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的手掌剛從沙地上抬起,指尖還沾著細碎的土粒。那股自地底傳來的震動仍未完全消失,像是某種沉睡之物在翻身。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那些跪伏的月氏士兵,目光直接鎖向祭壇西側的一處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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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沙面微微塌陷,一道幾乎不可察覺的裂痕正緩緩延伸。
他不動聲色,只將右手輕輕按在身旁一塊殘破石碑上。剎那間,三株小麥精靈自石縫中鑽出,葉片薄如蟬翼,卻迅速貼著地面蔓延而去,像無聲的探子,順著那道裂縫悄然追蹤。
「西三區。」他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不遠處待命的蠍尾軍團耳中,「合圍,活捉。」
命令落下,數十名身披暗青甲冑的士兵立刻分散而出,腳步輕穩,呈扇形壓向西側沙地。他們手中握的是特製鐵索,末端嵌有符紋鎖扣,專為禁錮邪修所制。沒有人喊殺,也沒有人衝鋒,整個包圍過程如同織網,嚴密而克制。
李文仍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目光未移。
他知道,呼衍梟還沒死。那一戰之後,殘魂被收,血祭失敗,對方早已無翻盤之力,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仍是禍根。
果然,就在蠍尾軍團逼近那片塌陷區域時,沙地猛然炸開!一團黑影裹挾著腥風沖天而起,落地時踉蹌數步,正是呼衍梟。
他渾身衣袍破碎,左臂空蕩蕩地垂著,臉上咒紋龜裂,嘴角不斷滲出血絲。可那雙眼睛依舊兇狠,像是不肯認命的野獸。
「你們……攔不住我!」他嘶吼著,聲音沙啞如裂帛,「只要我還活著,匈奴的火就不會滅!」
話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噴在掌心,雙手迅速結印。空氣頓時一凝,一股陰冷氣息自他體內擴散開來,地面沙粒竟開始微微懸浮。
李文眼神一冷。
這招他早有預料。腐心蠱——以自身精血為引,引爆體內寄生毒蟲,瞬間爆發出遠超常態的力量,代價是肉身盡毀。他曾從繳獲的巫神教典籍中讀到過此術,也推測呼衍梟必會留作最後手段。
所以他沒等對方完成施法。
右手抬起,一道金紋自掌心浮現,隨即化作符印疾射而出,精準落在呼衍梟胸口。那符紋一觸即燃,化作一層半透明光膜,將其全身氣血盡數封鎖。
呼衍梟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驚懼。「你……你怎麼可能……」
「你忘了。」李文淡淡道,「我看過你的底牌。」
幾乎同時,兩根藤蔓自沙下破土而出,如靈蛇般纏上他的雙臂。緊接著,一片葉刃自上方掠下,精準割斷他正在結印的食指與中指。
痛呼聲響起,但他連慘叫都未能持續太久。下一瞬,三名蠍尾軍團士兵已撲至近前,鐵鏈翻飛,咔嚓數聲,將他牢牢鎖住。一人掏出瓷瓶,傾倒出幾滴墨綠色藥液注入其頸側,那是鎮咒劑,能壓制靈魂波動,防止借念施術。
呼衍梟掙扎了一下,卻發現連動一根手指都難。他癱在地上,呼吸急促,眼神渙散。
「我不該……敗在這種人手裡……」他喃喃著,聲音微弱,「你說什麼弱者要護?可這世上,從來都是強者為尊……我信的沒錯……」
李文緩步走來,腳步沉穩,踏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響。他在呼衍梟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攪動西域風雲的大祭司。
「你也見過百姓餓死在路邊嗎?」他問。
呼衍梟一怔,沒答。
「你有沒有聽過母親抱著孩子屍體哭到嗓子啞?」李文繼續問,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錘,「你燒過的村莊裡,有沒有一個五歲的孩子,因為撿不到半塊干餅,活活餓死在井邊?」
呼衍梟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話。
李文不再看他,轉身面向那些尚未散去的月氏士兵。他們站在遠處,列隊不整,神情複雜。有人握著兵器,有人已鬆手,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不知該進還是退。
「此人,」李文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血祭三城百姓,以活人餵養邪陣;煽動烏孫叛亂,致千里焦土;勾結馬賊劫掠商道,使百戶絕煙。他不信蒼生,只信殺戮與恐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他伏法,並非因我強而他弱,而是因為他早已被天地所棄,被人心所背。若他還有一點良知,便該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踩著屍骨登頂,而是讓活著的人,能安心吃飯,安穩睡覺。」
人群寂靜。
一名老兵緩緩放下手中長矛,跪了下去。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不多時,大片士兵陸續屈膝,頭顱低垂。
李文沒有再多言。他揮了揮手,兩名士兵上前,將呼衍梟拖起,押往臨時監籠。那籠子由青銅鑄成,內壁刻滿封印符文,專門用來關押重犯。
呼衍梟被塞進去時,終於抬起頭,死死盯著李文。
「你會後悔的。」他說,「你以為贏了?可這世道不會變。只要有人想奪權,就會有人死。你救得了今天,救得了明天嗎?後天呢?百年之後呢?」
李文看著他,片刻後道:「我不救世道。我只救人。」
說完,他轉身走向祭壇東側空地。
陽光正好,照在青銅羅盤上泛起微光。蠍尾軍團列陣待命,植物精靈在沙土間緩緩遊走,清理殘留的邪氣。遠處,幾名月氏使者正小心翼翼靠近,似乎有話要說。
李文站定,目光平視前方。
這時,監籠中的呼衍梟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出黑血。他抬起一隻手,隔著欄杆指向李文,指尖顫抖。
「你還記得……那個小女孩嗎?」他喘息著說,「在龜茲南城外……她求你救她娘……可你走了……她後來被人拖進帳篷……整整三天……沒人聽見她的叫聲……你根本救不了誰……你只是……假裝自己能行……」
李文的身體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
風吹過祭壇,捲起一縷沙塵,打在監籠鐵欄上,發出輕微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