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飛兒把自己攤成一張貓餅。
真的是一張餅,四肢舒展,肚皮朝天,銀藍色的碎發鋪在身下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軟墊上,貓耳朵隨著身下泡泡的起伏一抖一抖。
她枕著胳膊,碧色的眼睛半眯著,嘴角掛著那種偷到魚乾之後又裝沒事的弧度。
身下這顆大泡泡正在緩緩移動,外面是冰原上的人群,五六十號人排著歪歪扭扭的隊形往前走,嘴裡念念有詞,偶爾蹦出一個「喵」。
泡泡海的外圍就在前頭不遠了,再走一陣就能摸到封鎖區的邊緣。
「前進,貓貓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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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懶洋洋地抬了抬爪子,像檢閱部隊的大將軍。
「邁向新的疆土,喵。」
人群齊刷刷應了一聲「喵」。
賽飛兒滿意地眯了眯眼,尾巴尖打了個卷。
當半神當到她這個份上,也是一種境界。
別人忙著,她忙著玩。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泡泡停了一下。
素裳被兩個雲騎軍架著胳膊推了上來。
深棕色的辮子散了一半,黃紫飄帶歪在肩膀外面。
小姑娘的眼神倒是沒散,瞪得溜圓,裡面全是「士可殺不可辱」的光。
賽飛兒翻了個身,趴在墊子上,兩手托著下巴看她。
尾巴慢悠悠地晃。
「喲。」
素裳瞪著她。
「怎麼就是你不願意加入我們大家庭嘛?」
賽飛兒說話的時候貓耳朵往兩邊轉了轉。
「你看外面那些人多開心呀,天天有泡泡茶喝,想種泡泡就種泡泡,想曬太陽就曬太陽。」
「那是被你洗腦了!」
素裳掙了一下,沒掙開,軒轅劍早被收走了,腰上輕飄飄的,渾身不得勁。
「我是雲騎軍!雲騎軍可以被俘虜,但是絕對不會投降!」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抬得高高的,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扎眼。
賽飛兒微微眯起眼。
心裡犯起了嘀咕。
她的能力對素裳起不了作用。
所有人進來之後多多少少都會被那套貓貓民世界觀同化,說話帶喵也好,跟著種泡泡也好,至少接受了一部分。
素裳進來快半個時辰了,嘴裡一個「喵」字都沒蹦出來。
精神影響也滲透不進去,素裳腦子裡那層東西硬得跟鐵板似的,推一把彈回來,再推一把彈回來。
這隻有一種可能。
對方是個傻子。
賽飛兒歪了歪腦袋,盯著素裳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亮歸亮,可裡面該有的邏輯一樣不缺。
說起雲騎軍信條的時候條理分明,罵人也沒有顛三倒四。
怎麼看都不像個傻子。
那難道是個隱藏的傻子?
賽飛兒的面色凝重起來。
尾巴不再晃了,僵在身後像一根銀灰色的問號。
看來是遇到硬茬子了。
她的能力建立在「謊言被相信」的基礎上,素裳得先接受她的說法,哪怕是下意識地接受一點點,詭計神權才能往下滲。
可這姑娘腦子裡像砌了一堵牆,牆上還掛著橫幅,寫著「李大枕頭到此一游」。
素裳忽然打了個寒顫。
她狐疑地左右看了看,總覺得有人在背後嚼她舌根。
但周圍只有一群念叨「喵」的雲騎軍和一條半青半紫的大魚在遠處游。
她縮了縮脖子,繼續瞪賽飛兒。
「你把我的人還回來!雲騎軍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當貓的!」
賽飛兒眼睛一轉。
尾巴重新晃起來,藍色的瞳仁里亮了一下。
「哎呀。」
她從墊子上坐起來,兩條腿盤著,貓耳往前傾了傾。
「看來是一位忠義人士啊。」
素裳警惕地看著她。
「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呀。」
賽飛兒攤了攤手,語氣里全是真誠,讓人後背發涼。
「我最欣賞忠義的人了,真的,特別欣賞,你知道嗎,在我的家鄉,忠義的人最後都得到了最好的東西。」
素裳的眉毛擰起來。
「?」
「對呀,我老家,不過那個地方已經沒了,挺可惜的,你聽我給你講講?」
「我不聽。」
素裳把頭扭到一邊。
賽飛兒完全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聲音抑揚頓挫,像在講一個特別精彩的睡前故事。
「以前呢,有一位守城將軍,特別忠義,敵人圍城圍了三年,他帶著全城百姓死守到底,一口糧食掰成三瓣吃,最後城破了,敵人衝進來,你猜他做了什麼?」
素裳扭回頭,忍不住問了一句。
「什麼?」
「他投降了。」
素裳的表情裂開了。
「啊?」
「真的,投降之後敵人特別欣賞他,給了他一塊封地,還讓他當了將軍,他過得可好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活到八十多歲。」
賽飛兒拍了拍手,臉上的笑特別燦爛。
「你看,忠義的人只要稍微變通一下,最後都過得特別好,所以你覺得死守到底有意思嗎?」
素裳的腦子轉了好幾圈,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她咬了一下嘴唇。
「那是他……他後來肯定很痛苦!」
「不痛苦呀,他胖了二十斤。」
賽飛兒眨眨眼。
「他家的廚子後來還把食譜傳下來了,有一道紅燒魚特別有名。」
素裳感覺自己的邏輯在被人拿橡皮筋彈來彈去。
她甩了甩頭,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故事甩出去。
「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
賽飛兒從墊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貓尾巴在空中劃了個半圓,然後在素裳面前蹲下,兩肘撐在膝蓋上,仰頭看她。
那個姿勢配上那張狡黠的臉。
「你加入我們,我讓你當貓貓民自衛隊隊長。」
素裳愣住了。
「什麼隊長?」
「貓貓民自衛隊。」
賽飛兒豎起一根手指。
「專職保護貓貓民,打壞人,行俠仗義,你不是想當響噹噹的人物嗎?雲騎軍新人李素裳,名字掛在雲騎軍的冊子上,誰知道你是誰呀,但你要是當了貓貓民自衛隊隊長,全羅浮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素裳的嘴角抽了抽。
「全羅浮都會知道我被一個瘋子洗腦了。」
「那不一樣。」
賽飛兒搖頭。
「這叫戰略性轉職,你看啊,你現在的身份是俘虜,對吧,被俘的雲騎軍,回去要寫檢討的,但你如果是一個潛伏在敵人內部的地下工作者呢?」
素裳的耳朵動了動。
賽飛兒湊近了些,銀藍色的碎發掃過素裳的臉頰,聲音壓低了。
「你想啊,你假裝加入我們,實際上在暗中收集情報,等時機成熟的時候從內部瓦解敵人,這不比你在這裡硬扛著強?這叫曲線救國,李大枕頭。」
素裳盯著那雙眼睛,裡面的笑意層層疊疊。
「你騙我!」
「我騙你幹嘛?」
賽飛兒歪了歪頭,貓耳朵抖了一下。
「我要是想強來,早把你同化了,我跟你商量,是因為我尊重你,你這種人,我最喜歡了,硬骨頭,有嚼勁。」
素裳又打了個寒顫。
她總覺得對方帶著某種不懷好意的味道。
「再說了。」
賽飛兒站起來,往泡泡外面看了一眼。
人群還在往前走,遠處的封鎖區邊緣已經隱隱能看見了。
她回過頭,沖素裳笑了一下。
「你的隊長和那十三個雲騎軍都在我手裡呢,你不想替他們想想?」
素裳的瞳孔縮了一下。
賽飛兒在心裡數了三聲。
素裳的表情從「我要殺了你」變成「我要想想」,再從「我要想想」變成「我好像沒有別的辦法」。
三聲之內,一條尾巴就上鉤了。
「怎麼樣?」
賽飛兒伸出手,手心朝上,像在邀請。
素裳沉默了很久。
周圍的貓貓民還在往前走,嘴裡念叨著「喵喵喵」,泡泡壁上倒映著一張張被同化之後笑得傻乎乎的臉。
隊長就在那群人裡面,圓臉上帶著笑,嘴巴動來動去。
素裳咬了咬牙。
「我只是假裝加入的。」
「當然啦。」
賽飛兒把爪子收回去,轉過身背對著素裳。
「所有人一開始都是假裝加入的。」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素裳總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但腦子已經被繞成了一團毛線,怎麼扯都扯不出頭。
素裳站在原地,看著賽飛兒蹲回軟墊上,重新攤成一張貓餅,嘴裡哼著小調。
泡泡繼續往前飄,貓貓民的隊伍浩浩蕩蕩朝著外圍進發。
賽飛兒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沖素裳勾了勾。
「過來坐,隊長,泡泡茶不喝沒關係,墊子分你一半。」
素裳瞪著那個墊子。
墊子很軟,看起來很舒服。
她沒動。
賽飛兒也不催她,就躺在那裡哼歌,尾巴尖一下一下點著泡泡壁,發出吧嗒聲。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來。
「對了,你那個朋友……」
「她是不是也在羅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