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的話落下,大殿內寂靜。
太后神色哀慟。
這自然不是她心中帝王的樣子。
江煜的父皇才是。
心裡有寬仁,有感情,有親情情分。
不是如江煜這樣,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空洞洞好似什麼都沒有。
這終究是讓人寒心的。
要不是先帝只有這一個皇子,太后也曾想過扶持另一個有感情的皇子。
沈肆似乎看出太后在想什麼,他又道:"皇上雖說看不出七情六慾,但皇上的心性並不歪,我教導皇上這麼多年,不會看錯,太后別擔心。"
太后嘆息了下,只是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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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拉著宜姐兒來自己身邊坐著,又看向沈肆道:「你們也快回去吧,夜裡雨大,路上小心些。」
沈肆這才牽著不季含漪往外走。
季含漪不放心的看了宜姐兒好幾眼,這才依偎在沈肆身邊。
出去後,沈肆細心替季含漪系好斗篷,又將帽檐給季含漪戴上,將人給包的嚴嚴實實了,這才摟著季含漪的肩膀往外走。
上了馬車後,季含漪才小聲問沈肆:「太子真的沒有傷心麼?」
沈肆有些疲乏的靠著身後,緩緩道:「或許太子只是不想在人前傷心。」
季含漪看沈肆疲倦,伸手給沈肆揉太陽穴,又小聲道:「你真要讓鈞哥兒去學武?」
這事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起因是有一回季含漪問鈞哥兒,喜不喜歡讀書。
但鈞哥兒說不喜歡。
季含漪又問鈞哥兒喜歡什麼,鈞哥兒就說喜歡練武,射箭,打仗。
季含漪其實心底是不願的,畢竟是沈家孩子,沈家人幾乎都是文官,只練些強身的箭術騎術就是,哪有當成主要的來學的。
沈肆自然也是沒打算讓沈鈞走武舉的路。
可抵不過鈞哥兒喜歡,便說要是在書院能得第一,便允許鈞哥兒習武。
結果年底考評,鈞哥兒還真是第一。
這個成績確實出乎人意料。
畢竟鈞哥兒再厲害,也是從六歲半才開始啟蒙,比別人落後了許多,還不到十一歲就能得第一,是非常難得的。
其實事後沈肆還擔心是書院的人關照鈞哥兒,他甚至將所有孩子的答卷都看了一遍,證明鈞哥兒的確是真本事,書房沒放水。
沈肆閉著眼睛道:「作為父親,我不能食言,我會給他請一個好老師,但課業也要繼續留在書院學下去。」
季含漪這就放心了。
這頭沈肆和季含漪走後,太后才看向宜姐兒,聲音沉穩而緩慢,帶著嘆息:「相宜,你性子最是溫軟,又從小和太子一塊兒長大,今日朝中事多,太子一個人在靈前,你可願意去陪陪他?」
沈相宜仰頭去看太后,姑母穿著極為素淨的孝服,發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眉眼間雖帶著倦色,卻比從前看起來憔悴了好多。
太后又蹲下身來,替沈相宜理了理衣襟,又把她額前幾根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沉痛:「太子剛登基,心裡頭不好受。」
「你素來會照顧人的情緒,去和他說說話,勸他吃些東西。」
「若是你覺得無趣,便就回來。」
沈相宜看了看外頭快黑的天色,外頭還下著雨,她又回頭看向太后,聲音微糯的小聲道:「我願意去陪皇上。」
太后憐愛的輕輕撫了撫沈相宜的臉龐。
靈堂設在奉先殿。
沈相宜被內侍引到門口時,正有幾個大臣從裡面退出來。
沈相宜只乖巧地往旁邊側了側身,等大人們都過去了,才提起裙擺跨過門檻。
奉先殿裡光線昏暗,幾盞長明燈在冷風中搖搖晃晃。
滿殿的白布被穿堂風吹得揚起又落下,像無數隻素白的手。
巨大的梓宮停在殿中央,前面的靈位、香燭和供品擺得整整齊齊。
香菸繚繞中,一個單薄的背影跪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
江煜穿著全套的斬衰孝服,粗麻布的領口勒著脖頸,磨得皮膚微微發紅。
即便膝蓋已經麻木了,可背脊卻沒有彎折分毫。
無數雙眼睛在後面盯著他,朝臣的、宗室的、宮人的。
禮部尚書第三次上前勸慰,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切:「陛下至孝,然龍體為重,請陛下節哀。」
江煜頭也不回,只抬手擺了擺。
他聽見身後官員們交換眼神時衣袖窸窣的聲響,聽見他們輕手輕腳地退出去,腳步卻一個比一個沉重。
殿門開了又關,帶來一陣冷風。
但冷風裡夾了一股很淡的甜香,是南邊進貢的香珠,混著一股特有的奶香氣。
江煜心頭微微鬆動了一瞬,筆直的後背這才動了動。
「皇上。」
一聲又輕又軟的聲音落在身後,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湖面上。
江煜沒有回頭。
但他聽見沈相宜在他身後跪了下來,膝蓋磕蒲團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她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裙擺。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她小聲地,像模像樣地念了一句:「臣女請陛下節哀。」
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念得急了,最後一個字還咬了一下舌頭。
江煜低頭,少年隱隱長開俊美面容的臉龐神情鬆懈,又幾不可察的扯了扯唇。
他沒回頭,卻從喉嚨里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沈相宜聽見這聲回應,欣喜地鬆了口氣。
她挪了挪身子,跪得更近了些。
不過僅僅是跪了一小會兒就覺得膝蓋有點軟,但她想陪著皇上。
她知道皇上一定很傷心,就默默陪在皇上身邊。
只是跪久了到底有點無聊難熬,沈相宜悄悄把身體的重量從左邊膝蓋挪到右邊,又從右邊挪到左邊,又偷偷看皇上。
今日皇上嚴肅極了,看起來比以往都要嚴肅,眼睛更像兩口深井,黑沉沉的看不分明。
這樣的場合,其實沈相宜不該來的。
江煜微微動了動,聞著那靠近過來的暖香,在殿外嘩嘩雨聲中,好似帶來暖意。
他緩緩直起身,餘光往身後低低看了一眼,見著沈相宜正老老實實垂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上。
跪在那裡小小的一團,髮髻有些鬆了,幾根碎發黏在臉頰上,鼻子凍得微微發紅,眼睛卻亮亮的,像盛著兩汪清泉。
她身上穿的也是孝服,粗麻布襯得她整個人更顯嬌小,像一朵被白布裹著的,剛剛打苞的花。
他往後挪了下,低聲問:「誰讓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