建中拍了拍麥克風，「同志們，工友們。」
底下安靜下來。
衛建中腦子裡其實是一團漿糊。搞技術他在行，哪怕讓他現在手搓個原子彈，他都能給你講出花來，這個他熟悉。前世去首都護國寺對面的小吃街，都能跟人介紹：這家小吃店最早有個銅的大茶壺，能裝幾百斤水，招攬顧客的噱頭。後來咱國造原子彈，連個把核材料炸到一起發生聚變的化學炸藥反應釜都沒！
護國寺小吃店，把這個超級大銅壺捐給了國家，用來當製造炸藥的容器，從這點來說，這家小吃店啊，還真是對得起「護國寺」這三個字！
可說到別的讀書內容————這題目太大了，容易閃了舌頭。
他決定先拋幾張安全牌。
「高爾基同志說過，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底下人紛紛點頭。這話大家都熟，掛在嘴邊的。
衛建中接著說：「還有一句話，可能大家也聽過。我撲在書上，就像飢餓的人撲在麵包上。」
這話音剛落，後排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憨厚的大嗓門：「衛總！那要是俺，俺肯定不撲麵包！」
眾人回頭。
只見牛大力大聲嚷嚷道：「我指定撲向紅燒肉！」
全場嗤笑。
趙剛直搖頭站起身，衝著後面牛大力壓壓手。
「行了行了，少扯淡！讓小衛接著講！」
趙剛轉向衛建中，笑道：「小衛啊，你也別光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名人名言。大傢伙兒其實就想知道，你平時都看啥書？知識面廣得離譜，腦子轉得這麼快？」
楊嚴實也跟著幫腔：「對！講點乾貨！讓咱也學學。」
衛建中撓了撓頭。
講真話？上一世看的入門書也起碼是《連續介質力學導論》、《等離子體磁流體動力學》這樣級數的，問題說出這些書一來驚世駭俗，二來工友們也聽不懂。
看著台下一雙雙熱情的眼睛，衛建中嘆了口氣。「行，那我就講講我平時看的書。」
「首先，作為一個搞工業的，基礎得打牢。我常看的一本書，叫《機械工人切削手冊》。」
底下人一愣。
這書————大家好像也有，發下來都在床底下墊桌腳呢。
衛建中接著說：「還有《金屬材料與熱處理》，這本書很有意思。它講的是鐵怎麼變成鋼，怎麼通過淬火、回火，讓一塊軟趴趴的鐵疙瘩，變成削鐵如泥的刀具。這裡面學問大了————」
底下鴉雀無聲。
楊百順坐在角落裡，微微點了點頭，所謂行家聽門道。
但大部分年輕工人，像朱小明、王小山他們，覺得沒意思，太枯燥了。
衛建中又講了五分鐘關於「公差配合」的重要性。
場面開始有些冷清。有人開始摳指甲，有人開始打哈欠。
李長江看出來了，這氣氛不對。
要是把讀書會開成了技術研討會，那這圖書館以後還得落灰，違背了他的初衷。
「咳！」李長江插了一嘴，「那個，小衛啊。技術書咱們上班學。這下班了嘛，也不能總繃著那根弦。你說是不是？」
李長江給衛建中遞了個眼色，「你看過那麼多書，肯定不光是看鐵疙瘩吧？有沒有那種————帶勁的？講故事的？文學類的？給大夥講講那個！」
「對！講故事！」王小山又復活了，「衛總，講個《水滸》那樣打打殺殺的！」
「講個《紅樓夢》那樣，談戀愛的也行啊！」朱小明道。
衛建中犯了難。
文學書？他自己也沒看過幾本。
腦子裡突然蹦出上一世熬夜追更的那些網文————
要是把那些故事，換個皮，給這幫1980年的工人們講講————
衛建中看著台下幾百雙渴望娛樂、渴望故事的眼睛，心裡一橫。
不管了！
衛建中雙手撐在講桌上：「既然大家想聽，那我就講講我以前扛過的一本書————」
「這本書的名字，叫《斗破蒼穹》！」
底下坐著的管鮑交是個老知識分子，文學素養深厚，點點頭喃喃自語道：「這書沒看過，但從名字看，文學性極強啊。」
旁邊他女兒管知菊好奇地問：「爸，您怎麼能從書名，就知道這個作者文學性極強？」
管鮑交低聲道：「《逗破蒼穹》，明顯是化用詩鬼李賀的名句啊，石破天驚逗秋雨啊，這個作者的古文基礎，一定相當深厚！」
台上，衛建中開始胡編亂造————不，開始藝術加工————
「故事發生在一個偏遠的三線小城，叫烏坦城。咱們的主人公，叫蕭火火。」
「蕭火火？」底下人竊竊私語，「這名字聽著像個燒鍋爐的。」
「蕭火火本來是個天才，廠里的技術大拿，十五歲就能車出八級工的活兒！」
「霍！」
人群一陣驚呼。楊百順都抬起了頭。十五歲八級工？這哪是天才？這是神仙啊！
「但是！」衛建中話鋒一轉，「就在那一年，他突然得了一種怪病。不管怎麼練，哪怕沒日沒夜地干，他的技術水平不僅沒長，反而倒退了！從八級工，退到了學徒工都不如！幹啥啥廢，車啥啥壞！」
「啊？」
眾人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這對工人來說，簡直比殺了頭還難受啊。
「周圍的人開始嘲笑他，看不起他。那些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面喊哥的人，都開始踩他，說他是廢物，說他是給廠里丟臉。」
底下的知青們感同身受。他們回城後沒工作，被鄰居指指點點，不就是這種滋味嗎？
朱小明的拳頭都捏緊了。
「最慘的是，」衛建中嘆了口氣，「他還有一個對象，叫納蘭。」
「這納蘭家是省里大單位的，多大單位呢？起碼跟合重工差不多————納蘭這姑娘心高氣傲，看蕭火火落魄了，直接帶著人上門，當著全廠老少爺們的面，要把這婚給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