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沈府茶話,字字千鈞!
周六。
天光大亮。
冬日的太陽沒什麼溫度,懶洋洋地掛在天上。
周明穿了一件半舊的中山裝,裡面是乾淨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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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前夜寫就的那張薄薄的紙,上面羅列著一個個共和國重工業的心腹大患。
另一個,是那個裝著五軸聯動圖紙的畫筒。
他看了一眼畫筒,隨手將其放在了書房的桌上。
今天,用不上它。
或者說,還不到用它的時候。
他將那張寫滿字的紙,仔細地對摺,再對摺,揣進了中山裝的內兜里。
那地方,緊貼著心口。
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最後穩穩停下。
小馬跑去開了門。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靜靜地停在門口。
這種車,在這個年代,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車門打開,沈磊從副駕駛的位置上下來。
他換下了一身油污的工作服,穿著一件筆挺的深藍色幹部服,頭髮也梳理過,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拘謹和尊敬。
看到周明,他快步迎了上來。
「周師傅。」
他沒有叫「周明」,也沒有叫「小周」,而是用了一個帶著江湖氣的,表示技術尊崇的稱謂。
周明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客套話。
「走吧。」
坐上車,伏爾加平穩地駛出胡同。
車裡很安靜。
司機目不斜視,專心開車。
沈磊幾次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謝的話,太輕。
探究的話,太蠢。
他只能沉默著,偶爾用眼角的餘光,瞥一眼身邊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青年。
周明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可他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他在模擬。
模擬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每一種對話,每一個場景,每一個變數。
他要去見的,不是一個普通的領導,也不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
他要去見的,是一頭雄獅。
一頭為了共和國的工業體系,奉獻了一輩子,脾氣又臭又硬,驕傲到骨子裡的老雄獅。
對付這種人,任何花言巧語都是多餘的。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比他更鋒利,更堅硬的爪牙。
讓他承認,你跟他,是同類。
車子沒有開往那些新建的幹部大院,而是拐進了一條條愈發幽深的老胡同。
最終,在一座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朱紅色大門前停下。
門口沒有掛任何牌子,只有兩隻褪了色的石獅子,蹲在那裡,無聲地訴說著這座院落曾經的輝煌。
沈磊下了車,親自為周明拉開車門。
「周師傅,到了。我爺爺在書房等您。」
踏進大門,一股厚重的歷史感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富麗堂皇的裝飾,只有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草木,和一條條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青石板路。
空氣中,沒有飯菜的香氣,反而飄著一股淡淡的,老舊書籍的墨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味道。
這味道,讓周明很安心。
他知道,自己來對地方了。
穿過幾重院落,沈磊在一間亮著燈的,看起來像是書房的屋子前停下了腳步。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回頭對周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才輕輕敲了敲門。
「爺爺,周師傅來了。」
「進來。」
屋裡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沈磊推開門。
一股混合著濃茶、菸草和更多機油味的熱氣涌了出來。
這間書房,大得驚人。
四面牆壁,全是被書和圖紙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
地上,桌上,甚至椅子上,都堆滿了各種書籍、圖紙和一些拆解開的機械零件。
在書房的正中央,一張巨大的繪圖桌旁,一個穿著深灰色舊棉襖,頭髮全白,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俯著身子,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他甚至沒有抬頭。
沈磊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周明卻很平靜。
他打量著這個老人。
這就是沈振華。
共和國第一代的老專家,機械工業的泰斗。
一個把畢生心血,都傾注在這些冰冷的鋼鐵和枯燥的圖紙上的,技術狂人。
過了足足一分多鐘,沈振華才直起腰,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他端起手邊一個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濃茶,這才把目光,投向門口。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渾濁,卻又銳利得像鷹。
一眼掃過來,仿佛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他的目光在周明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然後轉向自己的孫子。
「小磊,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一眼就看出霍夫曼問題的小師傅?」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
「是的,爺爺。」沈磊恭敬地回答。
沈振華的目光,又回到了周明身上。
「年輕人,有點本事,是好事。」
「但本事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成驕傲的本錢。」
「京城這地方,水深。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他像是在提點,又像是在敲打。
周明沒有反駁,也沒有謙虛。
他只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那張巨大的繪圖桌前。
他從內兜里,掏出那張摺疊好的紙,輕輕地,放在了沈振華的圖紙旁邊。
「沈老,晚輩年輕,見識淺薄。」
「今天來,不是來賣弄本事,是來請教問題的。」
「這張紙上,是我道聽途說來的一些難題,一直想不明白。想請沈老,為我解惑。」
沈振華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眼神里,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他拿起那張紙,展開。
【京城第一工具機廠,霍夫曼磨齒機,精度瓶頸————】
看到第一條,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這事,他已經聽孫子說了。
可當他的目光,順著往下移。
【北方重工,萬噸水壓機,液壓密封件老化,進口替代方案遲遲無法突破————】
【津門動力機車廠,內燃機車東風4型」,缸內直噴技術不成熟,燃油霧化效果不
達標,導致動力損耗嚴重————】
【滬市造船廠,大型船舶螺旋槳鑄造工藝,存在砂眼問題,影響疲勞壽命————】
沈振華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拿著紙的手,開始出現輕微的,不易察覺的抖動。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周明。
眼神里,不再是審視和敲打。
而是一種驚濤駭浪般的震驚和懷疑。
紙上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共和國重工業領域裡,最核心,最機密的難題!
每一個,都是由他這個級別,甚至比他級別更高的專家,親自掛帥攻關的項目!
很多項目的具體細節,連沈磊這個級別的核心技術人員,都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個年輕人,他是怎麼知道的?
「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聽來的?」
沈振華的聲音,變得沙啞,低沉,帶著一股逼人的壓力。
整個書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沈磊站在一旁,看著爺爺前所未有的失態,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知道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但他知道,那上面的東西,一定捅破天了!
周明迎著沈振華的目光,神情依舊平靜。
「沈老,有些問題,不是聽來的。」
「是看來的,是算出來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東風4型」那一行字上。
「比如這個,其實問題不在材料,也不在噴油嘴的加工精度。」
「而在一個最基礎,卻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
「噴射的幾何角度,和缸內渦流的匹配模型,從一開始,就錯了。」
「轟!」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沈振華的腦子裡。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手裡的那張紙,飄然落下。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缸內渦流匹配模型!
這個為了攻關,由他親自帶隊,用國內唯一一台計算機,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算了整整半年都沒有結果的絕密課題!
這個年輕人,他是怎麼知道的?
不!
他不僅僅是知道!
他剛才說什麼?
模型,從一開始,就錯了?
沈振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身後的椅子被帶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他顧不上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周明面前,雙手死死抓住周明的肩膀。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裡面翻滾著震驚,狂喜,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對真理的渴求。
「你————」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