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心魔劫
嚴崢嘴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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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
「轟!」
天地翻轉。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之中。
上下左右,皆是茫茫。
沒有天,沒有地。
沒有光,沒有暗。
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一個人。
孤零零地站著。
心魔劫。
無形無質,源於自身神魂深處的雜念,執念,恐懼,欲望————
他邁步向前。
一步邁出。
腳下,忽然有了路。
一條小路,蜿蜒向前。
路兩旁,是蘆葦。
很高很密的蘆葦。
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嚴峰沿著那條路,向前走。
走不多遠,前方出現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路中央。
身形佝僂,穿著一身破舊的黑衣。
嚴崢走近。
那人轉過身來。
是一張陌生的臉。
蒼老,乾癟,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但那雙眼睛,嚴崢認識。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光。
只有深深的疲憊與絕望。
深深的不甘。
「你是誰?」嚴崢問。
那人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嚴崢以為他不會開口。
他才說:「我是你。」
嚴崢皺眉。
「你若是我,為何在此?」
那人咧嘴一笑。
笑容里,滿是苦澀。
「我在等你。」
「等我?」
「等你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人盯著他,一字一頓:「你走不到那一步。」
嚴崢沉默。
那人繼續說:「你知道五行散人嗎?」
「知道。」
「他比你強。」
嚴崢不語。
「他窮盡畢生心力,布下大陣,尋來靈粹,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走不過去。」
「天劫突至,心魔叢生。」
「八個字,便是結局。」
那人盯著嚴崢。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走過去?」
嚴崢依舊不語。
「你比他年輕?」
「比他天賦好?」
「比他運氣佳?」
那人冷笑。
「都不是。」
「你只是比他更無知。」
「無知者無畏。」
「你不知道那一步有多難,所以你才敢走。」
「等你真正走到那一步,你就知道了。」
「知道了,便走不動了。」
嚴崢終於開口:「說完了?」
那人一愣。
嚴崢越過他,繼續向前走。
身後,那人的聲音追上來:「你走不到那一步!」
嚴崢不回頭。
路還在延伸。
兩旁蘆葦,越來越高。
風吹得更猛。
蘆葦倒伏,幾乎貼地。
嚴峰低頭,頂著風,一步步向前。
前方,又出現一個人影。
這次,是正面。
那人站在路中央,看著嚴崢。
一張年輕的臉。
眉眼清秀,嘴角帶著笑。
是嚴崢自己。
年輕時的自己。
十六七歲的模樣。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褲腿卷到膝蓋。
腳上是一雙草鞋,沾著泥點。
那是他在碼頭上扛活時的樣子。
「累不累?」年輕人問。
嚴崢沒說話。
年輕人笑著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那手,溫熱的。
有汗味。
有江水的腥味。
有貨物的霉味。
真實得不像幻象。
「歇歇吧。」年輕人說。
「走了這麼久,不累嗎?」
嚴崢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那是自己。
那是還沒踏上修行路的自己。
每天扛活,吃飯,睡覺。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什麼都不想。
什麼也不用想。
活著,就是活著。
「你知道那時候,我最高興的是什麼嗎?」年輕人問。
嚴崢搖頭。
「發工錢的時候。」
年輕人笑得更開了。
「工錢到手,先去鋪子,買兩個大包子。」
「一個現吃,一個留著,下午吃。」
「那包子,皮薄,餡少,一口咬下去,最大的好處就是油汪汪的,燙嘴。」
「饒是如此,依舊香得很。」
年輕人說著,舔了舔嘴唇。
嚴崢看著他,不說話。
年輕人也看著他。
「你現在,還吃得到那麼香的包子嗎?」
嚴崢想了想。
吃不到。
不是沒有包子。
是吃不出那個味了。
「所以啊,」年輕人嘆口氣,「你走這條路,圖什麼呢?」
「圖活得長?」
「可活得長了,那包子不香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圖本事大?」
「本事大了,要操心的事更多了。」
「今天這個來找事,明天那個來找茬。」
「沒完沒了。」
「圖什麼?」
年輕人問得很認真。
嚴崢想了想。
圖什麼?
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知道,但說不清。
「你回去吧。」年輕人說。
「回到那時候。」
「回到碼頭上。」
「繼續扛活。」
「繼續吃那肉包子。」
「繼續活著。」
「什麼都不用想,什麼也不用管。」
「多好。」
嚴崢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
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是自己。
那是還沒被修行這條路磨掉什麼的自己。
嚴崢忽然笑了。
年輕人一愣。
「笑什麼?」
嚴崢沒回答。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
然後,越過他,繼續向前走。
身後,年輕人的聲音追上來:「你不想回去嗎?」
嚴崢不回頭。
路還在延伸。
蘆葦越來越密。
密得幾乎看不清前路。
嚴崢撥開蘆葦,一步步向前。
腳下不再是碎石路。
而是泥濘。
很深的泥濘。
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
鞋陷進去了。
拔出來。
再陷進去。
再拔出來。
走得越來越慢。
越來越吃力。
前方,又出現一個人影。
這次,是側面。
那人蹲在路邊,背對著他。
嚴崢走近。
那人轉過頭來。
是一張熟悉的臉。
馬爺。
但又不是馬爺。
是年輕時的馬爺。
三十來歲的模樣。
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眼睛裡泛起一股狠勁。
那是馬爺還沒被歲月磨平稜角的時候。
是還在江面上拼殺的時候。
「阿崢,」年輕馬爺說,「來,坐下。」
嚴崢站著沒動。
年輕馬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你知道老漢我當年,是怎麼闖出來的嗎?」
「一個字,狠。」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當年西碼頭上,有八個小管事。」
「之後,只剩兩個了,一個是老漢我,一個是章老狗。」
「那六個哪去了?」
「被老漢我一個個砍翻了。」
「砍得人頭滾滾,江水都紅了。」
年輕馬爺說著,眼裡閃過一絲狂熱。
「那時候,真痛快。」
「想砍誰砍誰。」
「想搶誰搶誰。」
「沒人敢惹。」
「現在呢?」
「老了,沒那股勁了。」
「整天縮在碼頭上,管著那點家當,還得看總舵的臉色。」
「憋屈。」
年輕馬爺看著嚴崢:「阿崢,你不一樣。」
「你年輕,有本事。」
「你應該比老漢我當年,更狠。」
「把那四大字旗,一個個砍翻。」
「把總舵,也砍翻。」
「坐上那把交椅。」
「那時候,整個忘川江,都是你的。」
「想幹什麼幹什麼。
"
「想要什麼有什麼。」
「那才叫活著。」
年輕馬爺說著,站起身來,走到嚴崢面前。
「阿崢,老漢看好你。」
「去干吧。」
「別想那麼多。
「一個字,干。」
嚴崢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
那雙燃燒著欲望的眼睛。
那是馬爺。
那又不是馬爺。
那是馬爺曾經心裡的火。
嚴崢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剛認識馬爺的時候。
那時候,馬爺已經老了。
老得只剩下穩重。
只剩下周全。
只剩下對小馬哥的守護。
他幾乎忘了,馬爺也曾年輕過。
也曾狠過。
也曾在那條江上,殺得人頭滾滾。
那是馬爺的路。
不是他的路。
嚴崢搖搖頭。
越過年輕馬爺,繼續向前走。
身後,年輕馬爺的聲音追上來:「阿崢,你不想坐那把交椅嗎?」
嚴崢不回頭。
泥濘越來越深。
深到膝蓋。
走一步,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蘆葦消失了。
四周只剩茫茫泥沼。
灰濛濛的天地。
分不清方向。
嚴崢停下來,喘了口氣。
這些都是假的。
都是源於他內心深處。
但知道歸知道。
走還是要走。
繼續向前。
一步。
兩步。
三步。
越來越吃力。
越來越慢。
前方,泥沼中,又出現一個人影。
這次,是躺著的。
那人躺在泥里,渾身是泥,看不清面目。
嚴崢走近。
那人動了動,掙扎著爬起來。
一張臉,露了出來。
是比現在更老的青松先生。
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
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眼睛渾濁,沒有光澤。
嘴唇乾裂,一張一合,發出微弱的聲音:「嚴————嚴管事————」
嚴崢蹲下。
「先生?」
青松先生看著他,眼裡忽然有了光。
那光,是乞求。
「嚴管事————救————救我————」
嚴崢伸手,想把他扶起來。
青松先生卻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緊。
「嚴管事————你————你走錯路了————」
嚴崢一愣。
「你————你不該走這條路————」
青松先生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這條路————沒有盡頭————」
「走一輩子————也————也走不到頭————」
「到頭來————還————還是我這樣————」
「孤零零————躺這泥里————」
「沒人管————沒人問————」
「你————你回頭吧————」
「趁————趁還來得及————」
嚴崢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
對衰老,孤獨,死亡的恐懼。
那是青松先生心裡的怕。
那怕,藏得很深。
藏了幾十年。
此刻,全都翻了出來。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青松先生的手,輕輕掰開。
站起身來。
青松先生在泥里掙扎著,喊:「嚴管事!你別走!你救救我!」
嚴崢不回頭。
繼續向前走。
身後,那聲音越來越弱。
終於消失。
泥沼還在。
但淺了一些。
只到小腿。
嚴崢走得快了些。
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一道光。
亮得刺眼。
嚴崢朝著光,走過去。
光越來越近。
近到幾乎觸手可及。
忽然,光里出現一個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光,看不清面目。
只看得見一個輪廓。
很高。
很瘦。
穿著一身道袍。
嚴峰走近。
那人轉過身來。
是一張陌生的臉。
中年清瘦。
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嚴崢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也看著他。
他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嚴崢想了想。
「五行散人?」
那人點點頭。
嚴崢看著他。
他也看著嚴崢。
「你走到這裡了。」他說。
「嗯。」
「比我當年走得遠。」
嚴崢不語。
「我那一步,沒能邁過去。」
「你知道為什麼嗎?」
嚴崢搖頭。
五行散人盯著他,一字一頓:「因為我心裡,有一個放不下的念頭。」
「什麼念頭?」
「不甘。」
五行散人說著,嘴角微微一動。
那是一個苦澀的笑。
「我窮盡畢生心力,布下這大陣,尋來這靈粹,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啊。」
「我不甘心。」
「不甘心得要命。」
「就是這不甘,成了我的心魔。」
「天劫來時,那不甘,化作無數幻象,將我淹沒。」
「我拼命掙扎。」
「越掙扎,陷得越深。」
「最後,便成了你現在看到的我。」
嚴崢沉默。
五行散人看著他:「你呢?」
「你心裡,有什麼放不下的?」
嚴崢想了想。
有嗎?
有。
很多。
多到數不清。
五行散人看著他,點點頭。
「很好。」
「知道有,便是好的。」
「最怕的,是不知道。」
「不知道,便沒法面對。」
「沒法面對,便只能逃避。」
「逃避,便是死路。」
他又說:「我的不甘,是我放不下的。」
「但我放不下,是因為我不想放下。」
「因為那不甘,是我走這條路的原因。」
「是我窮盡畢生心力,做這一切的原因。」
「若放下了不甘,那我還是我嗎?」
嚴崢看著他。
他也看著嚴峰。
「所以,我輸了。」
「輸得心甘情願。」
「你呢?」
「你要放下,還是不放下?」
嚴崢沉默了很久。
久到五行散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是還沒想明白。」
「沒想明白,便先別走。」
「想明白了,再走。」
五行散人說著,身影越來越淡。
最後,只剩下一個輪廓。
消散前,他說了一句話:「記住,路是自己走的。」
「走不走得過去,只有自己知道。」
「別人說再多,都沒用。」
話音落下。
輪廓徹底消散。
只剩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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