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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敲打縣令

  徐文楷嘆道:"沒想到,這裡面的道道,這麼深。"

  徐文楷把這幾句話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幾遍,越嚼越覺得有味道。

  抬頭看了看天色道:"那咱們,這就去沛縣?"

  "走。不過公子,見了趙知縣,你可不能像方才抓糧差那樣,把底牌全亮出來。"

  「那依秦兄之見,該如何說辭才是?」

  「自來官場有句俗話,叫『見官三分話,藏七分』。你越是把事兒說得輕描淡寫,他心裡越是打鼓揣度。你不必把話說透,也不必把帳算盡,只消點到為止,讓他自己去忖度。他猜得越重,心裡便越畏怯,往後整飭起來便越不敢含糊。」

  當夜二人便在沛縣南關驛館歇了一宿。

  次日清晨秦鐵犁持預先寫就的名帖,遞與縣衙當值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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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門子平常見慣了鄉里小民,本有些憊懶懈怠,接過名帖只掃了一眼,見封面上赫然印著 「漕運總督部院隨行」 字樣,落款處還鈐著半枚漕司朱記,那點慵懶立刻散到九霄雲外。

  連忙笑臉弓腰道:「二位爺稍候。」轉身一溜煙便往內堂飛跑稟報。

  片刻,沛縣知縣趙承澤身著七品鷺鷥補服,快步迎了出來。

  人未到階前,便先拱起雙手說道:「不知上差駕到,卑職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徐文楷也不說話,只是負手站著。

  秦鐵犁上前一步,拱手道:"趙縣令,這位是徐公子,部院大人的內弟。"

  這幾日府里早透了風聲,說這位徐公子來頭不小, 既是漕運總督秦部院的內弟,又是當朝首輔的第四子,此番奉了部院鈞命,微服沿堤巡查收兌情況。

  先前還暗存幾分僥倖,只道貴介公子養尊處優,大不了在府城擺擺場面便回京了,斷不肯風塵僕僕跑到這沛縣鄉野小縣來,沒成想竟悄沒聲息地落在了自己的地界上。

  徐文楷回禮道:"趙縣令客氣。在下微服行走,本不欲驚動縣尊。只是有幾句話,想當面請教。"

  趙承澤心裡一緊,臉上卻堆著笑:"公子請,堂上說話。"

  進了二堂,分賓主落座。茶上來,徐文楷不急著開口,只是端著茶盞,慢慢吹了吹浮沫。

  見徐文楷不說話,擺明了是要先給自己施壓。

  熬了片刻,趙承澤只得先賠著笑欠身開口:

  「公子,昨日那幾個滋事的糧差,下官已先著實責打二十板,目下都收禁在縣監里,後續自當從重究治,以儆效尤。公子此番辱臨沛縣,不知可是部院大人有什麼鈞諭吩咐?」

  一開口便先把處置差役的話拋在前頭,主動認個馭下不嚴的小錯,想把事情往小吏滋事上引。

  「吩咐談不上。在下昨日閒來無事,在貴縣鄉間走了走,看了幾處收麥倉場。

  李家埠,還有王家集,兩處收糧的場面,倒是熱鬧得很。

  驗糧、掌斛、催科,一個個精神得很,只是行事的規矩,似乎和漕司頒下的定例,有些出入。壓級壓價、淋尖踢斛,一套一套的,百姓站在一旁,連句分辯的話都不敢說。」

  趙承澤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化作幾分愧疚道:

  「下官治縣無方,馭下不嚴,倒叫公子見笑了。這幾個蠹役,回頭下官一定嚴加查辦,絕不輕饒。」

  隻字不提自己的責任,只認個失察的輕罪,官場向來如此,天塌下來有胥役頂著,大不了斥革幾個白役,便算交代了。

  徐文楷卻擺了擺手,仿佛毫不在意的樣子:「趙縣令不必如此。我今日來,不是來告狀的,也不是來拿人問罪的。

  我在鄉間走幾日,心裡就在想,沛縣是趙縣令坐堂治理。

  趙縣令是兩榜進士出身,聖賢書讀得通透,愛民如子的道理豈會不懂?斷不至於眼睜睜看著治下百姓受這盤剝之苦。

  想來,必是底下那些胥吏差役,瞞著上官,陽奉陰違,背地裡幹這些貪墨的勾當。」

  趙承澤連忙順著話頭拱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釋然與委屈:「公子明鑑,正是這話,下官近日既要督辦河工秸料,又要張羅各鄉搶收賑濟,一天到晚腳不沾地,實在是分身乏術。

  底下這些胥役,最是會鑽空子,當面說得好好的,轉過臉就另搞一套,下官實在是管束不過來啊。」

  三言兩語便把自己摘得乾淨,仿佛全是胥役的過錯,自己不過是太忙了沒顧上,這是州縣官最慣用的脫身法子,屢試不爽。

  「只是部院大人新蒞漕任,便趕上這樁災事,朝野都盯著。真要徹查,總得有人出來擔承。至於查到實處如何處置,部院大人先前已有成說,我這邊先替趙知縣記下這一筆。

  若是往後各鄉收場還是這般光景,等部院大人按籍查下來,那可就不是斥革幾個糧差就能了結的。」

  徐文楷見趙承澤臉色已變,便不再深說,隨即起身:「趙縣令,時候不早,在下還要趕回堤上復命,這就告辭。」

  趙承澤連忙起身趨前一步:「公子留步!此事下官定然徹查,三日之內,必給公子一個妥當交代!」

  徐文楷回身看他,淡淡一笑:「趙縣令言重了。查與不查,如何整飭,原是縣令分內的事。我不過路過貴縣,隨口說幾句閒話罷了。」

  言罷,抬步便出,秦鐵犁緊隨其後。

  出縣衙行過半里,秦鐵犁低聲笑道:「公子方才那句『隨口說幾句閒話』,真是精妙。趙知縣今晚,怕是要徹夜難安了。」

  「還不是秦兄指點的。見官三分話,藏七分,不說透才最有分量。」

  「公子是一點就透。」

  「那依秦兄看,趙知縣會如何處置?」

  「必然會徹查,而且下手比咱們還狠。咱們查,是循例整治。他查,是保自己的烏紗。人要護住自己的前程,下起手來,比什麼都決絕。不出三日,沛縣各鄉的糧差陋規,定然先清一輪。

  況且他也怕咱們回頭再殺個回馬槍。今日咱們輕描淡寫一走,他心裡反倒沒底,只會往重里想,往嚴里辦。」

  徐文楷聞言點頭,深覺有理。這官場的博弈,果然是虛虛實實,你退一寸,他便進一尺;你點到為止,他反倒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