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嚴崢睜開眼。
那道光還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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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再是刺目的白,化為近乎透明。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紋深深淺淺。
手心有一點溫熱。
那溫熱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
他低頭看自己。
盤膝坐在平台上。
石台在面前,五樣靈粹在石台上靜靜放著,各自散發著微弱的光華。
四周的五行煞氣,在循環涌動。
灰白的玉石平台,天然的陣紋,半截殘碑。
一切如故。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嚴崢閉上眼,內觀己身。
膻中那一點心燈火光,已經不見。
化為是一顆米粒大小的種子。
種子透明,透明到幾乎看不見。
但仔細看,透明之中,有五色微光流轉。
那五色,是相互依存的五色。
金之銳,木之生,水之寒,火之熱,土之重。
彼此交融,彼此滋養。
如同一粒種子,剛剛落入心田,正在等待發芽。
這便是道種。
他緩緩站起身。
起身時,衣袍微動。
就是這一動,他察覺到不同。
以前起身,是起身。
現在起身,是整個人從地面浮起來。
他與腳下的平台之間,有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聯繫。
那聯繫很弱,幾乎察覺不到。
但確實存在。
嚴崢邁出一步。
腳落地。
就是這一步,他又察覺到不同。
以前邁步,是邁步。
現在邁步,是整個人沉下去,再起來。
腳落地時。
地面的震動,傳到全身。
很輕微。
但他能感知到。
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又邁出一步。
這一次,他特意感知。
腳落地,地面微微下沉。
極微。
但確實下沉了。
他這一步的力道,被大地承接。
而大地承接時,也給了他一個回應。
就如他整個人,在這一瞬間,與大地連成一體。
以前沒有這種感覺。
以前走路,是走在地上。
現在走路,是走在天地之間。
嚴崢站在平台上,靜靜體會著這種變化。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
走到石台前。
五樣靈粹依然在那裡。
庚金之精,暗金紫光流轉。
甲木之心,碧果瑩潤。
玄冥真水,墨色深沉。
太陽真火,赤金灼灼。
九天息壤,土黃厚重。
每一件,都蘊含著極致的五行之氣。
但此刻看它們,與之前不同。
之前看,是看。
現在看,是感知。
不用眼睛,也能知道它們在哪裡。
不用觸摸,也能知道它們的氣息。
那種感覺,像是有無數根細絲,從那顆種子出發,延伸到每一件靈粹上。
細絲極細,細到幾乎不存在。
但確實存在。
嚴崢伸出手,觸碰那枚庚金之精。
手指剛一接觸,一股銳意便隨之傳來。
比之前更銳。
但銳意沒有刺痛他。
而是順著那些細絲,流入了種子。
種子一顫,吸收了這股銳意。
然後,從種子內部,又生出一股新的銳意,沿著細絲流回手指。
那新的銳意,比原本的柔和了些許。
但依然銳。
銳中帶剛。
剛中帶柔。
這便是道種。
能吸納,轉化,反哺。
嚴崢收回手,又看了一會兒那五樣靈粹。
他沒有取走它們。
靈粹在這裡,與大陣一體。
取走,便破了這難得的循環。
而且,他已經接引了足夠的氣息。
剩餘的,留著,日後還有用。
他轉身,走到半截殘碑前。
碑上的字,還是那些字。
「余畢生鑽研五行大道,終有所得————」
「然天劫突至,心魔叢生,功敗垂成,身死道消————」
嚴崢看著這些字。
第一次看,是驚嘆,是惋惜。
第二次看,是感激,是鄭重。
第三次看,是共鳴。
這一次看,又多了一層。
是告慰。
「前輩,」他輕聲道,「您沒走完的路,晚輩替您接著走。」
說完,對著殘碑,又揖了一禮。
然後轉身,朝谷外走去。
走出平台,走進五行煞氣霧靄中。
霧靄依然濃。
但此刻走在其中,與來時不同。
來時,是抵抗。
用靈力撐開護罩,抵禦煞氣的衝擊。
現在,是穿過。
那些煞氣湧來,觸到他的身體,便自動向兩旁分開。
嚴崢心中瞭然。
道種已成,五行歸元。
這滿谷的五行煞氣,對他來說,是滋養。
他走得很快。
穿過霧靄,穿過岩石堆,穿過那些緩慢移動的巨石。
走到斷魂坡下,回頭看了一眼。
山谷中,五色光華依然流轉。
但比來時,多了幾分安寧。
嚴崢轉身,繼續走。
翻過斷魂坡,穿過鬼哭林,走出山道。
天色灰濛濛的。
不知道是清晨還是黃昏。
他在山道口站了一會兒,辨明方向,便朝著來路行去。
來時,疾行一個多時辰。
回去,也是疾行。
但這一次,速度快了許多。
腳下輕輕一點,人便飄出數丈。
落地時,腳尖微沉,借力再起。
一起一落,如鳥投林。
沿途的村鎮田野,依然是不停留。
偶爾有行人瞥見一道青影掠過,只當是眼花。
一個多時辰後,忘川江已在眼前。
江面開闊,水色沉黑。
對岸,西碼頭的房屋,貨棧,船塢,依稀可見。
嚴峰站在江邊,沒有急著過江。
他先看了看江面。
江水流動,看似平靜。
但他此刻看去,能看見江面下,有暗流涌動。
那些暗流,深淺不一,速度不一。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淺,有的深。
它們相互交織,又相互避開。
這是以前看不見的。
他又看向對岸。
西碼頭的房屋,錯落有致。
但他此刻看去,能看見那些房屋之間,有淡淡的灰色氣息流動。
那是人氣。
是住在這裡的人,日夜活動,留下的氣息。
那些氣息,有的濃,有的淡。
濃的地方,是飯館,茶樓。
淡的地方,是倉庫,船塢。
他還看見,碼頭入口處,有幾個身影在走動。
那是守門的力役。
他們拿著哨棒,在門口來回巡邏。
他們的氣息,是暗淡的灰。
但灰中,有一點微光。
那是生機。
每個人,都有一點生機。
以前,嚴崢也能看見人。
但看不見這些。
此刻看見了,心中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感觸。
他在江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身形一縱,掠過江面。
腳尖在江面上點了一下。
一點漣漪散開,人已在數十丈之外。
再點一下,再起。
三起三落,便到了對岸。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碼頭後面,從僻靜處翻牆進去。
落地點,是引魂渡木樓的後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
幾棵老樹,葉子稀稀拉拉。
樹下有幾張石凳,落了些塵土。
嚴崢走到前樓。
推開門。
樓里空無一人。
桌椅整齊,櫃檯乾淨。
茶盞收在柜子里,帳本擺在架子上。
嚴崢看了一圈,沒見著人。
他上了二樓。
二樓也沒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碼頭上,一片忙碌景象。
力役們扛著貨物,來來往往。
船工們站在船頭,吆喝著撐篙。
管事們拿著帳本,在人群中穿梭。
一切如常。
但嚴崢看了一眼,便看出不一樣。
力役們臉上的神色,比一個月前,多了幾分疲憊。
腳步也慢了些。
頭目們的喝聲,比一個月前,多了幾分焦躁。
船工們撐篙的動作,比一個月前,多了幾分遲疑。
他又看向碼頭深處。
那幾個重要的位置。
每個位置,都加了人手。
比一個月前多了一倍。
而且那些加派的人手,神色緊張,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
嚴峰關上窗。
在窗邊站了片刻。
然後轉身下樓。
出了引魂渡,沿著碼頭走。
走了沒幾步,迎面遇上一個力役。
那人低著頭,走得急,差點撞上。
抬頭一看,愣住了。
「嚴————嚴管事?」
嚴崢點點頭。
那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只是臉上的神色,從疲憊變成了驚喜。
「您————您回來了?」
「回來了。」
那人咧嘴笑了笑,轉身就跑。
一邊跑一邊喊:「嚴管事回來了!嚴管事回來了!」
聲音很大,碼頭上一片譁然。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那人跑遠。
不一會兒,李九匆匆趕來。
他跑得滿頭是汗,臉上卻帶著笑。
「阿崢!你可算回來了!」
嚴崢看他一眼。
李九的臉色,比一個月前差了些。
眼眶發青,嘴唇乾裂,鬍子拉碴。
衣裳也皺巴巴的,像是幾天沒換。
「辛苦你了。」嚴崢說。
李九擺擺手:「辛苦什麼,都是該做的。走,先去見馬爺。」
兩人沿著碼頭走。
一路上,不斷有力役停下來,向嚴崢行禮。
「嚴管事好。」
「嚴管事回來了。」
「嚴管事————」
嚴崢一一點頭。
走到功房門口,馬爺已經站在那兒等著了。
一個月不見,馬爺也瘦了些。
眼窩深陷,顴骨更突出了。
但那雙眼睛,依然精光內蘊。
見嚴崢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點點頭:「氣色不錯。」
嚴崢也打量他:「您老瘦了。」
馬爺擺擺手:「瘦點好,省得老有人惦記。進去說話。」
三人進了功房,在裡間坐下。
李九倒了茶,也坐下。
馬爺先開口:「事情你都聽說了?」
嚴崢搖頭:「剛回來,還沒細問。」
馬爺嘆口氣:「你走的這一個月,三大字旗那邊,沒消停過。」
他頓了頓,續道:「先說鎮河字旗。苗鎮山的侄子苗鐵彪,帶人來了。三十多個,都是好手。」
「他們到東碼頭那天,咱們的人已經撤了。撲了個空。」
「苗鐵彪當時就火了,帶人衝到西碼頭來,非要見你。」
「我不在。」嚴崢說。
「對。」馬爺點頭,「你不在,我就出面了。」
「那苗鐵彪,什麼性子?」
「急,躁,蠻橫。」
馬爺道,「一上來就拍桌子,說你殺了苗大膘,占了東碼頭,要你給個說法。」
「我問他,什麼說法。」
「他說,要麼交出東碼頭,賠三十萬陰靈石,要麼,就開戰。」
嚴崢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怎麼回的?」
「我回他,」
馬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人不在,話沒法傳。你改天再來。」
苗鐵彪當時就炸了,要動手。
他帶來那三十多人,也都亮了兵刃。
碼頭上的人,當時也抄了傢伙。
兩邊對峙了半個時辰。
最後總舵那邊傳話過來,苗鐵彪最終沒能動手,帶著人走了。
但走了之後,沒消停。
這一個月里,他們派人在江上攔咱們的船。
扣了三艘貨船,打傷十幾個力役。
還放話,說只要西碼頭的船敢過東碼頭那片水域,見一艘扣一艘。
「船和人呢?」嚴崢問。
「船扣在東碼頭,人放回來了。打傷的那些,養了半個多月,如今好得差不多了。」
嚴崢點點頭,又問:「通寶字旗呢?」
馬爺看了李九一眼。
李九接過話頭:「通寶字旗那邊,錢廣源沒派人來。」
「但他給南碼頭原先的幾個大貨主,都去了信。」
「信里說什麼,咱們不知道。」
「但那些貨主,這一個月里,陸續停了生意。」
「有的說貨源斷了,有的說船隊出了事,有的乾脆連面都不露。」
「南碼頭那頭的貨棧,如今空了七成。」
嚴崢沉默片刻,又問:「玄水字旗呢?」
李九搖頭:「最怪的,就是玄水字旗。」
「一個月了,一點動靜沒有。」
「冷無痕那邊,像是不知道吳老蛇死了一樣。」
「北碼頭那邊,咱們派去的人,接管得還算順利。」
「但總覺著,心裡不踏實。」
馬爺插話道:「不踏實就對了。那冷無痕,不是善茬。」
「他不鬧,比鬧還讓人難受。」
「誰知道他憋著什麼壞。」
嚴崢沉吟。
三大字旗,三種反應。
苗鎮山,硬來。
錢廣源,軟刀子。
冷無痕,不動。
都不好對付。
「碼頭這邊,損失了多少?」嚴崢問。
李九道:「這個月,進項少了六成。」
「南碼頭的貨棧空著,東碼頭那邊船過不去,北碼頭雖然還維持著,但也少了三成。
「」
「加上傷人的撫恤,加派的人手,每日的嚼穀————」
「公庫里的陰靈石,花出去不少。」
「馬爺壓著,讓先撐著。」
嚴崢點點頭,又問:「人手呢?」
「傷了十幾個,養好了。沒死人。」
「但人心————有些浮動。」
李九說得委婉。
但嚴崢明白。
剛接手三大碼頭,正是人心不穩的時候。
三大字旗一壓,那些新歸附的,難免有些想法。
「青松先生呢?」嚴崢問。
「在後頭帳房,這幾天帳目多,他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嚴崢站起身:「我去看看。」
馬爺和李九也站起來。
「你先歇著。」馬爺道,「不急於這一時。」
嚴崢搖頭:「不礙事。」
三人出了功房,往帳房走。
走到半路,遇上一人。
那人走得急,差點撞上李九。
抬頭一看,是祥子。
祥子見嚴崢,眼睛一亮:「崢哥!你可回來了!」
嚴崢看他一眼。
祥子比李九還狼狽。
臉上有塊青紫,像是被人打的。
衣裳也破了,袖子上還有血跡。
「怎麼回事?」嚴崢問。
祥子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崢哥,咱們回去說。」
嚴崢點點頭。
幾人轉身,又回了功房。
關上門,祥子才開口:「崢哥,你讓我盯著南碼頭那些貨主,我盯了。」
「這一個月里,有三家貨主,跟錢廣源那邊的人見過面。」
「見面地方,在南碼頭的望江閣。
,「望江閣不是封了嗎?」嚴崢問。
「封是封了。」祥子道,「但那些人,有鑰匙。」
「我親眼看見,錢廣源手下一個姓周的管事,從後門進去。」
「進去半個時辰,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那幾個貨主也跟著。」
「臉上都帶著笑。」
嚴崢點頭,示意他繼續。
「後來我琢磨著,得進去看看。」
「前天晚上,我趁夜摸進去。」
「二樓有幾個房間,以前是錢串子接待貴客的地方。」
「我進去搜了搜,沒搜到什麼。」
「正準備走,後門突然開了。」
「進來兩個人。」
「我躲在暗處,聽他們說話。」
「一個是錢廣源手下的周管事,另一個————是咱們碼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