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梁子安的震驚!
梁子安指尖剛觸到震動的手機,便一把抓了起來,拇指飛快按下接聽鍵,唇邊的話還沒來得及滾出喉嚨,聽筒里就先撞進Linda帶著喘音的急聲:「梁總,出大事了。」
那聲音繃得極緊,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口氣,吐出來都帶著顫。
梁子安正往玄關走的腳步猛地一頓,腳底板碾過玄關的防滑墊,發出一點細碎的摩擦聲。他眉峰不自覺地擰到一處,「說。」
聽筒里傳來一聲清晰的吸氣聲,像是有人憋了太久,終於狠狠喘了一口,隨後Linda
的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趙猛那邊得到的最新政策,尤里他們那三十個人的簽證,最多只能待九十天。到期必須離境,一天都不能多。」
梁子安的眉峰輕輕挑了一下,眼皮掀了掀。
Linda的聲音沒停,依舊帶著那股火燒眉毛的急促:「我這邊也確認了,工作簽要三個硬性條件—一第一,勞動部的批文,得證明國內根本招不到能替代他們的人;第二,治安管理總署發的邀請函;第三,每個人的無犯罪證明,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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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音頓了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沉得幾乎要墜進聽筒里:「但還有第四條,是藏在細則里的條款,沒幾個人注意一有特殊背景的外籍人員,必須過安全審查機構那一關,少一步都不行。」
梁子安轉過身,抬腳走回客廳,皮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在沙發旁來回踱步,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咚咚,咚咚,節奏均勻,卻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
腦海里的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出來,關於《外國人入境出境管理法》的那些條文,此刻清晰得可怕——2001年美利堅飛機事件之後,全球的那根弦就繃緊沒松過,任何沾著特殊背景的外國人想在國內長期居留,那難度,堪比登天,這情況,一直到2012年政策修訂,才算鬆了點口子。
「趙猛那邊什麼情況?」梁子安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只有握著手機的指腹,微微泛白。
Linda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他昨天下午跑了相關部門,前前後後找了三個領導,話都差不多。我也託了幾層關係,才搭上上面一個上面的線,對方在電話里說得直白,這事兒不是省里能拍板的,得治安管理總署、外事協調部門、安全審查機構三家聯合會簽,省里的權限,根本夠不著那個門檻。」
梁子安停下腳步,站到落地窗前,抬手掀開厚重的窗簾一角。
窗外的深城還浸在黎明的昏沉里,天際線處漸漸暈開一抹魚肚白,一點點往上爬,最後化作一縷晨曦,穿過玻璃,斜斜地灑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燦燦的光斑。
可那點暖意,卻半點沒滲進他的骨頭裡,心口像是被一塊濕漉漉的烏雲罩著,悶得發慌。
尤里那三十個人,是花了整整三個月,砸進去八百萬美元,從招募到訓練,才磨出這麼一支以一當十的精銳特戰隊。
這是他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商業世界裡,最後一道防線,是他手裡最硬的籌碼。
而且他們的身份,去國外執行任務,比華夏人更方便。
這種精銳力量必須留在身邊,隨時聽宣。
絕不能讓他們九十天後,卷著鋪蓋被迫離境。
可這事兒————
梁子安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尖按在酸脹的穴位上,力道重得幾平要嵌進皮肉里。
確實棘手,棘手得超出了他的預料。
「給我兩天時間,我想辦法。」梁子安的聲音沉了沉。
Linda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輕得像羽毛,最後才開口,聲音里裹著點挫敗,又有點無奈:「梁總,這事兒,我的關係最多也就到此為止了————想解決問題,得從京北核心打通關節————這根本不是常人能夠得著的。」
梁子安太清楚Linda的能力了。
她是個天生的職業經理人,品牌運營、市場公關、人脈資源,樣樣都能玩得轉,手腕硬,腦子活,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幹將。但此刻,她遇上了職業生涯的天花板。
京北核心那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不是她這個浸淫商界多年的精英,能輕易觸碰到的領域。
「我明白。」梁子安的聲音軟了幾分,「你先回家休息,這兩天別熬夜了,身體熬垮了,事兒更辦不成。」
掛了電話,梁子安沒放下窗簾,就那麼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漸漸甦醒的城市上。
街道上開始有車輛駛過,車燈劃破晨霧,留下兩道轉瞬即逝的光痕。
他的眉頭依舊皺著,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琢磨什麼,又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腦海里一個個名字冒出來,又被他一個個掐滅。
林正雄?
不行,他是個技術瘋子,可這種需要通天手腕的事兒,他連門都摸不著。
馬老師?
上次發布會兩人已經互換了名片。
但也不行,淘網得盤子確實大,人脈也廣,但大多集中在商界和網際網路圈,在那個核心系統里,根本沒有能說得上話的深厚根基。
哪怕是未來巔峰時期的馬老師,也被天宮人整得銷聲匿跡了。
陽光漸漸爬高,把地板上的光斑拉得越來越長,客廳里的光線越來越亮,直到牆上的掛鍾,發出一聲清脆的「當」,指向了上午九點。
橘子科技總部三樓的會議室里,厚重的實木門被關得嚴嚴實實,百葉窗也一層層放了下來,把外面的車水馬龍和喧囂人聲,全都隔絕在了門外。
長條會議桌旁只坐了三個人。
梁子安、趙猛、Linda。
桌上擺著三個印著公司Iogo的保溫杯,杯口還裊裊地飄著熱氣,旁邊擱著一個白瓷菸灰缸,裡面已經堆了七八個菸蒂,菸蒂上的口紅印還清晰可見,都是Linda抽的。
趙猛坐在長桌的一側,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剛從槍膛里拔出來的步槍,半點彎都不肯打。
可他的臉色卻鐵青得嚇人,像是蒙了一層霜。
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厚厚一疊文件,有列印出來的政策法規條文,紙頁邊緣都被翻得起了卷;
有手寫的筆記,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被黑筆反覆勾畫;
還有幾張蓋著鮮紅公章的公文複印件,公章的字跡透著一股嚴肅的力道。
他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張紙上,指節因為用力,泛出一片青白,連手背的青筋,都一根根繃了起來。
Linda坐在他的對面,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女士香菸,菸捲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的眼睛裡帶點血絲,今天穿的依舊是那套熨帖的黑色職業套裝,可領口的絲巾卻系得歪歪扭扭,少了往日的精緻妥帖;
一頭烏黑的長髮,也沒像往常那樣一絲不苟地盤成髮髻,而是隨意地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
那張平日裡被人誇讚的絕美精緻的臉龐,此刻也罩著一層淡淡的愁雲。
梁子安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搭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下敲著光滑的木面,咚咚,咚咚,節奏和昨天在沙發旁敲擊時,一模一樣。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平靜得很,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眉頭皺得有多緊,眉心那道褶子有多深,就代表他心裡有多焦躁。
那點焦慮,沒寫在臉上,全藏在了那雙沉沉的眼睛裡。
「梁總。」
趙猛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點沙啞。
「我把昨天的情況,詳細匯報一遍。」
他說著,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手寫筆記,紙頁上的字跡因為反覆翻看,有些地方都模糊了,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時間節點和對話內容,連語氣詞都沒落下。
「昨天下午一點半,我先去找了我的老前輩,當年帶過我半年。」
趙猛的喉結輕輕滾了滾,像是咽下了什麼東西,「我把準備好的材料全遞給他了橘子科技的營業執照副本、倉儲資質證書、尖兵安保的押運許可證,還有尤里他們三十個人的護照複印件和入境記錄。」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梁子安臉上,眼神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像是燃盡的炭火:「李處長翻了翻材料,翻到尤里他們的履歷那頁時,手頓住了,抬頭直接問我:趙猛,你老實說,這三十個人,是不是僱傭兵?,我沒瞞他,點了頭。他當時就搖了搖頭,手指在紙上敲了敲,說:那不行。僱傭兵想轉工作簽,第一條就是勞動部的批文,得證明國內招不到能替代他們的人。你們橘子科技做的是安保生意,國內的退伍人才一抓一大把,個個身經百戰,憑什麼非得用外國人?」
趙猛的拳頭猛地攥緊,狠狠砸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手背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蜿蜒的小蛇。
「我跟他掰扯,說這三十個人是梁總在非洲砸了八百萬美元培養出來的精銳,論戰鬥力,論實戰經驗,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可李處長根本不聽,就一句話,這個理由在他們那邊,根本站不住腳,批文絕對拿不下來。」
Linda在旁邊輕輕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他們那邊的批文,核心就一個要求不可替代性」。就像那些搞晶片研發的外籍專家,國內確實沒幾個人能比得上,批文下來得順風順水。但安保人員————」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國內有的是,多的是,根本談不上什麼不可替代。」
梁子安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指尖的敲擊停頓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節奏,示意趙猛繼續。
「然後我去了出入境管理處,找的是王處長,四十多歲,說話雷厲風行。」
趙猛翻過一頁筆記,紙頁發出嘩啦一聲響,「他看了材料,沒多廢話,直接問我,有沒有治安管理總署的邀請函。我說還在申請流程里,暫時沒有。他當時就把材料推了回來,告訴我:沒有總署的邀請函,我們這裡根本沒權限批工作簽。更何況,你這三十個人都有特殊背景,按規定,還得過安全審查機構那一關,這是硬性要求,沒得商量。
趙猛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點無力:「我追問他,安全審查機構到底怎麼審?他說,得提交每個人的完整履歷,事無巨細在哪裡服過役,待了幾年,參加過什麼行動,有沒有受過傷,有沒有犯罪記錄,甚至連有沒有參與過XX活動,都得查得一清二楚。然後安全審查機構會發函到對方地區的相關部門核查,這個流程,至少要三個月。」
「至少三個月。」Linda在旁邊冷笑一聲,那笑聲里裹著濃濃的嘲諷,又帶著點絕望,「往後拖三個月?還是至少三個月。尤里他們的簽證一共就三個月,滿打滿算九十天。等審查流程走完,人早就被遣返回國了,黃花菜都涼了。」
趙猛沉重地點了點頭,喉結又滾了滾,繼續說道:「最後我去了外事處,找的是劉處長。他看完材料,連話都懶得多說,直接告訴我,最多只能幫忙把材料往上報。」
他的話音落了,會議室里靜了一瞬,只有梁子安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趙猛的肩膀垮了垮,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自責,頭也微微垂了下去:「梁總,我跑了整整一下午,三個領導,碰了三次壁,話都差不多沒權限批,這道坎,我們過不去。」
會議室徹底陷入了沉默,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Linda把指間的香菸放回煙盒,手指在包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梁子安面前。
「梁總,這是我昨晚查到的《外國人入境出境管理法實施細則》第二十三條,我標出來了。」
梁子安伸手拿起那份資料,指尖拂過紙面,目光落在用紅筆劃出的關鍵句上,一字一頓,清晰得刺眼。
「曾在國外服役、參與XX衝突或從事相關活動的人員,申請工作類居留許可,需提交相關機構出具的證明。審查周期不少於九十個工作日。」
Linda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可仔細聽,就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著的
洶湧情緒:「我昨晚,給張副廳打了個電話。」
趙猛猛地抬起頭,像是在黑暗裡抓住了一縷光,眼睛裡瞬間進發出一絲希望的火苗,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張副廳怎麼說?」
Linda緩緩搖了搖頭,喉間像是堵著團浸了水的棉絮,聲音啞得幾乎要散架:「張副廳在電話里沒繞半分彎子。他說這事兒他想伸手幫襯,可權限上實在卡得死。他們能批的,無非是普通外籍人員的工作簽證一比如學校的外教、外企派來的高管,還有那些實打實的技術專家。但沾了特殊背景的,實在是沒辦法。」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停頓的幾秒里,會議室的空氣像是凝住了,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偶爾漏出一點細碎的嗡鳴。
而後她抬眼看向梁子安,目光落進他眼底,一字一頓地把話說透:「張副廳還提了,總署收到申請後,會立刻抄送外事協調部門和安全審查機構。這三家單位,但凡有一家在意見欄里畫了叉,這簽證就徹底沒戲,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
趙猛的拳頭重重砸在實木桌面上,沉悶的響聲震得桌上的紙杯都晃了晃,杯沿的水漬濺出來,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眼底爬滿紅血絲,喉結用力滾動著,聲音里裹著壓不住的哽咽,甚至帶著點軍人極少顯露的頹然:「梁總,我————我真的拼盡全力了。摸爬滾打二十七年,能搭上話的、能托上關係的,我都去求了,但這事兒————我的手伸不到那麼高的地方。」
Linda也低了頭,指間夾著的那支煙被她絞得變了形,煙紙都快揉破了,聲音輕得像縷飄在空氣里的煙:「梁總,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些年在商界攢下的那些門道,全成了沒用的擺設。我見過形形色色的關係網,也破過不少看似無解的局,但這次————這張網,我連邊都碰不到。」
會議室又沉進了死寂里。
中央空調的嗡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混著梁子安指節敲在桌面的聲響,咚咚,咚咚,不疾不徐,卻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的視線落在桌角那份《實施細則》上,紙面的字密密麻麻,可他腦子裡翻湧的,全是尤里那三十個人的身影。
他已經親口答應了他們,也把話放了出去。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掉了鏈子,豈不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打自己的臉?
梁子安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憋悶稍稍散了些,他抬眼看向趙猛和Linda,聲音里聽不出半分焦躁,依舊穩得很:「我清楚了。這事兒,你們已經盡了力。」
趙猛張了張嘴,喉間像是堵了話,張了幾次,終究還是把那些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Linda咬了咬下唇,唇色都褪了些,低聲問:「梁總,您————是不是有別的辦法?」
梁子安沉默了幾秒,指尖還停在桌面,最後只吐出四個字:「我再想想。」
他起身走到窗邊,抬手拉開百葉窗,金屬葉片摩擦的聲響里,深城寶安區的街景撞進眼底。
車流織成的光帶在柏油路上流動,正午的陽光扎眼得很,晃得人一時看不清遠處的樓。
他的腦子裡,卻鬼使神差地跳出了那個名字。
林墨涵!
昨晚通電話時,聽筒里竄進來的那個威嚴男聲,字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提了「宋家」,提了「周日」,還提了「必須回來」。
能扯到聯姻的家庭,背景絕不會簡單。
像他自己這樣的人,說算創一代,卻也沾著家裡的光;
說算創二代,卻又是自己一腳一腳闖出來的,做到如今的體量,也沒到需要靠聯姻穩固根基的地步。
他和蘇晴是自由戀愛,家裡的老母親更是盼著他早點成家,從不會在這些事上多置喙。
可林墨涵不一樣。
那個整天扎在實驗室里,指尖敲代碼比說話還順溜的女孩,到底藏著怎樣的來頭?
梁子安轉過身,目光掃過趙猛和Linda,「這兩天,讓尤里他們就在深城待著,熟悉下周邊環境,別往外跑。簽證的事,我來想辦法。」
趙猛「唰」地站起身,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脊背挺得筆直:「是!」
Linda也跟著起身,點了點頭,眼底的愁緒稍稍散了些。
兩人離開後,會議室的門合上,發出輕響。
梁子安獨自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城市,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
指針剛滑過下午三點,會議室的門就被叩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規整。
林墨涵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走進來,電腦包的肩帶壓在她的肩頭,她腳步放得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梁總,昨晚您交代我這個時間過來找您。」
說著,她把電腦放在桌上,熟練地打開,屏幕亮起來,正是昨天她拿給梁子安看的那幾個方案頁面。
梁子安點點頭,走到她身側,視線落在屏幕上,開門見山:「我昨晚把你的五個方案
都捋了一遍,思路方向沒偏,但都沒揪出最核心的問題。」
林墨涵猛地抬眼,眼底像是落了星子,亮得很:「梁總,您這麼快看出問題在哪了?」
梁子安指尖點在屏幕上一行代碼處,指腹的溫度透過液晶屏傳過去:「這裡。圖片緩存模塊。」
林墨涵立刻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屏幕,目光死死鎖在那行代碼上,連呼吸都放輕了o
「你用雙向鍊表管理圖片緩存,對吧?」梁子安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不高,卻字字清晰,「每次加載一張圖片,就在鍊表尾部插一個節點;刪除圖片時,只把對應節點的圖片數據清掉,從鍊表里移除這個節點。」
林墨涵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沿:「對,這是行業里的標準做法,我一直都是這麼寫的。」
梁子安的手指順著那行代碼往下劃了道痕:「但你刪除節點時,只釋放了圖片的二進位數據,卻沒把節點之間的指針關聯徹底解除。」
「循環引用!」
林墨涵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眼睛猛地睜大,像是突然被點透了迷津,脫口而出的話裡帶著掩不住的震驚。
「沒錯。」梁子安頷首,「節點A的net指針指向節點B,節點B的prev指針又指回節點A,這就形成了循環引用。垃圾回收器識別不了這種閉環,這些節點就永遠占著內存,一點點把內存榨乾。」
林墨涵盯著屏幕上的代碼,嘴唇微微發顫。
她在這段代碼上耗了整整三天,翻遍了資料,調試了無數次,卻偏偏漏掉了最關鍵的這一步。
她確實只想著釋放圖片數據,卻把鍊表節點的prev和net指針忘在了腦後,沒手動置空。
「還有這裡。」
梁子安隨手切換到另一個文件,屏幕上跳出來系統日誌模塊的代碼,「這個模塊的日誌是無限增長的,對吧?」
林墨涵的聲音帶上了點顫抖,點了點頭:「對————我想著日誌越詳細,後期調試的時候越方便,就沒設上限————」
梁子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卻也沒苛責:「系統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行,這個模塊的日誌文件能漲到三百多兆。這三百多兆的內容全堆在內存里,只進不出,不釋放,內存能不告急嗎?」
林墨涵徹底僵在原地,目光發直地看著屏幕,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兩個藏在代碼里的漏洞,她查了三天,居然一個都沒發現。
「還有第三個問題。」
梁子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怔愣,他沒接著往下說,只是停了話頭,看向林墨涵,唇角勾了勾,漾開一抹淺淡的笑,「具體的,晚上我去實驗室跟你細說。我等下還有個會要開。」
「剛才說的這兩個點,夠你先消化一陣子了。」
林墨涵這才回過神,臉頰因為激動泛起一層薄紅,眼底滿是敬佩:「梁總,您也太厲害了!這些問題我鑽了這麼久的牛角尖,您一眼就看出來了。」
梁子安笑了笑,抬手虛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過是在關鍵處提個醒,真正要改、
要落地的,還得靠你自己。晚上十點,實驗室見。」
林墨涵重重點頭,抱著筆記本起身,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梁子安已經重新坐回椅子上,低頭看著文件,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眼裡翻湧著感激,還有藏不住的崇拜,甚至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如髮絲的情愫。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兩個空間。
梁子安放下手裡的文件,目光落在緊閉的門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墨涵看向他時,眼裡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像顆小石子,投進他平靜的心底,漾開了一圈圈的漣漪。
夜幕像一塊厚重的墨色絨布,緩緩裹住了整座深城。
橘子科技總部大樓的燈光一層層暗下去,只有頂層的實驗室還亮著燈,窗戶透出的光,在夜色里凝成一方暖黃的方塊。
梁子安推開實驗室的門時,牆上的石英鐘剛走過晚上十點。
林墨涵還是照常在工作。
她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筆記本連在大屏幕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滾了幾屏。
桌上擺著兩杯速溶咖啡,紙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旁邊攤著一個記事本,紙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字跡工整,偶爾還劃著名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轉過頭,看到梁子安的瞬間,眼睛倏地亮了,立刻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
「梁總,您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雙手在身前不自覺地搓了搓,指尖還沾著一點鍵盤上的灰。
梁子安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味順著舌尖漫開,卻也瞬間驅散了幾分倦意。他掃了眼屏幕上的代碼,語氣依舊平穩。
「開始吧。」
林墨涵深吸一口氣,點開代碼文件,手指有些發顫地指著屏幕上的某一行。
「梁總,下午您說的循環引用問題,我回來後把代碼翻了個底朝天,確實是這裡出了錯。但我試了好幾次,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徹底解決————」
梁子安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筆桿在指尖轉了半圈。
他在白板上畫了兩個並排的圓圈,分別標註上A和B,又在兩個圓圈之間畫了兩條相向的箭頭,箭頭首尾相接,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你看,這就是循環引用。」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耐心,目光落在白板上,又掃向林墨涵。
「對象A手裡握著對象B的引用,對象B反過來又攥著對象A的引用。你想刪A的時候,系統檢測到B還在引用它,刪不掉;想刪B的時候,又發現A還指著它,也刪不掉。到最後,兩個對象都卡在內存里,占著空間不放,內存泄漏就這麼來的。」
林墨涵的目光死死釘在白板上,連眨眼都捨不得,像是要把他畫的每一條線、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梁子安又在圓圈旁寫下「引用計數」四個大字,筆尖划過白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要解決這個問題,得用引用計數機制。給每個對象配一個計數器,被引用一次,計數器就加一:引用解除了,就減一。等計數器歸了零,立刻釋放這個對象,不等垃圾回收器來處理。」
他轉過身,看著還在琢磨的林墨涵,打了個通俗的比方,「你可以把這個引用計數,想成圖書館裡的借書卡。每借出一本書,就在卡片上記一筆:書還回來,就把這筆記錄劃掉。等卡片上的記錄全劃完了,說明沒人再需要這本書了,就可以把它清理掉了。」
林墨涵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撥開了迷霧,瞬間懂了。
但這份通透沒持續多久,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點困惑。
「可是梁總,如果是循環引用的情況,A和B互相握著對方的引用,它們的計數器永遠都歸不了零啊————那這個方法不就沒用了嗎?」
梁子安指尖在白板上頓了頓,點了點頭,隨即拿起黑色馬克筆,在白板上已經畫好的A圓圈旁邊,又添了一個大小均勻的圓圈,筆尖落在圓圈中央,一筆一畫寫下字母C。
他手腕輕輕一轉,一道虛線箭頭從C的邊緣牽出,精準地指向A,筆尖在箭頭末端敲了敲,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對面的人聽得清晰。
「所以要引入弱引用。」
他說著,側過臉看了一眼林墨涵,見她正盯著白板,眉頭微微蹙著,便又轉回頭,筆尖在「弱引用」三個字的位置加重了力道。
「弱引用不增加計數。比如C想用A,但它用弱引用的方式持有A,這樣A的計數不會因為C而+1。當A沒有其他強引用時,計數歸零,A被釋放,C的弱引用自動失效。」
話音落,他俯身,在白板下方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偽代碼,字跡工整利落,帶著幾分程式設計師特有的嚴謹。
weak—ref
ptr = A;//弱引用,不增加計數if (ptr. lock()) {//檢查對象是否還存在//使用對象一
林墨涵的目光黏在白板上,視線隨著那些字符慢慢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半晌才低低地喃喃自語。
「弱引用————不增加計數————檢查對象是否存在————」
像是突然打通了某個堵塞的關節,她猛地轉過頭,視線撞進梁子安的眼裡,瞳孔里亮得驚人,往前湊了小半步,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驚嘆。
「梁總,您太厲害了!這個思路,我怎麼就想不到呢?」
梁子安的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
他放下馬克筆,筆桿在白板槽里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腳步不疾不徐,走到辦公桌前才停下,頭也沒回地開口。
「繼續。圖片緩存的問題,還沒解決完。」
他在鍵盤上坐下,手指搭在鍵帽上,敲擊的節奏不快,卻帶著一種篤定的韻律。
每敲幾下,他就會側過頭,對著身後的林墨涵解釋一句。
「圖片緩存不能無限增長,內存有限。你要用LRU算法—Least Recently Used,最近最少使用。」
林墨涵立刻湊了過來,腳步放得很輕,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她站在梁子安的身側,距離近得驚人,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空氣里飄來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乾淨清爽,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古龍水氣息,清冽好聞,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兩口。
梁子安的手指依舊在鍵盤上起落,目光專注地盯著屏幕,完全沒注意到身側人的靠近,只顧著把抽象的算法拆解成易懂的比喻。
「你可以把圖片緩存想像成一個書架,書架只能放十本書。每次看完一本書,就把它放到書架最前面。當書架滿了,要放新書進來,就把最後面那本一也就是最久沒看的那本扔掉。」
一行行代碼在屏幕上跳出來,他寫完最後一個分號,才轉過頭準備進一步解釋,目光剛落,呼吸卻微微一頓。林墨涵的臉離他只有不到二十厘米,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細膩的絨毛。
她正低著頭,視線牢牢鎖在屏幕上,眉頭微微蹙著,神情專注得厲害。
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從束得高高的馬尾里掙脫出來,軟軟地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她的睫毛很長,卷翹濃密,在頭頂的燈光下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
她的呼吸很輕,拂過他的手臂,帶著咖啡的微苦,還有一絲清甜的茉莉花香氣一應
該是她洗髮水的味道。
梁子安的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喉間有些發緊。
他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椅背在地板上蹭出一點輕微的聲響,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o
林墨涵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異樣,手指伸出來,輕輕點著屏幕上的一行代碼,語氣里滿是興奮的雀躍。
「梁總,這裡的LinkedHashMap,是用來維護訪問順序的嗎?」
梁子安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對。LinkedHashMap可以按訪問順序排列,每次訪問一個元素,它會自動移到鍊表尾部。當容量超限時,刪除鍊表頭部—也就是最久未訪問的元素。」
林墨涵用力點頭,眼睛裡像是有星星在閃,亮得驚人。
「我明白了!這樣內存占用就控制在一個固定範圍內,不會無限增長!」
梁子安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向角落裡的飲水機。
他拿起一次性紙杯,接了滿滿一杯冷水,抬起來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那點莫名的燥熱,神情重新變得專注。
林墨涵還坐在他的椅子上,手指落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飛快,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完全沉浸在代碼的世界裡,按照梁子安剛才的思路逐行修改,絲毫沒注意到梁子安的異樣。
梁子安端著水杯,走到落地窗前,放眼望去。
夜幕像一塊巨大的墨色絨布,鋪展在城市上空,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
遠處海灣的燈光蜿蜒曲折,像是灑落人間的星辰,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重新聚焦在工作上。
「梁總,LRU這部分我寫好了,您幫我看看對不對?」林墨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期待。
梁子安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這次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特意拉開了半臂的距離,沒再像剛才那樣靠得那麼近。
林墨涵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指著一行行代碼,逐字逐句地給他講解自己的思路。
她講得很認真,語速不快,條理清晰,手指划過屏幕的動作乾脆利落,眼神里滿是專
注。
梁子安聽著,時不時點頭,等她講完,才伸手指向屏幕上的一行代碼。
「思路對了。但這裡,removeEIdestEntry這個方法,你要重寫一下,設定一個最大容量閾值。」
他說著,俯身靠近屏幕,手指精準地落在那行需要修改的代碼上。
林墨涵也立刻俯下身,腦袋往他這邊偏了偏,想看得更清楚些。
兩個人的距離,又一次拉近了。
梁子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肩膀傳來的溫度,不算高,卻燙得他皮膚微微發麻。
鼻尖縈繞著她髮絲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比剛才更濃了些。
耳邊能聽到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帶著一點淺淺的喘息,像是剛才敲代碼太投入,還沒緩過來。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頓了頓,才落下敲了幾個字,修改了那行代碼。
敲鍵盤的時候,他的手臂不經意間蹭到了林墨涵的手臂。
林墨涵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猛地縮回手,指尖微微顫抖著。
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暈開的胭脂。
梁子安的手指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敲鍵盤,假裝完全沒注意到她的異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經快了好幾拍,胸腔里像是有隻小鹿在亂撞,咚咚咚地敲著他的肋骨。
「好了,LRU算法改完了。」
他直起身,刻意往後退了退,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聲音儘量保持平穩,「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日誌模塊。」
林墨涵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發燙的臉頰,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點開日誌模塊的代碼,指尖還有點發顫,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裡————我該怎麼改?」
梁子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指向一段關鍵代碼,語氣沉穩:「你現在的日誌是無限增長的,一個文件里不停寫,能寫到幾百MB。要改成滾動寫入—單個日誌文件最大10MB,超出就創建新文件。最多保留三個文件,第四個文件創建時,自動刪除最老的那個。」
他頓了頓,怕她沒理解透徹,又補充了一句:「這樣日誌總占用就控制在30MB以內,不會吃掉太多內存。」
林墨涵的視線黏在屏幕上,嘴唇翕動著,低聲重複:「滾動寫入————10MB一個文
件————最多三個————」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抬起頭,想問個問題。
而梁子安正好低下頭,想指給她看某行代碼里的關鍵細節。
兩個人的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不,沒有真的撞上,但距離已經近得可怕。
林墨涵的嘴唇,距離梁子安的嘴唇,不到三厘米。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梁子安的臉,連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受驚的蝶翼,呼吸幾乎停滯在胸腔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o
梁子安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嘴唇的紋路,粉嫩柔軟,像是熟透了的櫻桃。
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熱度,拂過他的唇角,帶著茉莉和咖啡混合的香氣。
時間像是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兩人之間近在咫尺的距離,和彼此擂鼓般的心跳聲。
一秒。
兩秒。
三秒。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梁子安的腦海里—親上去。
就這麼近的距離,只要他稍微低下頭,就能吻到她。
她的嘴唇看起來那麼柔軟,應該是草莓味的唇膏,甜絲絲的————
艹!
梁子安猛地往後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突兀。
他幾平是跟蹌著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向飲水機,背對著林墨涵,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一絲慌亂。
「我去————倒杯水。」
林墨涵呆坐在椅子上,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咚咚咚地跳個不停o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他呼吸的灼熱溫度。
剛才————他是不是想————
不,不可能。
梁總已經有女朋友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的心跳卻怎麼也慢不下來,反而跳得更快了,連帶著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有點悶啊。」
梁子安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走到窗邊,將窗子開得更大了些,窗外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深夜的涼意,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飄動。
他偷偷深吸了好幾口氣,冷風嗆得他喉嚨發癢,卻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在心裡狠狠罵自己:「操,剛才差點就————我TM在想什麼?!」
「我有女朋友!」
「她是員工!員工!還小我四歲!」
「不能————絕對不能跨越這條線————」
但腦海里,那個畫面卻像是被定格了一樣,揮之不去她抬頭的瞬間,睫毛的顫動,嘴唇的距離,呼吸的熱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梁子安咳嗽了一聲,用力壓下心底的波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又接了一杯水,這次選了溫水,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那點躁動。
他端著杯子,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桌前。
林墨涵已經低下頭,視線死死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胡亂地敲擊著,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她泛紅的臉頰和耳根,卻出賣了她此刻的慌亂。
梁子安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次刻意隔開了半米的距離,確保兩人不會再不經意間碰到。
「繼續。」
他的聲音努力保持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日誌模塊,你按我剛才說的改。我寫個demo給你看。」
他拉過鍵盤,手指落在鍵帽上,敲擊的節奏重新變得沉穩。
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噼里啪啦的聲響,還有中央空調發出的輕微嗡鳴聲,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卻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昧,在空氣里悄悄流淌。
梁子安很快敲完了demo代碼,推回鍵盤,指了指屏幕。
「看,RollingFileAppender,滾動文件追加器。ma FileSize設定1OMB,ma
BackupInde設定2,表示最多保留兩個備份文件,加上當前文件,總共三個。」
林墨涵湊過去看,這次她很小心,特意側過身,確保自己和他之間保持著安全距離,聲音輕輕的。
「我明白了————這樣就不會無限增長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個人都投入到了工作里,專注得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林墨涵按照梁子安的指導,一行行修改代碼,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時提問,梁子安也耐心地一一解答。
引用計數、弱引用、LRU算法、日誌滾動寫入,那些困擾了她好幾天的難題,一個個被順利解決。
牆上的時鐘指針,不知不覺間指向了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林墨涵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編譯鍵,然後運行測試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個內存監控窗口,一行行數據不斷刷新。
開機:128MB可用。
運行一小時:125MB可用。
運行兩小時:124MB可用。
運行三小時:123MB可用。
運行六小時:121MB可用!
內存幾乎不再泄漏!
林墨涵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眼睛一點點睜大,心臟狂跳不止,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旁邊的梁子安,神情激動萬分。
「梁總————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話音未落,她再也忍不住,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滾燙的淚珠砸在鍵盤上,暈開了小小的水漬。
梁子安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還有臉上那抹純粹的喜悅,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這個女孩,為了解決一個技術難題,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熬紅了眼睛也不肯放棄;
當問題終於解決時,她的快樂又那麼簡單純粹,毫無掩飾。
「墨涵,辛苦你了。」
他由衷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這些方案,你都能理解並實現,說明你的基礎很紮實。」
林墨涵抬手擦了擦眼淚,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個明亮的笑:「是您厲害————梁總,您為什麼懂這麼多?在公司,也只有我知道————」
梁子安笑了笑,避開了這個話題,隨口岔開:「讀書多,見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邊的人聽:「要是所有問題都這麼好解決就好了————」
林墨涵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里的疲憊和無奈。
她看著他眼底的倦意,忍不住輕聲問:「梁總,您————遇到什麼困難了?」
梁子安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的杯壁。
深夜的實驗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是深城的萬家燈火,靜謐的氣氛像是一層柔軟的紗,籠罩著整個房間,帶著一種難得的私密感。
林墨涵————
他隱約感覺到,這個看起來總是埋頭寫代碼的女孩,家庭背景可能並不簡單。
哪怕是前世,他一路摸爬滾打,達到事業巔峰,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裡,依舊是不值一提的小蝦米。
真正的世家,從來不是暴發戶。
那都是跨越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累計數百年的底蘊,深得可怕。
他轉過頭,看著林墨涵那雙清澈的眼睛,斟酌著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尤里他們三十個人吧?」
林墨涵點了點頭,語氣肯定:「知道,國外來的安保團隊。他們個個都很厲害,我還在樓上見他們展示過格鬥術。」
梁子安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愁緒:「他們的簽證只有九十天,很快就會到期。轉工作簽需要治安管理總署、外事協調部門、安全審查機構三家會簽。但他們都有特殊背景,基本不可能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無奈:「趙猛和Linda想了所有辦法,跑遍了所有關係,都碰壁了。這件事情,涉及到那裡。我們————根本夠不著。」他伸手指了指天。
林墨涵聽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
微微泛白,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梁子安看著她的樣子,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辦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調的嗡鳴聲,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過了足足兩分鐘,林墨涵才慢慢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猶豫,卻又透著幾分堅定。「梁總,我能幫您。」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
梁子安的心猛地一動,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
林墨涵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楚。
「我父親————是林衡。如果您不清楚,您可以想一下,姓林的,又在京北核心,您能想像到的最大人物是誰。」
梁子安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是有一道驚雷在腦海里炸開,震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京城!
核心!
姓林!
當這三個詞拼湊在一起。
他想到了一個恐怖的名字!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天天在實驗室里和他一起埋頭寫代碼,看起來普通又努力的林墨涵,居然有這樣的家庭背景。
還真是————世家子弟!
「你爺爺是————」梁子安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驚訝,錯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在他心裡交織著。
「是!」林墨涵苦笑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很意外吧?我從來不跟別人說這些。我也討厭家裡的那些規則,條條框框的,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根本做不了主。所以我努力學習,想靠自己的能力改變命運,但在家族面前,我這點努力,什麼都不是。畢業後的工作,都是我靠自己的本事得到的,沒靠家裡一分一毫。」
梁子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難怪她會去寶島,原來是為了徹底遠離京北家族。
只是沒想到因為他梁子安,又鬼使神差回到了大陸。
林墨涵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梁子安的眼睛,眼神無比認真:「我們家族因為那件事雖然沒落了,但還是在核心圈層。只有我父親開口.
」
梁子安的心跳瞬間加快,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這確實是解決簽證危機的最好辦法,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辦法。
他看著林墨涵,沉默了幾秒,聲音平靜地問:「條件是什麼?」
林墨涵咬了咬下唇,指尖攥得更緊了,眼裡帶著幾分猶豫。
過了幾分鐘,她終於鼓起勇氣,「您————假裝我男朋友,周日去我家一趟。」
梁子安徹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林墨涵看著他錯愕的表情,以為他要拒絕,連忙解釋:「梁總,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真的沒辦法了。家裡給我安排了聯姻對象,是京城頂級圈層的宋家,對方是宋家三子宋錦程。兩家早就定好了婚約,我爸那個人————很嚴厲,也很固執,我根本反抗不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無助:「我只能用已經有男朋友」來擋一擋。就一次,就幫我擋過周日這一次,您辦簽證的事,我一定想盡辦法讓我爸幫忙。求您了————」
梁子安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還有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太理解林墨涵的處境了——家族的聯姻,從來都不是什麼兒女情長,而是利益交換,是家族之間強強聯合的工具。
她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孩,在龐大的家族機器面前,能有多少話語權?
只是.....家族沒落,需要聯姻。
這件事情,恐怕沒表面那麼簡單。
梁子安沉默了很久,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深夜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醒了他混沌的思緒。
他轉過頭,看著林墨涵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林墨涵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被點亮的星星,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笑得格外燦爛,美得驚心動魄:「謝謝您,梁總————真的,謝謝您————」
梁子安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這麼客氣,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別哭了。說說具體安排吧。周日去你家,要注意什麼?」
林墨涵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壓下心底的激動,讓自己鎮定下來。
她掰著手指,一條條地說:「周日下午三點,您跟我一起回家。我爸肯定會考驗您,他這個人————眼光很毒,也很聰明,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梁子安點了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應對的策略,隨口問了一句:「你那個相親對象,宋錦程,他也會在?」
林墨涵咬了咬唇,眼底掠過一絲厭惡:「應該會。他————對我志在必得,從來沒把別人放在眼裡。」
梁子安的心裡,莫名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像是————
有點不爽?
他皺了皺眉,壓下這股突如其來的情緒,追問了一句。
「他什麼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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