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還在輕微晃動，像是地底有東西在翻身。李文沒有動，木劍橫在胸前，劍尖微微下壓，指向地面那道剛裂開的縫隙。雲姬站他身側，一隻手撐著身後冰冷的石壁，指尖發白，呼吸短促。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五座祭壇上。
那些原本崩裂熄滅的石壇，此刻邊緣泛起一層暗紅光暈，如同炭火將熄未熄時重新被吹旺。裂縫中滲出細密血絲，順著溝壑蜿蜒而下，匯向中央高台。
李文察覺到腳下傳來節奏性的震顫——不是雜亂無章的地動，而是某種規律的搏動，像心跳，又像鼓點。
「還沒完。」他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呼衍梟猛地抬頭。
他癱坐在牆角的身影緩緩撐起，左袖空蕩垂落，右手上的指環早已化作焦黑殘渣。可他的嘴角卻揚起，露出森然笑意。下一息，他抬起左手，毫不猶豫地划過手腕。
鮮血噴涌而出，不是鮮紅，而是泛著墨綠光澤的粘稠液體。他將傷口狠狠按在地上，口中低吼出一串晦澀音節。每一個字吐出，空氣都隨之震顫，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被牽引而來。
五座祭壇同時亮起。
猩紅光芒自符文深處燃起，不再是先前毒霧瀰漫的陰冷色澤，而是一種帶著灼熱殺意的赤光。光柱升起，在半空中交匯，直衝中央黑洞。那漩渦般的黑氣開始瘋狂旋轉，發出低沉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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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姬咬住下唇，額角滲出冷汗。「他在用命換時間……這不是召喚，是喚醒。」
李文眼神微凝。他知道區別——前者是操控亡魂，後者是請神附體。
植物精靈的殘魂已被封入木劍，此刻正微微震動，傳遞著來自地底的信息：能量流正在扭曲，不再是垂直貫通，而是呈螺旋式上升，速度越來越快。
「它要出來了。」他說。
雲姬點頭，聲音極輕：「三點鐘方向，地下三十丈。破土點偏移了。」
李文沒有回頭，只將木劍往後遞了半寸。這是個信號——她在後方，必須活下來。
他往前踏出一步，腳跟落地時，掌心發力，木劍輕點地面。一道微弱青光順著他指尖滲入岩層，藉由植物精靈殘存的感應網絡，捕捉魔龍甦醒的每一絲徵兆。
三息不穩期——這是他剛才發現的破綻。怨念拼湊的殘魂與龍脈融合，尚需短暫調和。若能在那一刻打斷，或許還能阻止徹底覺醒。
但現在，呼衍梟已經跪在高台中央，雙臂張開，鮮血不斷滴落。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肌肉塌陷，連骨骼都似乎在萎縮。
咒語聲越來越高亢。
「吾以血肉為引，喚汝歸來！醒來吧，被封印千年的怒龍！」
最後一個音落下，他整個人轟然倒地，隨即化作一股濃稠黑煙，捲入中央漩渦。
剎那間，整個地宮劇烈搖晃。穹頂碎石如雨墜落，四周牆壁出現蛛網狀裂痕，塵土瀰漫。五座祭壇齊齊炸裂，殘餘紅光盡數湧入黑洞。
李文迅速後退兩步，一把拽住雲姬的手臂，將她拉至自己身後。他能感覺到地面在起伏，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深淵爬出。
然後，一片漆黑籠罩了視線。
不是黑暗降臨，而是陰影本身在擴張。一道巨大輪廓自深淵緩緩升起——鱗甲如墨玉打磨而成，每一片都泛著冷光；雙目睜開時，赤紅如熔岩流淌；巨口張開，腥風撲面，帶著腐土與焦骨的氣息。
一聲咆哮響徹地底。
「誰……敢擾我清夢！」
聲浪如實質衝擊波般橫掃大廳，石柱崩斷，地面翻卷。李文抬手擋在面前，木劍橫架，青光勉強撐起一道屏障，才讓兩人未被掀飛。
魔龍完全現身。
它盤踞在中央高台之上，尾部仍埋於地底，身軀卻已高出穹頂數丈。頭顱低垂，一雙赤瞳鎖定李文，眼中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暴戾與威壓。
李文穩住身形，呼吸略重，但握劍的手沒有抖。
他知道，這頭魔龍並非完整真身，而是借怨念、獻祭與殘魂強行凝聚的意識體。它強大，但它不穩定。三息不穩期仍在持續——現在是第二息。
他還有一擊的機會。
雲姬靠在他背後，聲音幾乎被震得聽不清：「空間……被鎖死了。我沒法傳送，也沒法撕裂。」
「不用。」李文低聲回應，「你只要告訴我，它下一步往哪動。」
她閉了閉眼，再睜時瞳孔微縮：「左邊……它要甩尾。」
李文立刻明白——對方想逼他們離開高台區域，切斷與地脈核心的連接。
他不退反進，猛然前沖，木劍貼地劃出一道弧線。青光閃現，植物精靈最後一絲力量被激發，根須自裂縫中竄出，纏向魔龍右爪關節。
魔龍低吼，尾巴驟然抽動，砸向左側石柱。整根柱子當場斷裂，轟然倒塌，激起大片煙塵。與此同時，它的右爪微微一頓，動作遲滯了剎那。
就是現在！
李文騰身躍起，木劍高舉，直刺魔龍眉心。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觸及的瞬間，魔龍眼皮微動，赤瞳轉向他，口中吐出兩個字：
「螻蟻。」
一股無形壓力迎面撞來，李文如遭重錘，整個人被狠狠砸回地面。木劍脫手飛出，插在不遠處的碎石堆里，劍柄猶自顫動。
他趴在地上，喉頭一甜，強忍住沒咳出來。
雲姬掙扎著想扶他，卻被他抬手攔住。
「別靠近我。」他說，「它在試探我們之間的距離。」
魔龍緩緩低頭，鼻孔噴出兩股黑煙。它沒有立刻發動攻擊，反而像是在打量獵物。片刻後，它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殺了我的祭司，毀了我的陣。」
李文慢慢撐起身子，膝蓋抵地，一手撐住地面。他抬頭，直視那雙赤瞳。
「是你先動手的。」
魔龍冷笑：「我是這片大地的主宰，生殺予奪，本就在我一念之間。」
「那你記得三百年前的事嗎？」李文忽然問。
魔龍瞳孔微縮。
「樓蘭人把你封印，不是因為你強，是因為你濫殺無辜。你吃人，喝血，連孩子都不放過。他們用命換來的平靜，你憑什麼說主宰？」
魔龍沉默了一瞬。
然後，它仰頭髮出一聲長嘯，震得整個地宮簌簌發抖。
「我不需要記憶，只需要力量！只要我還活著，這片土地就得臣服！」
它猛然俯身，巨口張開，獠牙森然，朝李文當頭咬下。
李文來不及起身，只能翻滾躲避。地面被咬出一個深坑，碎石四濺。他剛要爬起，忽覺腳踝一緊——竟是魔龍的尾巴不知何時纏了上來，用力一扯，將他甩向半空。
雲姬尖叫一聲，想要衝過去，卻被氣浪逼退。
李文在空中翻轉，勉強穩住身形，眼角瞥見木劍仍在原地。他伸手欲召，卻見魔龍頭顱已再次揚起，赤瞳鎖定他，口中凝聚起一團漆黑火焰。
那火尚未噴出，便讓空氣扭曲變形，溫度急劇攀升。
李文知道，這一擊若中，必死無疑。
他不再看劍，而是猛然拍向胸口，一口精血噴在掌心，隨即狠狠按向地面。
植物精靈最後的殘魂，在這一刻徹底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