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神明的遺言
兩天後。
一行八人從聚居點出發，前往那道巨大的裂縫。
阿德里安和卡爾穿著研究院提供的防護服，走路還有些不習慣。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那衣服雖然輕便，但畢竟是陌生的東西，穿在身上總覺得彆扭。
「別緊張。」岩盾走在旁邊，「習慣就好。」
阿德里安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三個小時，終於到達裂縫邊緣。
阿德里安站在邊緣往下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讓他一陣眩暈。
「就是————這裡？」
岩盾點點頭：「就是這裡。我們下去過的設備還在，直接可以用。」
他開始指揮護衛們布置繩索和下降裝置。
阿德里安和卡爾站在一旁，看著那些人忙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害怕？有一點。
緊張？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像是等待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要來了。
「準備好了嗎？」岩盾走過來問。
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我先下，你們跟著。」岩盾把繩索扣在腰間，「保持距離，有事就喊。」
他縱身一躍，消失在裂縫中。
阿德里安看著那個消失的身影，又看看身邊的卡爾，輕輕說：「孩子，怕嗎？」
卡爾搖搖頭，又點點頭。
「怕。但更想去看看。」
阿德里安笑了。
「那就走吧。」
他也跳了下去。
下降的過程比阿德里安想像的要長得多。
周圍一片漆黑，只有頭燈的光芒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岩壁。
那些岩壁在不斷變化。
從粗糙到平整，從平整到刻滿符號。
他看著那些符號，心跳越來越快。
那些符號，他認識。
不是真的認識，他從來沒有學過這種文字。
但看著它們的時候，他腦子裡會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你明明沒見過一個人，卻覺得他很眼熟。
「那是————」他喃喃道。
耳麥里傳來卡爾的聲音：「爺爺，你也感覺到了？」
「嗯。」
「那些字————好像在哪見過。」
阿德里安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不是「見過」。
那是血脈里的東西。
終於到達底部。
阿德里安的雙腳踩在實地上時，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看著那些刻滿符號的牆壁，看著遠處那條幽深的通道。
「爺爺，那邊有光。」卡爾指著通道深處。
阿德里安點點頭，跟著岩盾他們往裡走。
通道很長。
但這一次，阿德里安沒有覺得累。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朝著那光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
那顆晶體。
那顆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晶體，那些流動的光點，那些閃爍的影像，那些環繞的台階。
阿德里安站在台階邊緣，整個人都呆住了。
晶體的表面，正在播放著什麼。
那是————
那是他的家鄉。
是希恩斯世界，在它還沒有變成這樣之前的模樣。
藍天，白雲，綠色的山川。
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街道上人來人往。
孩子們在廣場上追逐嬉戲，笑聲仿佛能穿透那顆晶體，傳進他的耳朵里。
阿德里安的眼眶濕潤了。
他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世界。
從他出生起，世界就是灰暗的，天空就是陰沉的，大地就是焦黑的。
他聽說過關於過去的傳說，聽說過浮空城，聽說過地底列車，聽說過能量護盾，但他從來沒有真正見過。
現在，他見到了。
「爺爺————」卡爾的聲音顫抖著，「那是————那是我們的世界嗎？」
阿德里安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他邁步向前，走向那顆晶體。
越靠近，那種壓迫感就越強。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沿著那些台階往下。
終於，他在距離晶體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那顆晶體就在他面前，巨大，美麗，神秘。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什麼，但什麼都觸摸不到。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很蒼老，很疲憊，卻又無比溫柔。
「後來的孩子啊————」
阿德里安渾身一震。
「你終於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個聲音繼續說：「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多久。」
「我以為，不會再有人來了。」
「但你來了。」
阿德里安的眼眶徹底濕潤了。
他跪了下來。
「你是誰？」
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們還活著。」
「希恩斯，還在。」
阿德里安跪在那裡，淚流滿面。
身後，卡爾和其他人也紛紛跪下。
那顆巨大的晶體，依然在緩緩旋轉。
那些光點，依然在內部流動。
那些影像，依然在表面閃爍。
那是希恩斯文明最後的記憶。
是一位神明用自己的一切，換來的種子。
而此刻，那顆種子，終於等到了它的繼承人。
阿德里安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那顆巨大的晶體在他面前緩緩旋轉，那些光點依然在內部流動，那些影像依然在表面閃爍。
但此刻，那些影像仿佛變得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那些人的笑臉，能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溫暖。
那個聲音沒有再響起。
但阿德里安知道，祂還在。
那顆晶體裡，那位神明的意識，還在。
「爺爺。」卡爾輕輕走到他身邊，小聲問，「您還好嗎？」
阿德里安點點頭，緩緩站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但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那個聲音————和您說什麼了？」卡爾問。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祂說，祂等了我們很久。」
卡爾愣住了。
「很久？」
「很久。」阿德里安看著那顆晶體，喃喃道，「久到祂自己都忘了多久。」
身後，岩盾也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阿德里安平復情緒。
又過了一會兒，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岩盾。
「岩盾先生，我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可以嗎？」
岩盾點點頭：「可以，我們帶的物資足夠支撐三天。但最好不要超過這個時間，上面的人會擔心。」
阿德里安感激地點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再次面對那顆晶體。
這一次，他主動開口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神明大人？還是別的什麼？」
那個聲音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很久，才緩緩響起，比剛才更加微弱：「叫我————什麼都行，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我就叫您————守護者吧。」
那個聲音似乎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輕微的笑。那笑聲很疲憊，但帶著一絲欣慰。
「守護者————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這麼叫過我。」
阿德里安的眼睛又有些濕潤。
「守護者大人，我想問您一些問題。」
「問吧。」
「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些影像開始變化。
晶體表面的畫面，不再是那個繁榮的世界，而是一場戰爭。
天空中，無數巨大的黑影在盤旋。
地面上，火光沖天。
那些浮空城一艘艘墜落，那些地底列車一輛輛被困。
人們在奔跑，在尖叫，在死去。
一個孤獨的身影站在最高的塔頂，看著這一切。
那是祂。
那位神明。
「那一天，敵人來了。」
那個聲音緩緩說，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它們從界海深處來，比我們強大得多。」
「我們抵抗了很久很久，但最終還是輸了。」
畫面中，那個孤獨的身影轉過身，走向塔內。
祂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就是現在這個地方。
那時這裡還不是廢墟，而是恢弘的神殿，牆壁上鑲滿了發光的寶石，台階上刻滿了神聖的符文。
祂站在神殿中央，雙手合十，開始施法。
一股浩瀚的力量從祂體內湧出，凝聚成一團巨大的光芒。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顆巨大的晶體。
「我用了最後的力量，造了這顆晶體。」
那個聲音說，「把我們的文明，歷史、文化、科技、記憶，全都存了進去。」
「然後，我就————這樣了。」
阿德里安聽著，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您————您本來可以逃走的，對嗎？」
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
「也許吧。」
「那您為什麼不逃？」
那個聲音又沉默了。
然後，祂緩緩說：「逃去哪裡呢？」
「我的信徒在死去，我的世界在崩塌，我的文明在消失，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不如留下些什麼。」
「至少，讓後人知道，我們曾經存在過。」
阿德里安的眼眶再次濕潤。
他身後，卡爾和那些護衛們，也都沉默了。
良久，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守護者大人，我們能做什麼？」
那個聲音這次沒有沉默。
「把我留下的東西，帶出去。」
「那些記憶，那些知識，那些我們創造的一切，交給你們自己，也交給這個世界。」
「然後————」
祂頓了頓。
「活下去。」
「讓希恩斯，重新活過來。」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沒有回地面。
他就坐在那顆晶體旁邊，一直看著那些影像，看著那些他從未見過、卻無比熟悉的畫面。
卡爾陪在他身邊，也坐著。
「爺爺，您累嗎？」卡爾問。
阿德里安搖搖頭：「不累。」
「那您在————看什麼？」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在看，我們的祖先，是怎麼活的。」
卡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晶體的表面，正在播放一座城市的畫面。
街道上人來人往，孩子們在廣場上追逐嬉戲，老人們在樹蔭下聊天。
陽光明媚，一切都那麼美好。
「他們看起來————很開心。」卡爾說。
阿德里安點點頭。
「是啊————很開心。」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以後，也會這樣的。」
卡爾看著他，有些意外。
這是他第一次從爺爺嘴裡聽到「以後」這個詞。
以前，爺爺從不說以後。因為大家都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以後。
但現在————
「爺爺，您相信我們能重建文明？」
阿德里安看著那顆晶體，看著那些影像，看著那些光點。
「他相信。」
他說，「祂等了這麼久，就是相信會有人來。」
「那我也信。」
兩天後，阿德里安回到了地面。
他走出裂縫的那一刻，聚居點裡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那些瘦弱的身影，那些大大的眼睛，那些期待的眼神，全都落在他身上。
「長老，下面有什麼？」
「長老，那個晶體是真的嗎？」
「長老，我們真的還有希望嗎？」
阿德里安站在人群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下面，有我們的過去。」
「也有我們的未來。」
人群安靜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哭聲。
有人跪下來，朝著裂縫的方向叩首。
有人抱住身邊的人，放聲大哭。
有人顫抖著舉起雙手，仿佛在祈禱什麼。
阿德里安沒有阻止他們。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卡爾走到他身邊，輕聲問：「爺爺，接下來我們做什麼？」
阿德里安抬起頭，看著灰暗的天空，看著那層永遠不會散去的煙雲。
「先活下來。」他說，「然後，把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帶出來。」
「我們的文明，要重新開始了。」
輝光界，研究院。
蟹風看著岩盾帶回來的最新報告，沉默了很長時間。
報告裡詳細記錄了阿德里安和那顆晶體的互動，那位神明的遺言，以及阿德里安最後說的那些話。
「重新開始————」蟹風喃喃道。
一個已經崩潰的世界，一群只剩下千人的倖存者，要重新開始一個文明。
這需要多久？
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是一個奇蹟的開始。
「老師。」岩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些倖存者，需要我們的幫助。」
蟹風點點頭。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天空。
「把報告整理一下，送給白塔。」
「另外，安排一批物資，再送過去，這次多送一些，尤其是書籍、工具、種子之類的東西，他們需要學習，需要種地，需要重建。」
岩盾愣了一下：「送種子？那個世界能種東西嗎？」
蟹風搖搖頭：「現在不能，但以後，也許會。」
「我們要做的，不只是讓他們活著，還要讓他們有活著的意義。」
岩盾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