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大門外,是那片死寂的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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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風,也沒有鳥叫,天上的雲一動不動地掛著,像是被人釘在了那裡。
滿山的黑梨花樹東倒西歪,樹下擠滿了被定格的異常與人類。
有的張著血盆大口,有的高舉著拳頭,有的正掄著刀斧往樹幹上狠狠砍去,一張張臉上全是瘋狂。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
林夏抬起手,把黑色珠子往天上一拋。
「嗡!」
這一次的法陣,比剛才還要大上百倍,從山腳一路鋪到了山頂,又從山頂鋪向了看不見的天邊,漆黑的紋路爬滿了整片天空,就像是在天上又蓋了一層夜。
黑色大日,緩緩升起。
然後,下起了一場雨。
一場倒著下的雨。
滿山遍野被定格的身影同時脫離了地面,一個接著一個,一片接著一片,朝著天上那輪黑日飄了上去。
小山一樣的巨型異常,蜷成一團的怪物,掄著砍刀的男人,張開雙臂的女人……他們都還維持著被定格時的樣子,就這麼密密麻麻地浮在半空,然後被黑日一口一口地吞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
黑日重新縮成珠子,落回林夏的掌心,比剛才又重了許多,壓得他的手臂往下一沉。
林夏悶哼一聲,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硬塞進了一塊冰。
他咬了咬牙,把珠子穩穩攥住。
滿山,空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黑梨花樹,一棵一棵地歪在那裡,樹皮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隨時都會碎成一地。
林夏收起珠子,心念一動。
「真實騎士。」
虛空扭曲,高大的漆黑身影在他身後單膝跪地,緩緩浮現。
林夏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拍了拍它冰冷的肩甲。
真實騎士站起身,羽翼一展,抓起林夏的肩膀沖天而起。
飛過山腳的時候,林夏往下看了一眼。
那座塌了半邊屋頂的木屋,就這麼孤零零地立在空蕩蕩的山坡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收回了目光。
懸崖下方,深淵入口黑洞洞地張著嘴。
真實騎士雙翼一收,帶著林夏化作一道黑光,一頭扎了進去。
……
深淵。
倒懸在半空的樹根巨網底下,被金牛砸出來的大坑邊上。
卓耿抱著膝蓋,一臉生無可戀。
他旁邊,金牛已經不哭了,只是時不時地打一個驚天動地的哭嗝,震得坑底的爛泥一顫一顫的。
「嗝……哞。」
卓耿嘆了口氣,對著空氣開了口:「家人們,誰懂啊,被大哥扔了,現在就剩我跟一頭牛在這大眼瞪小眼……」
話還沒說完,頭頂忽然咻的一聲。
一道漆黑的流光從深淵入口裡激射而出,擦著樹根網掠過,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的天際飛去。
卓耿噌地一下蹦了起來,衝著天上拼命揮手。
「大哥!大哥!我還在這兒呢!」
流光連頓都沒頓一下,很快就縮成了一個小黑點,然後連小黑點都看不見了。
卓耿舉著兩隻手,僵在了原地。
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地把手放下來,扭頭看向旁邊的金牛。
金牛也在看他,銅鈴大的牛眼裡,還掛著一滴沒掉下來的眼淚。
「……」
「……」
「哞。」金牛同情地叫了一聲。
……
弒龍谷,蚩瑤一族的山洞前。
幾個族人正坐在洞口打磨骨刀,天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破空聲。
「轟!」
一道黑光砸落在洞口前的平原上,捲起漫天塵土。
族人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骨刀,可等看清塵土裡那道高大的漆黑身影,還有被它放下來的那個人之後,一個個頓時激動得跳了起來。
「享福暴君大人!」
「享福暴君大人回來了!」
林夏落地的時候,膝蓋輕輕軟了一下。
真實騎士的手不動聲色地在他後背託了托,隨後便收了回去,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夏站直身子,面帶微笑。
洞裡很快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蚩瑤幾乎是跑著出來的,快到洞口的時候,又刻意放慢了腳步,等站定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可她身邊那個小姑娘,就沒這麼多講究了。
一道紅影從蚩瑤身邊竄了出來,兩條火紅的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徑直衝到了林夏面前,仰起小臉,雙手叉腰。
「你又跑到哪裡去玩了?」
火公主氣鼓鼓地瞪著他:「一走就是好幾天,連個招呼都不打!」
林夏伸出左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小姑娘的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她哼哼唧唧地躲了兩下,沒躲開,也就不躲了。
「去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林夏笑著說,「玩得很開心。」
火公主聞言,撅了撅嘴。
「下次我也要去。」
她拽著林夏的衣角使勁晃了晃:「你不許再丟下我自己跑去玩了!」
林夏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抬起頭,看向了站在洞口的蚩瑤。
「三大將軍,我全殺了,弒龍谷,理論上來說,已經歸我們了。」
洞口前,一下子安靜了。
蚩瑤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那張冷冰冰的臉上,頭一回出現了近乎空白的表情。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動了動,半天沒發出聲音。
紙主,雞爺,血肉大魔。
三個第五序列,三座壓在人族頭頂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山。
父親在的時候,都沒能把它們搬走。
可現在,這個人就這麼站在她面前,輕描淡寫地告訴她,沒了。
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全沒了。
蚩瑤忽然想起了林夏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等我打下弒龍谷再說。
那時候,她只當那是一句安慰人的話。
可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旁邊,火公主眨巴著眼睛,小聲地問:「三大將軍很厲害嗎?」
沒人回答她。
林夏也沒有等蚩瑤回過神來,他往旁邊走了兩步,面朝著洞口前空曠的平原,右手一揮。
黑色珠子從他掌心飛出,懸在了半空。
「嗡……」
漆黑的法陣在平原上空鋪展開來,黑日再一次升起。
只不過這一次,它不再往裡吞,而是往外吐。
一道道身影從黑日中飄落下來,像是有人站在天上,撒下了一把又一把黑色的種子,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平原上。
一個。
十個。
一百個。
一千個……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眨眼之間,洞口前的空地就被填滿了,然後是更遠處,再遠處,一直鋪到了視線的盡頭。
方圓數公里,密密麻麻,全是一動不動的人類和怪物。
它們都還保持著被定格時的樣子,張牙舞爪,滿臉瘋狂,遠遠看過去,就像是有一支千軍萬馬的大軍,正朝著山洞發起衝鋒。
洞口的族人們腿都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