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轉換。
青雀盤腿坐在那條大青魚的背上，單手托著腮幫子，歪著頭打量懸浮在面前的那具屍體。
上半身和下半身斷得乾乾淨淨，腰的橫截面平整得跟刀切豆腐似的，切口處還泛著一層極淡的青金色光暈，像是有人拿螢光筆沿著腰線畫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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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長髮在水裡一樣浮著，散成一大片。
五官是自己的，眉眼是自己的。
就是眼睛閉著，臉色白了點。
「哎喲。」
青雀咂了咂嘴，換了一邊手托下巴。
「這腰切得可真齊。」
她自己誇了一句，按理說看見自己的屍體應該怕一下，或者哭一下，或者至少心裡咯噔一下。
但她現在什麼情緒都上不來，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在轉，原來從側面看自己是這個樣子，胸好像比想像中挺一些。
青魚在她身下慢悠悠地甩了一下尾巴，攪起一圈青金色的水紋。
這片空間裡到處都是這種顏色，頭頂看不到天，腳下踩不到底，四面八方全是濃稠的青金光澤，像泡在一顆巨大的琉璃珠子裡。
那棵三層樓高的金色小樹就立在正前方，枝幹扭來扭去，葉子跟銅錢似的在無風的空間裡自己翻面，嘩啦嘩啦響。
「爻老闆說的就是這個吧。」
青雀的目光從那截斷腰上移開，落到金色小樹的樹心位置。
樹心處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裡面一團青金色的光在慢慢轉，節奏跟心跳差不多。
「碰一碰？」
她歪了歪腦袋，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剛觸到那團光的邊緣，眼前的畫面猛地一變。
那片青金色的空間像被誰揭掉了一層膜，後面露出了完全不同的景色。
青雀看到一條巨大的青金色魚背，鱗片跟井蓋一樣大，上面站著好幾個人。
最顯眼的是正中間那個灰白長發的女人，穿著黑紫色的裙子，手裡攥著一根長棍子，棍子頂端那顆紫石頭正往外冒碎光。
「誒？」
青雀眨眨眼。
她又往左邊看，看到了符玄。
「太卜大人！」
她脫口喊了一聲，隨即又皺起眉頭。
符玄的狀態實在不太體面。
平時里那副端著架子訓人的模樣全沒了，整個人縮在魚背靠後的位置，額頭貼著鱗片，手死死摳著鱗片縫隙，眼睛瞪得溜圓，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
頭髮也散了幾縷，髮帶歪到一邊去了。
「好狼狽呀。」
青雀評價了一句，語氣里還帶點新奇。
然後她的視線往右移，看到了那個灰白長發女人的正臉。
「啊。」
嘴張成了一個小圓圈。
「那個是黑塔女士嗎？」
她又仔細看了看，腦袋往左邊歪一下，又往右邊歪一下。
「不太像啊……」
青雀嘀咕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腳後跟磕到青魚的背脊，她整個人往後一仰，指尖脫離了那團光。
畫面唰地消失了。
又是青金色空間。
懸浮的斷成兩截的自己。
青雀愣了兩秒，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頭。
指尖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她抬起頭，又看了看那棵金色小樹中央那團光。
「哦。」
把手伸出去，又碰了一下。
畫面回來了。
符玄還縮在魚背上。
灰白長發的女人正在拿那根棍子往地上杵。
青雀的視線這次掃得更仔細了些，她看到了魚背上散落的泡泡，有的青金色，有的紫黑色，兩種顏色混在一起像誰把葡萄汁和檸檬水兌了。
遠處還有建木的虛影，青金色的通天巨木，樹冠捅進雲層里。
「等等！」
青雀忽然把手指收了回來。
畫面又沒了。
她盯著自己的指尖，眉毛擰在一起。
再伸出去，再碰。
畫面回來了。
她盯著畫面里那個灰白長發的女人看了兩秒，又看看符玄，又看看魚背上的泡泡，然後收回手指。
畫面消失。
「再來一次。」
她碰上去。
畫面又回來。
「呃。」
青雀摸著下巴，眉頭皺得跟包子褶似的。
「我這是在玩開關嗎？」
她索性不鬆手了，整隻手掌直接按在那團光上。
畫面穩定下來，不再是碰一下亮一下的燈泡模式了。
她湊近了些，臉幾乎要貼到那層光膜上，盯著畫面里的一切。
首先，這個畫面在動。
符玄在動，那個灰白長發的女人在動，魚背上的泡泡也在動。
其次，畫面里有「她」。
青雀眯起眼。
魚背上還有一個人，在符玄對面靠前一點的位置，灰白的長髮浮在空中，頸側有花，胸口有花。
那是她的臉！
「我的身體。」
青雀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的身體在動？」
畫面里那個「青雀」正在抬手，指尖聚起金青色的光。
青雀研究了好一會兒，得出一個結論。
「所以……我的身體被人控制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
「我在裡面，身體在外面，有人在用我的身體搞事情。」
她抬頭看了看青金色空間頂上的虛無，「誰控制的？」
腦子裡蹦出來第一個名字。
倏忽。
那個把自己腰斬的傢伙。
青雀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縮回手，兩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搓了搓。
青魚被她夾得擺了一下尾巴，不滿地往旁邊遊了半尺。
「不會吧不會吧。」
「那不是夢嗎？」
她又看了一眼那具懸浮的屍體。
腰斬，斷成兩截，切口平整。
「夢裡把我砍了，然後我死了，然後她拿我的身體出去搞破壞？」
青雀倒吸了一口涼氣，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這什麼話本小說劇情啊！」
她一巴掌拍在魚背上，青魚被拍得往前一竄，差點把她甩下去。
她連忙抱住魚脖子，臉貼在冰涼的鱗片上，嘴裡還在嘟囔。
「死而復生，借屍還魂，還是反派拿主角身體搞事，這合理嗎？這也太離譜了吧？我平時摸魚打牌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至於嗎？」
她碎碎念的工夫，周圍的環境忽然有了動靜。
不遠處的金色肉壁上，有一塊地方開始鼓起來。
像皮膚底下有東西在蠕動，鼓包越撐越大，表面的金色薄膜被撐得透明，能看到裡面黑乎乎的影子在晃。
然後啪的一聲，薄膜裂開一道縫，一隻沾滿黏液的爪子從裡面伸了出來。
青雀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她扭過頭，盯著那個裂口。
第二隻爪子伸出來。
接著是一顆腦袋，沒有眼睛，嘴巴在頭頂上豎著裂開，一圈牙齒像齒輪一樣往外翻。
然後是身體，濕漉漉的，從肉壁裂縫裡擠出來，落地的時候發出「啪嘰」一聲。
「啊？」
青雀的嘴又張成了小圓圈。
第一隻怪物站穩了。
緊接著第二隻從旁邊的肉壁上剝出來，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金色肉壁上到處都是鼓包，到處都是裂縫，到處都是往外擠的沒眼怪物。
它們落地之後甩了甩身上的黏液，腦袋上那圈牙齒齊刷刷轉向青雀的方向。
「啊？！」
青雀猛地坐直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魚，青魚也抬頭看了她一眼，尾巴擺動的頻率明顯加快了。
那些怪物開始朝這邊移動，濕噠噠的腳步聲在青金色空間裡迴蕩，啪嘰啪嘰響成一片。
「跑啊！」
青雀一腳踩在魚背上，青魚嗖地竄了出去。
金色的肉壁從兩側飛快往後退，怪物們在後面追，牙齒轉動的咔咔聲越來越近。
青雀趴在魚背上，一隻手攥著魚鰭，另一隻手往後揮了揮。
「別追我啊！我又不好吃！我整天摸魚打牌身上全是油！不健康！」
怪物們不理她，繼續追。
青魚拐了個彎，貼著肉壁往上游。
青雀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沒眼怪物密密麻麻擠成一團，在後面的空間裡拐彎的時候撞在一起，翻了好幾個跟頭，爬起來繼續追。
場面一度有些滑稽，但青雀笑不出來。
她又拍了一下魚背。
「再快點再快點，回頭我給你餵泡泡，餵最好的那種！」
青魚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尾巴拍得更用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