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之後。
皇帝病逝,太子登位。
午門上鐘鼓聲起,百官和命婦每日進宮哭臨。
命婦們在乾清宮後面的交泰殿外的院子裡,二品以上命婦才能入內。
每日要哭臨三次,辰時,午時,申時,哭完了,命婦們再退到側殿,由尚儀局的宮人捧上素粥。
哭完三日,才設大殮。
大殮那一日雨濛濛的。
從早到晚的下著雨。
夜裡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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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姐兒穿著一身白色孝衣坐在椅子上,太后哭的不省人事,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哽咽聲未停過。
皇上是忽然病逝的。
冬日裡染了一場風寒,還沒等到開春暖起來,就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夜裡再也沒有醒過來了,連遺詔都沒留下。
皇帝的身子這些年每況愈下,即便所有人都曾有過這個準備,但真的那一天來臨,依舊讓人難以接受,讓人悲痛。
季含漪亦是哭紅了眼,輕聲寬慰太后。
太后又哽咽:「煜兒還小啊……」
殿內燈火昏暗,外面大雨傾盆,宜姐兒眼眶也紅著,大人傷心,她的心裡也很難過。
她想起從前皇上對她的好,皇上還抱她,還給她好看的好玩的。
皇上總是溫溫和和的笑,那麼好的皇上死了。
她又聽見太后說煜兒,宜姐兒從母親身邊站起來,站在太后面前,小聲問:「我能去見太子殿下嗎?」
她想太子殿下現在一定很傷心,她想要安慰太子殿下。
太后聽見宜姐兒的聲音一頓,便問身邊的太監,太子在哪兒。
如今太子已經登基為皇上,十三歲的皇上,年紀還小,還需要人輔佐在右。
幸好皇上早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好,提前寫了詔書,若是不測,太子登基,便讓沈肆顧命,協理朝政。
如今沈肆已經是內閣首輔了。
又問:「皇上還和沈首輔在一塊麼?」
太監低頭低聲答話:「皇上和沈首輔,還有眾位大臣正在養心殿的議事廳商議朝事,還沒聽到來傳結束了。」
如今太子剛登位,是有許多事情是需要商議的。
太后無力的擺擺手,讓太監退下去。
太后低頭看著相宜,小小年紀,已經生了一副柔和慈悲的眉眼,絲毫沒有她父親身上的冷清戾氣。
倒是鈞哥兒生的越來越五官鋒利帶著刺。
宜姐兒褪去了嬰兒肥的小臉,隱隱也已經亭亭玉立,只是宜姐兒被她父親母親護的很好,雖說瞧著是少女模樣,但眉眼裡依舊如她小時候一樣清澈見底。
她輕聲問宜姐兒:「你擔心太子?」
宜姐兒就重重點點頭。
太后難過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宜姐兒的臉,又側頭看向季含漪道:「讓宜姐兒在宮中留幾日吧。」
「哀家身邊有宜姐兒在也能好受些,她最懂哀家的心了。」
季含漪稍稍有些猶豫。
這麼些年,宜姐兒一直在她身邊,還沒分別過三日以上。
且宜姐兒膽子小,夜裡怕雷雨閃電。
今夜大雨,怕夜裡有雷。
從前夜裡打雷的時候,宜姐兒要麼往她哥哥那裡去,要麼往她父親懷裡鑽,是個軟軟的小泥鰍。
她大哥最是疼她,宜姐兒害怕,能整夜坐在宜姐兒身邊陪著,她爹爹也能哄一整夜。
但又看太后哀傷的神色,眼中不停滾落的淚珠,季含漪還是點點頭。
她低頭細聲叮囑宜姐兒:「在宮裡要聽太后的話,別顧著玩到處亂跑。」
「再有,現在不能叫太子殿下了,要叫皇上,明白了麼?」
宜姐兒往母親懷裡去,疑惑的問:「為什麼要叫皇上?」
季含漪輕輕摸了摸宜姐兒的小臉,看著自己這麼些年依舊懵懂天真的女兒,輕聲道:「你只記著母親的話就是。」
宜姐兒最是聽話,看母親叮囑,便重重點頭。
季含漪又與太后說起宜姐兒怕雷的事情:「宜姐兒平日裡都很聽話,只是膽子小了些,太后娘娘怕是要操心。」
太后絲毫沒覺得這事算什麼,便道:「那哀家就陪著宜姐兒一起睡。」
「煜兒是個沉悶的性子,心思又太重,讓宜姐兒能去陪陪他也好。」
季含漪便也無話再說。
沈肆來接季含漪的時候,外頭已經是滂沱大雨。
如今三月中,夜裡大雨也冷的很。
沈肆進來,將斗篷解下。
斗篷已經濕了,便遞給手下拿著。
他進來看著一身素衣的季含漪和宜姐兒,便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宜姐兒,又去牽季含漪的手。
聽季含漪說宜姐兒要在宮內留幾日陪太后,沈肆頓了頓,雖說有些不舍,但宜姐兒從來是能討人喜歡的孩子,留在宮裡陪陪太后也好。
他低頭輕輕摸了摸宜姐兒的頭髮,低聲道:「要是想回去了,便讓人傳話。」
宜姐兒就懂事的點頭,又道:「爹爹,我會好好陪著太后姑姑的。」
沈肆眼神柔和,修長的大手又捏了捏宜姐兒的瓜子小臉兒。
太后又問沈肆:「皇上呢?」
沈肆看向太后:「皇上很好,很冷靜,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鎮定。」
「面對朝廷那麼多人,也沒有膽怯。」
「他此刻正在為先帝守靈。」
太后一頓,隨即嘆聲:「阿肆,哀家有時候覺得煜兒很可怕。」
「他好似沒有感情。」
「他父皇在世時,對他那樣寵愛,可他父皇死了,他沒落一滴淚。」
「至少哀家沒有看見。」
「你說,他傷心麼?」
「還是他高興他終於掌握權柄。」
「你教導煜兒這麼久,你說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沈肆眸色在昏暗中搖曳,半晌後他道:「皇上想的是權力。」
「他要江山。」
「要大權在握。」
「他要不受人鉗制。」
「至於皇上的感情,臣無法看透。」
「七年,他未曾去冷宮看過他母后一眼。」
「如今他父皇病逝,剛才他還在養心殿冷靜的與我商議薊州軍餉短缺,戶部說太倉銀只夠支用半年,要不要挪借鹽引的事情。」
「皇上或許真的沒有感情。」
「也許許皇上心中有心事,但他不會說,也不希望別人知道。」
「等他真正大權在握的時候,他就會做。」
說著沈肆又一頓:「但他會是一個合格,且定然有能力的帝王。」
「只是他不適合讓人傾注感情,他應該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