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劍極快。
又好像極慢。
慢到落在每一個人的眼中,慢到足以讓人看清劍尖上那一點攝人心魄的寒芒。
姜映初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也看到了。
她睜大了眼睛,心頭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不。
她不想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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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能死呢?
那樣驚才絕艷的人,那樣驕傲自負的男子,從來未嘗一敗。
他該是站在雲端的,該是一生無憾的。他怎麼能,倒在這一劍之下?
她寧願拿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
她本就是他救出來的,欠他一條命,還他也是應該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時間好像真的變慢了。
姜映初的腦海之中,陡然炸開一道白光。
天地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顏色,風聲、人聲、劍鳴聲,全都消失不見。
她只覺得身體一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之中牽引著她,朝著那高懸的鬥戰台飛去。
下一瞬。
胸口猛地一痛。
姜映初低頭一看。
一柄長劍穿透了她的心臟。
她怔怔地睜著眼,環顧四周。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可置信。
她緩緩抬起頭,看見昭陽就站在她的面前,與她面對著面。
他也在看著她。
那雙黑沉如冰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那樣清晰的情緒,那是寒冰碎裂般的不可置信。
劍尖穿透了她的前胸,卻沒有刺中他。
「……」
姜映初的口中,湧出一口腥甜的鮮血。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明明方才,她還站在台下的人群里。
可此刻,她卻懶得猜想更多,她只是忍不住笑了。
笑容蒼白而柔軟,像是一朵開到極致便即將凋零的花。
「公子……謝謝你救了我。」
她仰臉望著昭陽,一雙眼眸明亮如星,聲音輕柔,仿佛風一吹就要散了。
「以後……恐怕,沒有機會再見了。」
「但……還是,謝謝你。」
「好可惜……還是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其實這一刻,姜映初的內心雖然遺憾,但也有著慶幸。
她很慶幸,他已斬斷塵緣。
即便自己在他面前死去,他應該也不會太過在意吧?
這樣就很好,很好了。
話音落下,女子的身子向一側傾倒,如斷了線的紙鳶,輕飄飄摔落在地。
一枚紅色的劍穗從她的懷裡掉了出來,落在地上,沾了點點鮮紅。
昭陽呆呆地站在那裡。
許久,許久。
他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撿起那枚劍穗。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身上猛地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劍意。
那劍意沖天而起,凌厲無匹,卻又裹挾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愴。
如驚濤,如裂帛,震得整座鬥戰台都微微震顫。
這一刻,這個一生無悔的男人,一生順遂的天之驕子。
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悔意。
他為什麼不告訴她,他的名字呢?
直到最後,她都只能喚他公子。
直到生命的盡頭,她仍留有那一絲遺憾。
對面,無極劍尊靜靜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已無聲息的凡人女子,喟然長嘆。
「無悔,恭喜你。你的無悔劍,終於突破了。」
昭陽沒有應聲。
他彎腰,將地上那具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身子輕輕抱了起來,轉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慢慢離去。
白衣染血,劍穗低垂。
直到這時,周圍的人群才如夢初醒,爆發出陣陣議論。
「剛才那個女子……是個凡人吧?」
「她怎麼能擋下那一劍的?」
「不知……我也看不懂。」
「那真的是個凡人嗎?會不會是個隱藏的大能?可若真是大能,又怎麼會死呢?」
「難道她身上有什麼特殊的法寶?」
「那女子,是無悔劍君的妻子嗎?」
「不知道……我們好像,連無悔劍君的名字都不知曉吧?」
「他太神秘了。」
「是啊,我們對他沒有任何了解,他就像……一個過客一樣。」
昭陽抱著懷中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在皓陽城的長街之上。
懷裡的人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
她的頭軟軟地靠在他的臂彎里,藍白衣裙上浸透了血,早已沒有了氣息。
昭陽的神念在她倒下的那一刻,便已探了出去。
第一時間,他便去尋她的魂魄。
只要是人死去,必有魂魄離體。或散於天地,或入輪迴,總該有一絲蹤跡可尋。
他修至大乘圓滿,神念鋪開,足以籠罩千里,只要她的魂魄還在,他便能尋到。
可是,什麼也沒有。
他尋遍了這一方天地,翻遍了每一寸虛空,那一縷魂魄,卻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昭陽腳步未停,卻忽然極輕地開口。
「我叫昭陽。」
「桑昭陽。」
無人應聲。
長街之上,行人早已被方才那一場驚世劍斗嚇得四散,此刻空空蕩蕩,只剩風聲嗚咽。
「……我會找到你的。」
昭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對著一具冰涼的屍身說話。
可那平靜之下,卻隱藏著一股近乎執拗的、無可動搖的堅定。
他低下頭,看著她那張蒼白而柔美的臉。
五年前,他親自探查,她身無靈根。
一個月前,她還在醫館裡溫聲細語地給人抓藥。
這樣一個孱弱的凡人女子,怎麼會在那生死一線之間,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前?
她的身份,絕不簡單。
否則,一個凡人,不可能擋下無極劍尊的絕殺一劍。否則,她的魂魄,不可能憑空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他抱著她,一步步走著,白衣上漸漸沾上了她的血。
「我會找到你。」
他低聲重複,嗓音沙啞。
「然後告訴你,我的名字。」
風起了,捲起劍修的衣袂。
天地之間,再無少女清軟的嗓音,喚他一聲「公子」。
再問他一句,「你好不好?」。
仙界。
雲海之上,一方仙宮靜靜懸浮。
那宮殿華美至極,飛檐斗拱如展翼之鳳,玉柱金階在流雲間浮著淡淡的神光。
殿內神香裊裊,寂靜無聲,連時光都仿佛在此凝滯。
一位女子正盤膝而坐,閉目入定。
她生得極美,眉眼溫柔似水,氣度端莊雍容,一襲華服曳地,鋪散如盛放的花。
忽然,女子睜開了眼。
她有一雙溫潤如水的眸子,此刻,卻浮起一絲極淡的詫異。
「咦,」她輕聲自語,「這一次的輪迴身,怎回來得這麼快?唔……還遇見一位與我生了情劫之人?」
她抬起素白的手,指尖微動,輕輕一掐。
片刻後,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漾開了一抹瞭然的、近乎嘆息的笑意。
「原來是這樣……」
她的聲音輕如雲絮,飄飄渺渺,在空蕩的大殿裡迴蕩。
「空桑師妹,原來我們的緣法,竟是落在了此處麼……」
「世間因果,果然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輪迴之道與其他道途不同,要想悟道,就得經歷一次次的輪迴。
浮生帝姬每一次分魂下界,都會限制輪迴身的壽數,讓其早死早歸,在一次次短暫的輪迴中感悟輪迴真諦。
思索到此處,浮生帝姬想起下界經歷,忽而輕笑一聲。
「我聽聞學宮之中傳言,你未來恐是不詳。但如今看來,你早有解決辦法了……」
「不愧是你啊。」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讚嘆。
笑罷,她搖了搖頭,重新闔上眼帘,雙手緩緩結印,歸於寂靜。
殿中的神香,依舊裊裊地燃著。
而她的神思,已再次沉入那無盡的輪迴之中,靜靜等待著下一次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