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停下!!」
斯麥爾近乎聲嘶力竭的怒吼瞬間壓過了紅廳里的歡呼。
幾名正在相互擁抱的官員被嚇得鬆開雙手,準備離開紅廳傳達王命的書記官也停在門前。
所有人都看向了老宰相。
斯麥爾執掌美茵蘭政務數十年。無論面對貴族叛亂、財政危機還是勃蘭登接連送回的敗報,他在人前始終保持著應有的冷靜。
紅廳里的許多人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
就連威廉二世也被這一聲怒吼嚇了一跳:
「宰相?」
斯麥爾已經顧不上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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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到第一名傳令兵面前,一把抓住對方的衣領:
「立刻返回前線!」
「告訴羅滕海姆元帥,停止追擊進入伯倫的同盟軍。不惜一切代價奪回西城門的絞盤,關閉城門,升起吊橋!」
「其餘城門全部落下鐵閘,任何人都不准進出!」
「命令城內所有軍隊結束分散行動,立刻按照軍旗重新集結。王宮禁衛封鎖通往奧蘭寧宮的道路,血脈術士團進入城牆與各處重要街口!」
「快去!」
傳令兵被他拽得身體前傾,臉上滿是驚愕。
宰相有權調動王都官員,卻無權越過國王與羅滕海姆,直接改變整座伯倫的防禦部署。
他沒有動,目光越過斯麥爾的肩膀,看向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同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可斯麥爾臉上的驚恐太過真實。那雙蒼老的手還在抓著傳令兵的衣領,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不斷顫抖。
威廉二世遲疑了片刻,最終點頭:
「照宰相的話去做。」
「傳令所有城門立即關閉,城內軍隊停止追擊,重新集結!」
傳令兵這才躬身領命,轉身衝出紅廳。
廳門重新關閉。
方才的歡呼徹底消失,眾人臉上的喜悅也被疑惑取代。
威廉二世看著斯麥爾:
「宰相,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嗎?」
「納波利昂已經被俘,同盟軍正在潰敗。你為什麼要讓羅滕海姆停止追擊,還要關閉所有城門?」
斯麥爾轉過身。
他看了一眼站在廳內的第二名傳令兵,又看向那張已經寫出開頭的停戰文書。
「陛下,聖光教廷已經背叛了盟約。」
老宰相一字一句地說道:
「城外那些十字軍,全都是我們的敵人!」
紅廳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軍務大臣第一個表示反對:
「宰相閣下,十字軍剛剛擊潰納波利昂,解除了伯倫之圍!」
「如果聖光教廷已經背叛美茵蘭,他們為什麼要進攻同盟軍?讓納波利昂攻陷伯倫,豈不是更加簡單?」
一名王室顧問也難以置信地說道:
「駐守北牆的三千名十字軍已經與我們並肩戰鬥了兩個月。他們在城牆上付出了大量傷亡,多次擊退同盟軍進攻,還救治過無數美茵蘭傷員。」
「這怎麼可能是背叛?」
另一名官員接著說道:
「自然教派或許已經拋棄同盟陣營,轉而與聖光教廷合作。可這只能說明我們多了一個盟友,無法證明聖光教廷準備進攻伯倫!」
面對眾人的質疑,斯麥爾直接指向第二名傳令兵:
「你們剛才都聽見了。」
「十字軍依靠自然教派的神術結界隱藏在伯倫城外,雙方顯然早已知道彼此的位置與行動。」
「同盟軍營地中還有數以萬計的十字軍。他們使用自然護教軍的身份,熟悉營地道路、軍械倉庫與心靈祭壇的位置,甚至能夠通過卡佩提亞與威塞克斯軍官的一次次清點!」
斯麥爾將目光轉向軍務大臣:
「幾萬名十字軍需要兵器、甲冑與軍糧。他們不可能在幾天內換上自然護教軍的衣服,突然混入綿延數里的同盟軍營地。」
「這些人已經在那裡生活了很長時間!」
軍務大臣張了張嘴:
「或許……自然教派是在暗中保護那些被俘的十字軍,然後雙方才達成合作。」
「那北城牆呢?」
斯麥爾厲聲問道:
「三千名十字軍負責的防區突然失去聯繫,自然護教軍隨後登上城牆。附近看不到屍體,也看不到雙方交戰的痕跡。」
「這意味著他們提前約定好了時間。十字軍主動讓出北牆,將自然護教軍送進了伯倫!」
「可他們或許是準備從城內夾擊同盟軍……」
「夾擊同盟軍需要向王宮保密嗎?」
斯麥爾直接打斷了他:
「需要讓羅滕海姆誤以為北牆失守,把手中最後一支預備隊調離西城門嗎?」
軍務大臣的神情逐漸僵硬。
斯麥爾又指向第一名傳令兵離開的方向:
「西城門負責守衛絞盤的軍隊突然叛變。倖存者看見了陌生士兵,看見了遠勝徵召兵的武器,還看見那些人使用白色火焰。」
「眾神教會中確實有不止一種白色火焰。」
「可如今整座伯倫,哪一方擁有如此多精銳戰鬥修士,又能在兵器上大規模使用白色神火?」
紅廳中無人回答。
答案已經擺在所有人面前:聖光教廷的聖火!
斯麥爾走到長桌旁,用手指依次點向北城牆、西城門與城外那片伏擊區域:
「北牆的十字軍放自然護教軍入城。」
「潛伏在西城門內的聖光教廷修士殺死美茵蘭守軍,打開城門,把同盟軍放進伯倫。」
「納波利昂看見王都城門洞開,以為戰爭即將結束,於是親自率領十萬中軍前往西城門。」
「等他進入預定區域,埋伏在附近的十字軍立刻發動襲擊。同盟軍營地內的潛伏者也同時暴露身份,切斷了納波利昂的所有退路。」
斯麥爾抬起頭:
「整場伏擊環環相扣。」
「聖光教廷需要掌握伯倫的城防部署,需要在城內安插一支能夠奪取城門的軍隊,也需要自然教派在同盟軍營地里隱藏成千上萬名十字軍。」
「他們甚至提前判斷出,只要西城門被打開,納波利昂就會帶領中軍親自進入伯倫!」
一名貴族仍舊無法接受:
「可聖光教廷確實救了我們。」
「若他們再晚一些發動,伯倫便會落入納波利昂手中!」
「如果納波利昂沒有親自率領中軍前進,如果羅滕海姆元帥無法擋住湧入王都的敵人,如果伏擊過程中出現任何差錯,伯倫都會真的陷落!」
斯麥爾苦澀地看了他一眼:
「他們何曾在意過伯倫會死多少人?」
「為了讓納波利昂相信城門真的失守,他們殺死了西城門的美茵蘭守軍,讓數萬同盟軍進入城區。」
「聖光教廷把整座王都、上百萬居民與霍亨洛赫王室全部視作棋子!」
斯麥爾的聲音漸漸低沉:
「他們沒有通知陛下,也沒有通知羅滕海姆。」
「從制定計劃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把美茵蘭當成需要共同進退的盟友。」
軍務大臣看著地圖,臉上的反對逐漸變成了驚疑。
「可他們為什麼還要進攻我們?」
「納波利昂已經被俘,同盟軍主力也已經崩潰。聖光教廷完全可以憑藉這場勝利要求更多土地、金幣與教區,陛下很難拒絕他們。」
斯麥爾抬起頭,望向威廉二世:
「因為他們想要的東西,遠遠超過土地和金幣。」
「聖光教廷必定背叛了盟約。」
「不,應該說聖光教廷與自然教派都背叛了各自的盟約。」
「從始至終,他們兩方都在等待。」
威廉二世額頭上已經冒出冷汗。
方才還近在眼前的勝利與皇帝冠冕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得知西城門失守時更加深沉的恐懼。
「他們在等待什麼?」
斯麥爾沉默了一會兒。
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中帶著從未有過的苦澀:
「等待我們流盡最後一滴鮮血。」
「等待美茵蘭、卡佩提亞與威塞克斯最精銳的軍隊在戰爭中相互毀滅。」
「等到我們再也無法對他們構成任何威脅,他們便可以同時向所有人動手!」
威廉二世臉色慘白。
紅廳中的官員也陷入死寂。
他們回想起過去一年多發生的事情。
美茵蘭已經陸續徵召了百萬青壯年男性,第二次勃蘭登大會戰又摧毀了王國最重要的主力軍團。
卡佩提亞與威塞克斯同樣如此,而且他們最後的精銳又在伯倫城下遭到伏擊而覆滅,納波利昂本人也成為了十字軍的俘虜!
三大王國中能夠立即投入戰場的精銳部隊,幾乎全都拼光了!
甚至就連那些青壯年徵召兵組成的軍隊也已經所剩無幾!
威廉二世突然轉向王宮禁衛:
「把聖光教廷駐奧蘭寧宮的神職人員全部叫過來!」
「還有負責聯絡教廷的神聖修士、十字軍代表,一個也不准漏掉!」
「讓他們立刻來紅廳見我!」
幾名禁衛騎士領命離開。
威廉二世來回走動,嘴裡不斷念著什麼。紅廳中的其他人也在等待,偶爾有人看向斯麥爾,似乎仍然希望老宰相的判斷只是過度驚慌之下產生的誤會。
沒過多久,一名禁衛騎士腳步匆匆地返回紅廳。
他的臉色十分難看:
「陛下!」
威廉二世立即轉身:
「人呢?」
「聖光教廷駐奧蘭寧宮的神職人員……全部不見了!」
禁衛騎士低下頭:
「他們居住的房間已經空了,隨身物品也被帶走。宮內用於聯絡聖光教廷的心靈祭壇失去反應,祭壇核心似乎在幾個小時前便被人拆除。」
「守衛側門的士兵說,半小時前曾經看見幾輛屬於教廷的馬車離開王宮。當時車上的人出示了由王室簽發的文書,守衛沒有阻攔。」
「我們剛剛查過,那份文書也是偽造的。」
斯麥爾的推測得到了印證。
威廉二世的神情扭曲起來。
「騙子……」
他一掌拍在桌上:
「這群卑鄙無恥的騙子!骯髒的賤種!!」
「我允許他們在伯倫修建教堂,允許他們招募信徒,還把王都的城牆、倉庫與軍營全部向他們開放!」
「韋恩·霍夫曼口口聲聲說要履行盟約,說聖光教廷絕不會拋棄盟友!」
「他們卻在我的王都里安插刺客,殺死我的士兵,打開我的城門!」
威廉二世抓起桌上的銀質墨水瓶,用力砸向牆壁。
墨水瓶撞在石牆上四分五裂,大片黑色墨跡沿著牆面緩緩流下。
「叛徒!」
「聖光教廷上下所有人,不,所有豬玀全都是叛徒!」
軍務大臣已經完全相信了斯麥爾的判斷。
他走到威廉二世身旁,連忙安慰道:
「陛下,幸好宰相閣下及時看出了他們的圖謀。」
「命令已經送往各處城門。西城門附近的同盟軍正在潰敗,羅滕海姆很快就能重新控制城門樓。」
「只要鐵閘落下、吊橋升起,城外的十字軍一時半刻無法進入伯倫。王都還有軍隊,還有高大的城牆,我們來得及重新組織防禦!」
威廉二世像是重新抓住了能夠依靠的東西:
「對!對!還好斯麥爾卿發現得及時!」
「立刻派出更多傳令兵,告訴所有守軍,十字軍已經背叛盟約。誰也不准接近城門,更不准相信聖光教廷發出的任何命令!」
「讓剩餘的血脈術士前往西牆。把王宮禁衛也全部過去!」
威廉二世接連下達命令,紅廳中的官員也開始重新圍攏到地圖旁。
斯麥爾卻沒有回到長桌前。
他看著正在忙碌的眾人,臉色沒有絲毫緩和。
關閉城門真的有用嗎?
聖光教廷已經在伯倫城內潛伏了如此多的人。他們能夠偽造王室文書,能夠把戰鬥修士送入西城門守軍,也能夠在王宮禁衛的眼皮底下撤走全部神職人員。
誰也不知道城內還有多少人在為聖光教廷效力。
伯倫的城牆高大堅固,卻經歷了兩個月的連續轟擊。大型神術屏障已經破碎,數段城牆也遭到嚴重損壞。
更何況,城外那些前所未見的神術武器,剛剛在極短時間內摧毀了納波利昂的十萬中軍。
伯倫的城門,真的能夠擋住聖光教廷嗎?
斯麥爾還在思考,一陣比此前更加慌亂的腳步聲突然傳來。
第三名傳令兵撞開廳門。
他跑得太急,進入紅廳以後直接摔倒在地。兩名侍從連忙將他扶起,他卻顧不上站穩,便朝威廉二世高聲喊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
威廉二世臉上的最後一點希望瞬間凝固:
「快說!究竟怎麼了?!」
「西城門剛剛關閉,城外的十字軍便發動了進攻!」
傳令兵喘著粗氣:
「他們調來大量神術武器,對準城門樓連續轟擊。鐵閘、吊橋與外側城門已經全部被摧毀!」
「聖殿騎士衝過了廢墟,城內的十字軍也在接應他們!」
「西城門再次失守!」
「十字軍已經打進伯倫了!!」
威廉二世張了張嘴。
他看向斯麥爾,又看向桌上那幅伯倫城防圖,仿佛還想從中找到一支能夠阻擋十字軍的軍隊。
最終,他什麼也沒有找到。
威廉二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屁股癱坐在高背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