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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不算太晚

  三族議會。

  在三大家族互相掣肘,時不時發生村頭械鬥的情況下。

  議會的召開往往相關於謝拉格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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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召開者,是希瓦艾什家族上任領袖奧拉維爾。

  他與維多利亞等國的貴族交友,看到了變革的重要性,在議會上提出了種種革新觀念,卻也引發了其他家族的擔憂。

  恪守傳統的生活方式,讓謝拉格安穩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無人確定謝拉格是否該真正邁出那一步。

  但沒等這個問題得出答案。

  希瓦艾什家族的領袖奧拉維爾與伊莉莎白夫婦,卻在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中喪生。

  直至今日,他們的後代,希瓦艾什家族現任家主再一次開啟了三族會議。

  新仇舊怨,是非對錯,這位新時代的引領者都將在會議中與諸族嘮個明白。

  但在前往議會之前,他還需要見一個人。

  希瓦艾什宅邸的大門前,一個看起來小一號的「恩希歐迪斯」站在風雪中等待著。

  名為角峰的豐蹄男人舉傘守在一旁,看到眾人的到來邁步上前。

  但身旁的人比他更快,那是名為恩希亞的,希瓦艾什家最小的妹妹。

  銀灰停下前進的腳步。

  一家人過去的和諧隨著恩雅當上聖女而終結,或許是因為心中的羞愧,他始終無法坦率對待兩個妹妹。

  他漸漸減少了回家的頻率,恩雅則因為職位原因鮮少和另外兩人交流。

  對哥哥與姐姐來說,他們或許都有自己的難處與考量。

  可對這個家中最小的妹妹而言,只感到曾經熱鬧的宅邸越發冷清。

  但妹妹沒有向哥哥姐姐抱怨。

  她只是幻想著,幻想著有一天他們會重新坐回餐桌上,喝著熱騰騰的奶湯,聊著平日裡的家常……

  但最終,少女等來的並非是家人和好的喜訊。

  恩希亞走至兄長面前,抬起頭看著那張冷靜的臉。

  砰——!

  她舉起拳頭,重重砸在了上面。

  身後的騎士剛舉起手,便被另一名同伴攔了下來,對著他搖了搖頭。

  銀灰揉了揉臉上的拳印,在三兄妹中,他才是體力最弱的那一個。

  因此,他也能了解到恩希亞這一拳用了幾分力道。

  「你可以用全力,我不會反抗。」

  砰——!

  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銀灰咽下口中的腥甜,又一次直起身。

  「消氣了嗎?」

  這一次,銀灰直接被撲倒在地,恩希亞坐在他的身上,蓄力的一拳狠狠砸下。

  砰——!

  臉上被碎開的石塊割開幾道細小的口子,看著那隻嵌入耳旁地面的手,銀灰剛想開口,狂風暴雨般的呼喊打斷了他。

  「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總是這一副沉默的樣子,你也好,姐姐也是,你們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姐姐她就要死了啊!為什麼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為什麼你們都那麼冷靜?」

  「為什麼總是把我排除在外?」

  「我們不是家人嗎!!!」

  風雪也無法掩蓋少女熾烈的情緒,看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上布滿了淚水,銀灰有些恍惚。

  是什麼讓那個活潑開朗的妹妹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哥哥沒用。」

  沒有以什麼「自己會解決問題」作為逃避的藉口,銀灰老實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什麼祭典還未開始,恩雅不會有事。

  什麼神明真的存在,不會坐視聖女消亡。

  什麼收到信便立刻趕回,即便是用飛的也需要時間。

  全部都是藉口。

  如果不是他為了在卡西米爾站住腳跟,儘可能的多爭取權益,他早就可以回到謝拉格。

  是他隨著實力增長的野心造成了這一切。

  最初的他頂著壓力成為希瓦艾什家的家主,其真正的目標只有一個。

  保護好他的家人。

  恩希亞用力抱住自己的哥哥,將臉埋在他的胸膛中,悶聲道:

  「你會把姐姐完好帶回來的……對嗎?」

  「當然。」

  銀灰輕柔的撫摸著妹妹的髮絲。

  「我保證,今晚的餐桌上,希瓦艾什家的家人一個都不會少。」

  眾人將地上的兄妹扶起,待侍者將恩希亞送回屋內後,角峰邁步上前。

  「老爺,您真打算不帶人去?」

  他拍了拍自己健碩的臂膀。

  「就算是三族議會也允許帶上一兩名親信,別看我現在的職位是廚子,我可是很能打的。」

  銀灰沒有回答,而是突然問了個問題。

  「角峰,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最喜歡一起吃什麼嗎?」

  「請您放心!」

  明白了家主的意思,豪爽的漢子一拳捶向自己的胸膛。

  」我會拿出畢生最高的手藝做成這頓晚飯,在您和大小姐回來之前,奶酪火鍋絕不會冷掉!」

  銀灰走了。

  如同他承諾的那般,將銀槍們留在了宅邸,一人踏上了前往議事廳的道路。

  鎮子中,由於三大家族的異動,居民們也了解到了即將召開的三族議會。

  這次的名義是——

  「審判希瓦艾什家的家主?」

  「另外兩家瘋了嘛?災難發生的時候,人家都不在謝拉格,和恩希歐迪斯老爺有什麼關係?」

  「欸,多半還是因為聖女大人也是希瓦艾什家的,希瓦艾什家的權力大到讓另外兩家不滿了。」

  「可獻祭的事不是蔓珠院提出來的嗎?」

  「那也少不了他們的手筆,佩爾羅契家和布朗陶家聯合打壓希瓦艾什家都過去多少年了?」

  「嘴上說是因為恩希歐迪斯老爺做的事踐踏了信仰,誰知道是不是盯上了希瓦艾什家的土地。」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恩希歐迪斯老爺當初離開謝拉格外出留學後,他們倆家吞了希瓦艾什家多少土地?」

  說話的鎮民不斷打碎懸掛在屋檐上的冰凌,發泄著心中的怒氣。

  「說什麼獻祭?不就是要人命嘛!」

  「耶拉岡德怎麼可能希望聖女大人死去,蔓珠院裡的那群老爺們就知道縮在屋裡念經……」

  「他們知道下到冰湖裡摸魚是什麼體驗嗎?他們知道恩希歐迪斯老爺的工廠養活了多少人嗎?」

  周圍安靜下來,正當鎮民擔憂自己是否說的太過,要遭到蔓珠院的調查時。

  「感謝你的仗義執言。」

  「恩、恩希歐迪斯老爺!?」

  銀灰拍了拍鎮民的肩膀,一直陰著的臉擠出幾分笑意。

  「感謝你,也只有在遇到你這樣的人,聽到你說的話時,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沒有錯。」

  「不、不客氣!」

  小伙立正了,銀灰感受著周圍那些或是哀嘆或是懷疑的眼神,沉聲道:

  「能拜託你告訴大家,接下來最好待在屋裡,不要出來嗎?」

  鎮民瞪大雙眼。

  「您難道是想……」

  銀灰沒有多言,只是簡單的笑了笑,隨後走向了前往議事廳的道路。

  他感受著那些暗處窺視的目光,阿克托斯那傢伙的手下和本人一樣沒腦子,監視也不知道做的隱晦些。

  銀灰從懷中取出硬幣,不斷拋著,直到來到議事廳的大門前。

  周圍沒有侍者,似乎是預估到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推開大門,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的看向門口。

  屋內沒有桌子,只有一個座位處於落地窗下,那裡坐著的先民正是如今蔓珠院的執掌者。

  大長老,阿德頌。

  銀灰掃視了一圈,他的妹妹不在這,同時還少了一人。

  「布朗陶家主去哪了?」

  「那傢伙去廁所了,你關心這個做什麼?反正很快就能結束了。」

  阿克托斯不自在的扭著身子,看向那個不讓他喝酒的罪魁禍首。

  「阿德頌長老,布朗陶家的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咱們直接開始?」

  「嗯。」

  大長老睜開眼,

  「針對希瓦艾什家不敬神明,過度開採山體,導致耶拉岡德降下災難。」

  「現如今部分產業與土地,給予受驚的居民補償,應用於蔓珠院接下來的山峰修補工程。」

  「希瓦艾什家主有什麼想要反駁的嗎?」

  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宣判啊。

  再次拋了一遍硬幣,銀灰開口道:

  「身為希瓦艾什家的家主,身為謝拉格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我一直愛著這片土地,並試圖讓它變得更好。」

  「當我從維多利亞求學歸來,途經雪原時,我看到了堅韌的謝拉格人頂著風雪勞作。」

  「他們凍得發抖,卻依舊不肯放開手中的牧繩。」

  「於是,喀蘭貿易建立了謝拉格有史以來第一座工廠,讓人們得以在室內勞作,那裡產出了第一台源石火爐。」

  「後來,我在那見到了因連續工作而獲得傷病的人,於是我明白了健康的重要。」

  「喀蘭貿易在三族領地的交界處建立了一家醫院,孩童免費,成年人也能以最低廉的價格獲取治療。」

  「可即便如此,依舊有人為了金錢選擇損害自己的身體,甚至醫院的存在成為了某些人挑起爭端的工具。」

  眾人下意識看向阿克托斯,後者不自在道:

  「看我幹嘛!?那地方的位置本來就有爭議,再說我最後不是在協議書上簽字了嗎?」

  眾人點了點頭,畢竟醫院這種東西惠及的是所有人,選址位置的尷尬也是為了讓其更好的服務周邊人員。

  部分人的臉色變得奇怪,可是醫院最後好像還是沒能開展,是什麼原因呢?

  銀灰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漸漸的,我認識到真正困住謝拉格人的並非貧窮,他們擁有堅韌不拔的品格。」

  「真正擋住了人們的眼睛,讓他們抬不起頭的原因,是有人用權威禁錮了他們的意識。」

  「於是,我提出議案,在謝拉格廣泛修建學校,開啟教育普及。」

  銀灰平靜的說著,一項又一項。

  從最開始的不屑,到後來的疑惑,到最後的啞然。

  眾人在當事人的全面解剖下,看清了這位傳聞中的「罪人」到底為謝拉格做了多少。

  可明明那些切實的改變就在身邊,為什麼我們遲遲無法察覺?

  是偏見吧。

  不少人低下了頭,不敢再去看那站在陽光下的菲林。

  而更多人則將目光看向了唯一坐著的大長老。

  說到底,如何定性希瓦艾什家主的行為,這種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他們能決定的。

  蔓珠院,這坐落在雪山之頂的神職機構,在神明不出的情況下,才是唯一的裁定者。

  面對著針對自己的沉默,大長老一句回應便讓現場炸開了鍋。

  「你是指,我們對耶拉岡德大人的信仰是錯的嗎?」

  這種罪名在謝拉格,可比什麼殺頭罪要大的多了。

  「當然不是,倒不如說家妹能通過考驗成為聖女已經證明了希瓦艾什家的虔誠。」

  「至於我,我並非對信仰毫無敬畏,我只是早已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信仰。」

  「是嗎?但耶拉岡德大人似乎並不眷顧希瓦艾什家。」

  「如果真的如此,既然聖女能在當初的考驗中活下來,奧拉維爾夫婦理應也是如此。」

  大長老的指證很明顯。

  上一任希瓦艾什家主的車禍。

  這一任聖女在位時所發生的災難。

  銀灰回歸時帶來的異國軍隊。

  所有不好的變化都與你希瓦艾什家族相關,你憑什麼證明與災難無關?

  很明顯的詭辯。

  但在這個信奉神明的國度,對這種玄之又玄的迷信十分忌憚。

  「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應當和我的父母沒有什麼關係吧,長老閣下。」

  「對奧拉維爾夫婦的逝去,蔓珠院深感遺憾。」

  看出銀灰不想談及這一方面,大長老反而死死抓住不放。

  「只是,如果他們所做的事真的得到了耶拉岡德的認同,又怎麼會在神明庇護的國度下意外死亡?」

  安靜的會場再次變得嘈雜,銀灰仰起頭,嘆出一口白氣。

  父母離奇死亡的事他的確有過懷疑,可在之後調查過,事實證明那的確是一場意外事故,和蔓珠院沒有關係。

  但無論是藉以耶拉岡德的名義,定性他父母的死亡。

  還是將那兩位受人尊敬的先行者,以這樣的方式抹黑。

  都讓人……

  「不爽啊。」

  明明聲音不大,卻將所有人的視線吸引。

  銀灰敲了敲手杖,充滿壓迫感的視線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大長老跟前。

  「您知道嗎,阿德頌長老。」

  「在前往謝拉格的途中,就在聖山的山腳下,我窺見了耶拉岡德的神跡。」

  一片譁然。

  明明剛才還訴說著自己的信仰沒有那麼虔誠,下一刻卻又借著信仰說事,眾人討論著,都沒有相信的意思。

  銀灰不在意這些,這是將手中的硬幣舉起。

  謝拉格的主要貨幣弗郎,由他的父親引進,一面是數字,一面是聖山的圖像。

  「作為在耶拉岡德臂彎中長大的生靈,我覺得應當尊重祂的意見。」

  「所以就在來到議事廳的路上,我向耶拉岡德祈禱,希望祂能給我一個答案。」

  銀灰拋起硬幣,金色的光輝閃痛了眾人的眼。

  一手將其蓋住,銀灰死死的盯著大長老,卻向著一旁的阿克托斯提問。

  「阿克托斯,你認為是正面還是反面?」

  「哈?這種問題有什麼意義?」

  「我向耶拉岡德祈禱,如果是代表數字的正面,我就儘量以文明的方式解決問題。」

  「如果是反面,就意味著耶拉岡德不在意我接下來要做的事。」

  「接下來要做的事?都到這種時候了你還能做些什麼?」

  阿克托斯完全不理解銀灰的從容,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他一直和這個小鬼不對付。

  「這段時間的旅程比我在維多利亞求學的數年都要精彩,我新認識的摯友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越是攻於心計,越是會受到當下各種條件的局限。」

  「僅是稍許意外,便能讓精密的計劃滿盤皆輸。」

  「夠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滿腦子干架的阿克托斯不耐煩的將其打斷,銀灰也不氣惱。

  「單純的計謀是有極限的,戰場上得不到的,談判桌上也不會得到。」

  「時代的列車現在極速駛來,現在的我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和你們玩鬧了。」

  銀灰閉上眼。

  對比曾經那個弱小的自己,現在的他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與底氣。

  「我,要成為謝拉格的王。」

  希瓦艾什的家族如此宣告著,緩緩將手打開。

  「我說過吧,我向耶拉岡德祈禱。」

  隨著代表聖山的反面映入眼帘,一股灼熱的氣息逐漸升起。

  「而祂說……」

  「我可以放手去做了。」

  轟——!!!

  一瞬間,劇烈的爆鳴襲來,厚實的落地窗瞬間炸的粉碎,將屋內絞的一片狼藉。

  「什麼東西!雪崩嗎?」

  「蠢貨,這分明是炸藥!」

  「不!等等,那是什麼東西!?」

  眾人隨著驚呼向著窗外看去,謝拉格的街道上,一束束巨大的火光亮起。

  沒等他們看清那是什麼,所在的議事廳開始顫抖。

  眾人的尖叫中,屋內的溫度極速攀高,天花板開始燃燒,最後被火焰大騎士們直接掀開。

  阿克托斯驚恐的癱倒在地。

  「這、這是什麼東西!?」

  燃燒著火焰的惡魔們看向屋內,如同巨人踏入孩子的樂園。

  烈焰的環繞中,同樣因高溫滿身大汗的銀灰反而暢快的笑了起來。

  他來到如蛆般蠕動的大長老跟前,一把將其提起。

  用最簡單,最直白,最不繞彎的方式來宣言道——

  「老東西,該退位了!」

  在火焰大騎士們占據街道,將居民們逼入家中的同時。

  整裝待發的銀槍與蟄伏已久的灰禮帽同時開始行動。

  以速度著名的銀槍飛快鎮壓了因恐慌而產生的暴亂,而幾大家族中想要渾水摸魚者則被灰禮帽們一個接一個的開盒。

  當然,也有例外者。

  早就看出了銀灰的自信,準備先溜為敬,後再投降的布朗陶家主本應躲在廁所中。

  可在接連開了三道門,面對的都是一模一樣的灰禮帽穿搭後,她也終於放棄了掙扎,抱頭蹲放。

  「別打我,我自己能綁。」

  戰鬥與騷亂結束的比銀灰預算的要快。

  比起同為人形,不知戰鬥力幾何的銀槍。

  人們面對火焰大騎士這種一看就不是人能打的怪物時,妥協的異常之快。

  當然,不是沒有高呼著耶拉岡德之名便上去準備送的。

  這種人往往被憑空而降的冰雹砸暈,亦或者是平地摔進雪堆中失去意識。

  但真正讓騷亂徹底結束的並非暴力鎮壓,而是那從聖山的階梯上走下的身影。

  天上的烏雲像是在為她開路,緩緩向兩邊散開。

  穿過烏雲的光照在聖女行走的道路上,一時間竟讓人產生錯覺。

  聖女正從天上走來。

  神跡,毫無疑問的神跡。

  原本還在掙扎的蔓珠院眾人一瞬間臉色灰白,作為虔誠信徒的阿克托斯更是滿嘴念叨著不可能。

  但他們的哀道無足輕重,此刻的時間屬於這對兄妹。

  只是,先前霸氣十足的希瓦艾什家主此刻卻顯得有些畏縮,好半天憋出一句。

  「你……沒事吧。」

  「恩希歐迪斯大人對妹妹這麼關心,真令人讚嘆。」

  熟悉的陰陽怪氣,銀灰戰術後仰,但還沒等他調整好態度,上方的聖女大人重重嘆了口氣。

  「把所有的混亂處理好,之後再來聖山上見我。」

  「還有,我不希望看到更多無辜的傷員。」

  銀灰點了點頭。

  臨近黃昏,所有事務終於處理完成。

  明明謝拉格的混亂已塵埃待定,對比接下來要做的事,銀灰卻更恐懼後者。

  他站在深山的腳下,向上仰望。

  當初,同樣是在這裡,他送離他的妹妹去參加了那場幾乎九死一生的選拔。

  可在當年,他沒敢看完選拔的過程。

  拒絕了銀槍們的陪同,恩希歐迪斯拿上事先準備好的鈴鐺,踏上階梯。

  如當初恩雅做的那樣。

  三步一叩首,五步一搖鈴。

  這是一場漫長的路程。

  直至太陽徹底下山,星月爬上天空,臉色蒼白的恩希歐迪斯才抵達蔓珠院。

  即便對比最初選拔的道路也算得上短,卻依舊要了他近乎半條命。

  她當年面對的就是這些嗎……

  強撐起身體,恩希歐迪斯挪進聖堂。

  正對著大門的神像慈愛的注視著他,讓他心中的緊張也淡了不少。

  神像下,背對著他的身影虔誠祈禱著。

  恩希歐迪斯沉默的等待著,直到身體不堪重負的噴嚏響起,才讓聖女大人起身。

  「恩希歐迪斯大人今日怎麼這樣沉默,難道是心有掛懷,還是說明明消滅了政敵,卻心情不佳?」

  「如果是感到身體不適,恩希歐迪斯大人可以先行回去,等明日再來。」

  「不。」

  銀灰強撐起身體。

  「我已經等了太久了,不能再等了。」

  「今天,我必須接走我的妹妹回家。」

  「可您的妹妹已經是聖女了。」

  作為明面上溝通神靈的聖女,其地位還在蔓珠院的長老之上。

  「按理說,您現在應當行禮。」

  「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

  「恩希歐迪斯。」

  聖女大人直呼其名,打斷了兄長的道歉。

  「當年的事,各有各的難處,我理解你當時的行為,也不在意了。」

  「現在,你已經是謝拉格的無冕之王了。」

  「沒有人再能反抗你的權威,你盡可以做個暴君,哪怕是我也不會違背你。」

  「只是,還請恩希歐迪斯大人不要忘記。」

  「謝拉格千年以來,是一代代人依靠勤勞與務實,而非功利與冒進,將我們的家園發展至今。」

  聖女大人還在說著,恩希歐迪斯卻有些聽不清了……

  很明顯,既然她選擇以聖女的口吻對話,便已經表明了態度。

  他終究還是沒能得到原諒。

  是了,血親帶來的傷害遠比其他人更高,他理應承受這份彆扭,這份責罵。

  那麼,就這樣離開嗎?

  謝拉格已經納入他的掌控,以後也絕不會有人威脅到恩雅的安全。

  就這樣……

  【她可愛嗎?】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銀灰本來已經邁動的步子僵在原地。

  風雪划過,將舊日的記憶帶回。

  她蜷縮在與她模樣相像的母親懷中,如同一個被拓印下來的延伸,可愛的奇蹟。

  希瓦艾什夫婦在為她祈禱,誠摯地渴望幸福、安康與一切所能想像到的美好降臨在這個女嬰身上。

  床的另一側,她的哥哥正在努力踮起腳尖,他伸出的手指被女嬰抓住,臉上帶著懵懂的笑容。

  【要保護好妹妹哦。】

  【嗯!我一定會讓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噗通——

  聖女大人瞪大雙眼,在她的面前,謝拉格的無冕之王跪了下來。

  「對不起。」

  「沒有和你商量,主動為你報名的聖女選拔。」

  「是我的懦弱,我的無力,我的傲慢導致了這一切的發生。」

  「我是個差勁的哥哥,沒有資格獲得你的原諒。」

  「但現在我已經有了保護好妹妹的力量,所以……」

  銀灰緩慢的低下頭,與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並非作為喀蘭貿易的董事長,並非作為卡西米爾監證會的商業代言人,並非作為謝拉格的無冕之王。」

  「只是恩希迪歐斯,一個遲到了太久的……沒用的哥哥。」

  「他不祈求能獲得妹妹的原諒,只是希望,她能給出一個機會。」

  「一個晚了太久的,讓哥哥接妹妹下山的機會。」

  「……」

  或許是今夜的風有些冷了,恩雅轉過身,用帶著些奇怪鼻音的聲音回應道。

  「不必了。」

  「作為聖女,你讓民眾生活變好,我很感謝你。」

  「作為恩雅,你拋棄血親離開,我難以原諒你。」

  「看在你真心誠意道歉的份上,希瓦艾什家的恩雅原諒你了,但也只是恩雅。」

  「聖女還有自己要做的事,我還不能……」

  「如果恩希歐迪斯將聖女遇到的麻煩全部解決呢?」

  「……」

  沒有回應,恩雅跪坐在神像面前,掩面抑制著抽泣。

  恩希歐迪斯撐起身,來到妹妹面前將其背起。

  「聖女大人,僅限今夜,可以把妹妹還給這位哥哥嗎?」

  「那位哥哥答應了他的另一個妹妹,希瓦艾什家的所有人一起回去吃奶酪火鍋。」

  「嗯……」

  恩希歐迪斯撐起身,搖搖晃晃的朝山下走去,滿是冷汗的臉上卻升起笑意。

  躲在角落中施展幻境的耶拉也終於鬆了口氣。

  「要好好相處啊……」

  …………

  下山路上,感受著坐騎搖搖晃晃的動作,逐漸從情緒中恢復的恩雅嘟囔道:

  「明明體力不行,還逞什麼能……」

  「今天可是個好日子,起碼讓我這個哥哥耍會帥吧。」

  「……哼,下山的路是不是比上山的好走些?」

  「也沒有,當初背著你走了一晚上的山路,那時的你可比現在輕多了。」

  「我那時候可比現在小多了!」

  一陣輕笑打鬧,便是短暫的沉默。

  「為了請那些人過來,你花費了多少?」

  「事實上並無太多成本,其中兩方都是謝拉格的友軍,至於另一方……可能你未來會多個嫂子?」

  「你這不是把人生都壓上去了嘛!?」

  「沒辦法,風險總是與回報成正比。」

  「哼,但願恩希歐迪斯大人不會有為自己的決斷後悔的一天,如今可沒有人會偷偷把零花錢塞在您的枕頭下面了」

  」……確實不會有了,我也不必被硬幣硌醒,還要連本帶息買成糖果零食三倍奉還。」

  「沒人讓你還!」

  熟悉的嬉笑打鬧,這對已經長大成人的兄妹似乎又回到了當初的模樣。

  也是,對比那個已不存在的未來,如今的恩雅成為聖女的時間尚淺。

  尚未被現實徹底打磨圓潤的少女還帶著童年的一抹天真,而恰好的是——

  已經歷經磨練的兄長擁有了撐起家庭的力量。

  好在,她沒有等太久。

  好在,他沒有來太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