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盤邊上那面小鼓震動的瞬間,赤奴正跨上戰馬。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按了按腰間的刀柄,韁繩一扯,戰馬低嘶一聲,踏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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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羌騎緊隨其後,蹄聲壓得極輕,像風掠過乾裂的河床。他們穿過武威城西門時,守卒默默讓開道路,沒人說話,只有一盞油燈在城牆上晃了晃,映出赤奴側臉的輪廓——下頜繃緊,目光直指前方。
李文的命令很短:繞開正面,燒糧,撤回。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走出二十里,風開始變向。原本從背後推著人走的西北風,忽然斜插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悶氣。赤奴勒住馬,抬手示意全軍止步。他盯著前方戈壁的暗影,耳朵微動。這地方他走過三次,每一次風都順著山勢走,今晚卻亂了。
一名斥候摸到他馬前,低聲說:「頭兒,植物精靈傳回信號,前面十里根網正常,但再往前,斷了。」
赤奴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青玉碎片。這是雲姬給的,能感應空間波動。他將碎片貼在額角,閉眼片刻。一絲涼意順著眉心滑下,像是有蟲子在皮肉下遊走。
「不對勁。」他睜開眼,「這片地,被人動過。」
他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手指划過沙面。沙粒粗硬,底下是碎石層。可就在他指尖挪開的一瞬,沙縫裡露出一點暗紅粉末,沾在他指腹上,擦不掉。
「縛靈砂。」他低聲道,「巫神教的東西。」
身後幾名老騎手臉色變了。這種砂子他們聽過,早年匈奴祭司用它封陣,沾了的人夜裡會夢遊,自己割開喉嚨。
赤奴沒慌。他站起身,把青玉碎片收好,轉頭對副將說:「分三隊,每隊相隔半里,牽馬步行。遇到塌陷或裂縫,立刻停,等信號。」
隊伍重新開動,速度慢了下來。馬匹不再並行,而是單列前行,每匹馬之間隔著十步距離。植物精靈每隔十里就會亮起一道微光,像是埋在沙里的螢火,確認安全後才繼續推進。
又走了三十里,鷹嘴崖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兩座巨岩夾著一條窄道,像被刀劈出來的一樣。崖底黑沉沉的,連月光都照不進去。
「就是這兒。」赤奴低聲說,「暗渠入口在西側岩縫下面,得從坡上繞下去。」
話音未落,地面突然抖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種劇烈晃動,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爬行,帶得沙土微微震顫。幾匹馬受驚,揚起前蹄,被騎兵死死按住。
赤奴揮手,全軍下馬。他親自帶兩名斥候摸到崖邊,趴在岩石上聽。裡面沒有水聲,也沒有腳步聲,但空氣里飄著一股味道——像是腐葉混著鐵鏽,又有點像燒焦的毛髮。
「腐氣。」他皺眉,「雲姬說的沒錯。」
他取出匕首,在岩縫邊緣颳了一點黑色黏液下來。湊近聞了聞,手指立刻發麻。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東西,是某種儀式留下的殘跡。
「有埋伏。」他回頭對身後的隊長說,「敵人知道我們會來。」
「那還進不進?」
「進。」赤奴把匕首插回靴筒,「但不能走正路。繞到南側坡下,找去年雪崩留下的裂口,從那裡穿過去。」
隊伍悄悄轉向南側。那邊坡陡,落石多,尋常馬隊不敢走,但對羌騎來說反而是掩護。他們手腳並用,拉著馬匹攀爬,半個時辰後終於抵達裂口。裡面是一條傾斜的岩道,勉強夠一人通行。
赤奴帶頭鑽進去。岩道潮濕,腳下打滑,走了約莫一里,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他伏地爬行幾步,探頭一看——外面是個半塌的谷地,兩側高坡上布滿洞窟,像是廢棄多年的馬賊巢穴。
而就在谷地中央,一條被沙土半掩的古渠蜿蜒而過,盡頭隱約可見一輛蒙著帆布的糧車輪廓。
「找到了。」他壓低聲音,「糧道就在下面。」
他正要下令準備突襲,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像是石頭被緩緩推開。
他猛地抬頭。
下一瞬,火把亮起。
不是一支,也不是十支,而是上百支,從兩側高坡的洞窟里同時點燃。火光映出數百黑衣人影,手持彎刀與長矛,迅速衝下山坡。
「殺!」
喊聲炸響的剎那,四面鼓聲擂動。不是戰鼓,而是骨鼓,聲音低沉刺耳,像是從地底傳來。幾匹戰馬當場跪倒,眼瞳發白,口吐白沫。
「結陣!」赤奴怒吼,拔刀躍上一塊巨石,「背靠岩壁,弓手上前!」
羌騎反應極快,瞬間組成環形陣型,弓箭手在內圈搭箭上弦。第一批衝下來的馬賊剛踏入射程,十幾支箭 simultaneous 穿透他們的胸膛。
可敵人數太多,而且根本不躲。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臉上塗著詭異的圖騰,雙眼泛著灰白。
更可怕的是那些站在高處的巫士。他們手持骨杖,口中念咒不斷,每念一句,空氣中就盪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靠近的羌騎開始頭暈,有人直接栽倒在地,抱著頭慘叫。
「射那些拿杖的!」赤奴大吼,「打斷他們的聲音!」
幾名神射手立刻調轉目標。箭矢破空,兩名巫士應聲倒地。可就在第三名巫士即將被射中時,一道黑影猛地撲出,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
那人面目黥刻蛇紋,身穿黑袍,手裡握著一根纏滿符布的骨幡。他一腳踢開屍體,舉起骨幡狠狠砸在地上。
「咚——」
一聲巨響,比之前所有鼓聲加起來還要震耳。赤奴感覺胸口像被錘子砸中,耳邊嗡鳴不止。他看見身邊的騎兵一個個搖晃倒地,連戰馬都在抽搐。
「是魂咒。」他咬牙撐住巨石邊緣,「想亂人心智。」
他抹了把嘴角滲出的血,忽然抓起腳邊一株麥穗——那是植物精靈留下的聯絡種。他用力碾碎在掌心,混著自己的血揉成一團,然後狠狠拍在地上。
麥穗瞬間化作一道微光,鑽入沙土,消失不見。
「消息送出去了。」他喘著氣,提刀站直,「現在,我們只能靠自己。」
他掃視四周,敵軍仍在源源不斷湧出,顯然早有準備。而他們的退路已經被堵死,唯一的出路是打通谷地,衝進暗渠。
「十個人,跟我沖!」他點出最精銳的死士,「目標是那個拿幡的——殺了他,咒就破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躍下巨石,刀光一閃,砍翻兩個撲來的馬賊。其餘九人緊隨其後,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蛇面巫士冷笑一聲,揮動骨幡。地面突然裂開,三條由黑氣凝成的蛇形怪物鑽出,直撲赤奴。
赤奴不退反進,一刀斬斷第一條蛇頭,借力躍起,第二刀劈向巫士面門。巫士舉幡格擋,卻被他硬生生劈得後退三步。
就在這時,一名羌騎在混戰中踩中陷阱,腳下沙土塌陷,整個人墜入坑中。連鎖反應引發局部山體滑坡,巨石滾落,砸亂了陣型。
赤奴回頭一看,心沉到底——環形陣被撕開一道口子,敵軍正從缺口湧入。
他猛地上前補位,一刀捅進一個馬賊咽喉,抽出時帶出一串血珠。可就在這空檔,背後冷風襲來。
他本能側身,刀鋒擦過肋骨,劃開皮肉。疼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仍死死握住刀柄,轉身反手一刀,將偷襲者斬殺。
蛇面巫士站在高處,再次舉起骨幡。
赤奴抬頭,看見對方嘴唇開合,念出最後一個音節。
風停了。
火把的光影凝固在半空。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