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稍早一些時候。
伯倫城內,前線指揮部。
羅滕海姆站在鋪滿戰報的長桌前,不斷向各處城防軍下達命令。
突然,伯倫城外傳來了無數聲巨響,緊接著西城門外便傳來了納波利昂中軍遭到襲擊的消息,羅滕海姆立刻意識到這意味著進入伯倫的同盟軍已經失去後續支援。
儘管尚未得到完整戰報,羅滕海姆長久以來的戰術素養立刻令他作出了判斷:這是美茵蘭守住心臟的唯一機會!
「讓第七軍團封鎖王國大道,不准進入城區的敵軍繼續向東推進!」
「王宮禁衛暫時不要動。命令西牆附近還能保持建制的部隊向城門靠攏,務必奪回城門樓與絞盤!」
「告訴沿途軍官,主動放下武器的同盟軍可以接受投降。繼續抵抗的軍隊就地分割,絕不能讓他們重新集結!」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一道道命令被傳令官帶出指揮部。
羅滕海姆看向城防圖。
同盟軍已經進入伯倫,可他們擁擠在西城門附近的街區,軍隊之間缺乏聯絡,也不知道城外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要守軍能夠及時封閉道路,這些沖入王都的士兵便會成為失去退路的孤軍。
羅滕海姆心中甚至重新生出了幾分希望。
伯倫確實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急時刻,可納波利昂的中軍若是真的遭到重創,這場持續兩個月的圍城或許會以一種任何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式結束。
前線指揮部里到處都是來往的傳令官。
有人抱著剛剛整理好的傷亡名冊,有人正在地圖上標註同盟軍進入城區的位置,還有幾名軍官圍在心靈祭壇附近,等待西城門送回新的消息。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軍官走進指揮所:
「元帥,北牆方向的十字軍正在向這裡靠近。」
羅滕海姆抬起頭:
「有多少人?」
「暫時看不清,至少有數百人。後續隊伍還在通過街口。」
羅滕海姆沒有產生懷疑。
北城牆剛剛失去過聯絡,十字軍或許已經得知城外援軍抵達,準備趕來指揮部重新建立聯繫。
「派人接應他們。」
羅滕海姆低頭看向地圖:
「讓帶隊軍官直接來見我。我需要知道北牆究竟發生了什麼。」
幾分鐘後,第一隊白金色士兵出現在指揮部所在的街道。
守衛最外層崗哨的美茵蘭士兵認出了金十字徽記,也認出了幾張曾經在城牆上並肩作戰的面孔。他們讓開路障,允許十字軍進入警戒區域。
白金色隊伍安靜地穿過崗哨。
走在最前方的十字軍軍官來到街道中央,忽然抬起右手。
重裝步兵同時轉身。
塔盾砸在地面上,封死通往指揮部的街道。跟隨在隊伍中的聖契者迅速分成數隊,撲向附近路口、塔樓與傳訊室。
直到此時,第一聲警鐘才在指揮部外響起。
鐘聲剛剛傳出兩下便戛然而止。
一名負責望風的美茵蘭士兵從塔樓上墜落,重重砸在街道中央。隱藏在屋頂陰影中的暗影修士隨即消失,幾名十字軍則舉起弓弩,朝試圖關閉指揮部大門的守軍射擊。
慘叫與金屬碰撞聲同時傳入指揮所。
羅滕海姆猛地抬起頭:
「怎麼回事?」
一名軍官沖向門外。
他剛剛來到入口,一名渾身是血的王室騎士便踉蹌著退進指揮所:
「元帥大人不好了,十字軍攻擊了我們!」
羅滕海姆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誰?」
「十字軍!」
王室騎士扶住門框:
「他們封鎖了街道,傳訊室也失去了聯繫!」
外面再次傳來一陣沉重撞擊。
負責保護指揮部的美茵蘭士兵在內側庭院組成盾牆,試圖擋住沿台階衝來的十字軍。雙方第一排士兵撞在一起,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反覆刺出,擁擠在前方的人幾乎連後退的空間都沒有。
幾名王室騎士帶領衛兵發動反擊。
他們從盾牆後方衝出,連續砍倒數名十字軍,強行將最前方的白金色隊伍逼回台階。
更多十字軍隨即湧入庭院。
來自異端清繳司的聖契者舉起盾牌,頂著箭矢向前推進。潔白聖火沿著長劍與戰斧燃燒,猛烈劈砍落在美茵蘭士兵的盾牆上,木質盾牌很快出現大片焦痕。
一名王室騎士迎面撞上十字軍隊列。
他手中的長劍斬開一名聖契者的肩甲,緊接著便被兩面塔盾夾在中間。沉重戰錘從盾牆後方落下,將他連同變形的頭盔一起砸倒在地。
庭院中的交鋒迅速變得慘烈。
美茵蘭士兵依靠狹窄入口連續擋住十字軍數次衝擊,腳下很快堆滿雙方傷員。後方弓弩手不斷朝台階射擊,十字軍則推著塔盾向前,將守軍一步步壓向指揮所正門。
羅滕海姆已經走出營帳。
當他親眼看見那面白底金十字旗幟升上街角塔樓時,最後一點僥倖也隨之消失。
襲擊者確實是十字軍!是那些在伯倫北牆與美茵蘭士兵共同堅守了兩個月,剛剛還被所有人視為救命援軍的十字軍!
羅滕海姆強迫自己壓下震驚:
「啟動備用心靈祭壇,立刻聯絡奧蘭寧宮!」
「讓西側街區的王宮禁衛回援指揮部!」
一名傳訊官很快從後方跑來:
「元帥,備用祭壇也沒有回應。傳訊室里的人全部失去聯繫!」
另一名軍官緊接著送回更加糟糕的消息:
「南北兩側街口都被十字軍控制了。派出去的傳令兵沒有一個人回來!」
羅滕海姆轉頭看向周圍。
心靈祭壇沉寂,街道遭到封鎖,十字軍又搶先占領了附近所有制高點。
指揮部與伯倫守軍之間的聯繫已經被徹底切斷。
他終於明白,對方此行的目標就是自己。
庭院裡的盾牆在這一刻崩潰。
十字軍以塔盾撞開最前方的美茵蘭士兵,數十名聖契者同時越過台階。
守軍退向指揮所正門,幾名軍官怒吼著拔劍加入戰鬥,卻依舊無法阻止白金色隊伍不斷推進。
從第一聲警鐘響起到內側庭院失守前後不到十分鐘,戰鬥卻已經在這段時間裡奪走了數百條生命!
最後一批王室騎士退入指揮所,有人推翻長桌封鎖入口,有人守在羅滕海姆身前,準備依託營帳與房間繼續抵抗。
羅滕海姆看著他們身上的傷口,又聽見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指揮所周圍已經全部落入十字軍控制。繼續抵抗下去,這些人也無法把任何消息送出,只會死在這裡。
「夠了!」
羅滕海姆突然開口:
「放下武器吧。」
一名滿臉是血的軍官轉頭看向他:
「元帥,我們還可以守住這扇門!」
「然後呢?」
羅滕海姆問道:
「等十字軍放火燒掉整座指揮所,還是讓你們陪我一起死在這裡?」
那名軍官握緊長劍,最終緩緩鬆開手指。
兵器接連落在地上。
堵住入口的桌椅被移開,十字軍隨即進入指揮所。聖契者控制住在場軍官,幾名暗影修士則走向存放軍令與城防圖的房間。
營帳外很快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羅滕海姆抬起頭時,皮埃爾已經率領聖殿騎士走進指揮部。
他身上的白金色甲冑沾著少量鮮血,神情中看不到絲毫勝利者應有的興奮。
幾名美茵蘭軍官下意識擋在羅滕海姆面前。
羅滕海姆抬手制止了他們,隨後主動解下腰間佩劍,將其放在那張鋪滿伯倫城防圖的長桌上。
直到此刻真正看見皮埃爾,羅滕海姆才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苦澀。
過去一年裡,他曾經把自己的側翼交給這個人,也曾經在最危險的時候相信十字軍一定會守住陣地。
就在第二次勃蘭登大會戰以前,皮埃爾還站在這張地圖的另一端,與他爭論進攻法爾肯里德的道路。雙方甚至共同核對過預備隊、糧倉與傷員營地的位置。
那時的每一句討論都像是真實的,可皮埃爾顯然也一直知道,雙方最終會在什麼時候、以怎樣的身份重新見面。
羅滕海姆原以為自己會憤怒,會質問對方究竟把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子當成了什麼。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卻發現自己連發怒的力氣都快要失去了。
第二次勃蘭登大會戰摧毀了他的大軍,伯倫守衛戰又耗盡了王國最後的力量。
就在他以為援軍終於抵達、這場漫長戰爭即將出現轉機時,翹首以待的盟友卻調轉了槍口,並肩作戰的戰友也突襲並控制了他的指揮部。
羅滕海姆看著皮埃爾,嘴角露出一絲苦澀:
「為什麼?」
皮埃爾走到長桌前。
他抬起右手,向這位美茵蘭元帥行了一個無比莊重的教廷禮:
「羅滕海姆閣下,您是一位優秀的軍人。」
「與您並肩作戰的這些日子令我受益良多。您對戰局的判斷、調動軍隊的能力,以及在勃蘭登表現出的勇氣,都值得任何一名軍人敬佩。」
皮埃爾的語氣十分誠懇。
這份誠懇反而讓羅滕海姆心中的苦澀變得更加濃重。
皮埃爾確實尊敬他。
那些共同抵擋同盟軍的戰鬥、那些倒在勃蘭登的十字軍,以及雙方曾經交付給彼此的信任,也許都是真的。
可這些並沒有妨礙聖光教廷把美茵蘭推入計劃中的最後一步。
皮埃爾放下右手:
「但是很遺憾,我們的目標並不相同。」
「或許有一天,我們能夠坐下來喝一杯酒,好好聊一聊過去的戰事。」
「現在,還是請您前往我聖廷的戰俘營休息一段時間吧。」
羅滕海姆低頭看向長桌。
他的佩劍就放在伯倫城防圖旁邊,劍柄距離右手不過幾步。
周圍的聖殿騎士已經控制所有出口,都靜靜地看著他。
幾名受傷的美茵蘭軍官也在看著他,眼神有些彷徨,但卻並不缺乏勇氣。
羅滕海姆很清楚,只要他試圖反抗,這些人都會跟著他死在這裡。
羅滕海姆緩緩搖了搖頭:
「你們謀劃了多久?」
皮埃爾沒有回答。
兩名聖殿騎士走上前。
羅滕海姆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控制住自己的雙臂。
經過皮埃爾身旁時,他停下腳步:
「你們贏了!可別忘記,這座城市裡有上百萬居民!」
羅滕海姆側過頭,最後看了皮埃爾一眼:
「希望你們還記得,自己宣稱要把他們視為神的子民!」
皮埃爾迎著他的目光:
「十字軍進入伯倫以後,會保護所有服從秩序的居民。」
「希望如此。」
羅滕海姆低聲說道。
兩名聖殿騎士將他帶出指揮部。
他從滿是血跡的庭院中經過時,看見十字軍正在救治雙方傷員,也看見白底金十字旗幟已經取代美茵蘭軍旗,升上指揮部最高處。
羅滕海姆收回目光,跟隨聖殿騎士走向戰俘營。
一名十字軍軍官快步走向皮埃爾:
「大人!」
「奧蘭寧宮已經發現了異常。王室命令所有城門落閘,伯倫守軍正在重新集結!」
「還有幾支軍隊正從王宮與西城門方向趕來,人數至少上萬。他們應該是準備奪回前線指揮部!」
皮埃爾走到地圖前:
「控制附近街道,封鎖通往指揮部的所有路口,拆掉沿途街壘,利用房屋和塔樓阻擊來犯軍隊。」
「告訴所有人,儘量接受投降。拒絕放下武器的部隊,一律就地擊潰!」
軍官躬身領命:
「是!」
指揮部外響起號角。
十字軍迅速進入周圍街道,白底金十字旗幟也在幾座塔樓上方升起。
皮埃爾離開指揮部,獨自登上附近一段城牆。
遠方的西城門已經關閉。
沉重鐵閘落入城門通道,吊橋也在守軍推動絞盤以後緩緩升起。越來越多的美茵蘭士兵正在登上城牆,準備抵擋城外的十字軍。
皮埃爾望著城外逐漸集結的白金色軍陣。
「萊因霍爾德閣下。」
他低聲說道:
「接下來就看您的了。」
··· ···
伯倫西城門外。
數百門重炮已經重新調整方向。
炮口越過遍地屍體與損毀車輛,全部對準剛剛關閉的西城門。聖契者正在重炮之間檢查神術迴路,聖殿騎士則在前方組成進攻隊列。
十字軍統帥、神聖貝維蘭公國大公、教廷聖殿騎士團大團長萊因霍爾德站在一面白底金十字旗幟下。
納波利昂被幾名聖殿騎士帶到這裡。
十字軍沒有給他戴上鐐銬,也沒有剝去他身上的元帥軍裝。屬於同盟軍統帥的佩劍已經被收走,兩名騎士始終跟在他的身後。
納波利昂走到萊因霍爾德面前。
遠處傳來連續不斷的炮擊聲。伯倫西城門被爆炸與淡金色煙霧覆蓋,大量城磚從門樓上方墜落。
納波利昂抬頭看了一眼那座自己圍攻整整兩個月的城市,隨後整理了一下沾滿血跡的衣領,向萊因霍爾德行了一個貴族之間的見面禮:
「大公閣下。」
萊因霍爾德也抬手回禮:
「博納帕爾元帥。」
納波利昂看了看正在轟擊城門的重炮,又望向城牆內側升起的白底金十字旗幟。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被直接送進戰俘營。但您特意命人將我帶到這裡,想必另有安排。」
他重新看向萊因霍爾德:
「請問,您為什麼要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