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為什麼叫飛龍巖要塞?」李昂問。
「博德之門的創建者、偉大的冒險家博德安,曾有一位青銅龍夥伴——安蘇。據說安蘇就蟄伏在飛龍巖要塞正下方的巨龍之路上,成為此處的守護神。」安娜眼中滿懷憧憬,「真想見識一下啊。」
關於博德安的傳記,她早在加入無冬城冒險隊之前,就在閨房裡背得滾瓜爛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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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或許博德安沒那麼偉大,」蓋爾神色有些尷尬,「或許安蘇也不在地下。」安娜一愣。李昂也詫異地看向他。他撓了撓頭,只是說:「時間會改變一切。沒準博德安和安蘇,他們早已相伴長眠在地下。」
李昂聳了聳肩,表示認同。畢竟傳說與傳記總有誇大的成分。
他踏足於黃白相間、切割整齊的風化砂岩上。腳下整座飛龍巖要塞都是由這種砂岩築成。這是一座龐大的堡壘,博德之門的軍事心臟,著名僱傭兵軍團焰拳的總部。
李昂所在的地方,是城牆上一處突出的塔樓。或許是認為直接傳送到堡壘中央容易打草驚蛇,伊爾明斯特將他們傳送到了這裡。
李昂站在這裡,向東看。能看到滔滔不絕的沖薩河水,以及遙遠天邊那抹異紅的火燒雲。河水衝擊石壁,蒸騰的水汽向上湧起,能聞到水汽中的淡淡硫磺味。
聖城在東邊。
向西看,沖薩河水匯入寶劍海。海灣之上,有一座依著高聳海崖而建、高塔般的城市。無數建築層層疊疊,像鱗片一樣攀附而上,雖排布雜亂,卻仍能令人一眼分得出上中下三層。那是博德之門,劍灣的自由之港,黃金之城。
「這就是博德之門嗎?!」西爾維婭腰肢靠在塔樓西面的垛牆上,興奮地高舉雙手。
她自幼便在修道院中,這是她除深水城外,來到的第二個城市。 李昂也是第一次來。同樣第一次來的還有瓦爾、科格兩位武僧和戰鬥法師賽里斯·坎瑞。
像安娜、盧卡斯、奧蘭德這種貴族出身,即便是旅遊,也多少觀光過這裡。而像僱傭兵布拉姆「灰狼」、托姆之拳的騎士賽隆·晨衛,也在走任務時經過此地。
若論對這裡最熟悉的,還得是蓋爾。
「咱們走吧,」蓋爾向著眾人招手,「伊爾明斯特剛剛向我傳訊,說讓我們去要塞頂層的露天校場,雷文伽德公爵也在那裡。」
說罷,他走在前面帶路。背後傳來含混不清的嘟囔,「我還以為要在謁見大廳呢。」
李昂跟上:「你對這裡很熟悉?」
「那當然,」蓋爾淡笑道,「我在這裡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飛龍巖要塞呈方形,四周立有城牆與塔樓。校場位於要塞中央的平頂之上,宛若風暴眼。這裡比戰爭神殿的庭院校場大得多,李昂目測,面積甚至超過了整個凱旋競技場。
無數身著統一浸染橘色染料棉甲的士兵們,在校場上揮汗如雨。他們的胸前,還有校場四周豎立的旗幟上,印著火焰包裹拳頭的徽記。
焰拳,博德之門的軍隊,劍灣最大的傭兵組織。相當於形象正面的散塔林會。若用老三弦的話來說,兩者乾的其實是同樣的勾當。
起碼此刻,焰拳站在李昂、站在正義這邊。
走至校場,兩位身穿火紅祭袍、腰配短柄晨星錘的神職者迎面走來。 李昂注意到了他們胸前的聖徽,火焰包裹著拳頭,拳頭握著一柄巨劍。看來他們將坦帕斯的聖徽和焰拳的徽記做了融合。
「李昂大人,」二人躬身頷首,取出腰間武器柄端輕點額頭,口中輕念,「以戰鑄榮。」這是戰爭教派的禮節。
李昂用黑水變化成短劍,還了同樣的禮節。
「你們認識我?」他問。
「在下曾有幸,聽說過閣下在聖戰中的英勇事跡。」其中一位較年老的神職者恭敬說道。火紅的祭袍兜帽下,能看見他那布滿刀疤、蒼老而堅毅的臉。
「這亦是我的榮幸。」李昂再次頷首。
看來獅鷲山脈之行的影響,比他預料的還要深遠。
「焰拳第三軍教官,戰爭祭司,賈斯帕。」老者自我介紹道,指向身旁那個滿眼憧憬卻遲遲不敢開口的較年輕者,「我的侍祭,莫西蘭。」
接著,他側身做出邀請手勢:「請大人與諸位跟我來,雷文伽德公爵在校場中央等候。」
有著賈斯帕開路,一路順遂無比。隨著深入,演練士兵們的裝備愈發精良。直到校場的最中心,此處士兵罕至。這裡有一座露天的點將台,高約及膝,台上擺著謁見座、長桌、客座與武器架。
此刻,伊爾明斯特隨意地坐在客座上,謁見座空著,一旁站立著一位身著銀鋼板甲、腰佩長劍的光頭中年男人。
德、奇、。 男人皮膚呈褐黑色,粗糙如牛皮紙,這是戰火淬鍊與血統共同作用的結果。烏爾德·雷文伽德有圖拉米人的血脈,圖拉米人通常皮膚更黑,跟腱更細長,更適合狩獵,嘴唇也更厚。
儘管台上兩人的目光早就落在了李昂身上,賈斯帕依舊上前匯報,「雷文伽德公爵,李昂大人和諸位勇士已帶到。」語畢,他與莫西蘭立於謁見座的兩側。
雷文伽德公爵看向李昂,眸光狂熱又暗含著幾分審視。那日聯盟會議中,影像里的面孔並不真切,此刻他方才察覺,那個由他親自押注的統帥人選,竟是如此年輕。
「嘿,威爾他爹,咱們又見面了。」李昂身後,蓋爾揮了揮手。
雷文伽德無奈地搖了搖頭,無視了蓋爾,先沖李昂伸出了手,「很高興見到你,李昂統帥。烏爾德·雷文伽德,博德之門的大公爵,焰拳傭兵團的總指揮。」
李昂與其握手,儘可能地簡化了不必要的禮節。
「在正式踏足地獄之前,我希望能從您這裡了解到博德之門和焰拳所收集到的,關於聖城、伴星以及阿弗納斯的情報。這對遠征很有幫助。」
「我正有此意,」雷文伽德公爵從善如流,他伸手順著長桌方向比劃了下,「請先鋒軍的諸位暫且落座。」
蓋爾、安娜等一行人紛紛坐於長桌兩側。李昂坐在了長桌靠近謁見座的頂端,對面便是伊爾明斯特。伊爾明斯特似乎在想些什麼,愁容滿面。
或許是礙於客座上的伊爾明斯特,雷文伽德仍沒有坐回謁見座上。他只是站著,向著身後招了招手,一位胸前嵌著焰拳徽記、一身輕甲的斥候快步跑來,手捧著木墊,木墊上放著早已準備好的一沓沓紙質文件。公爵從最上方取走了三張,接著斥候馬不停蹄地繞著長桌,將其餘紙張挨個送到眾人面前。
李昂接過紙張粗略掃了一眼,這是一份經由魔法拓印的信息簡練匯總。
大多都是些他早有耳聞的事,例如聖城陷落的時間,以及伴星的限制,還有些聖城陷落原址那片焦黑土地的調查報告。但關於地表以下,聖城以及再往下的阿弗納斯的情報則少之又少。 但也並非沒有收穫,李昂終於清晰地知道了聖城艾爾托瑞爾陷落的始末。
聖城艾爾托瑞爾,是與博德之門比鄰、位於劍灣內部的艾爾托加德王國的首都。
艾爾托加德是個狂熱的神權國家,全民沐浴在忠誠與騎士之神托姆的聖光之下,也會順帶著祈臨洛山達的光輝。
半個世紀前,首都聖城遭遇了一場由吸血鬼圍城引發的危機。吸血鬼從來見不得陽光,卻在陰暗中更加致命。
原本,聖城的守軍和牧師們,還能靠著白天與這群怪物們周旋、掣肘。
但直到有一天,聖城的天空被污灰的幕布遮蓋,無論騎士之光,亦或是晨曦之輝,都無法從外面照進來。永夜降臨,聖城徹底成了吸血鬼們的屠宰場。
直到伴星的出現。
那時的伴星,是頂在幕布下的一顆永恆的、無分晝夜的太陽。沒人知道伴星從何而來,但根據這張紙上雷文伽德的猜測,或許是彼時的主教兼統治者塔維斯·克雷格,偷偷與魔鬼做了交易。他以整座聖城作為籌碼,換取伴星來暫時驅散吸血鬼的危機。
而五十年後的今天,聖城及其中的所有人,都將作為魔鬼契約中的代價,歸地獄所有。
魔鬼確實擅長用這種把戲。
可李昂記得,艾頓的信中說,伴星絕非魔鬼能夠創造的。
片刻後,長桌前的眾人皆看完了手中情報。安娜與賽隆·晨衛臉色尤為難看。在他們的視角,這場災難無疑始於他們所侍奉神祇——托姆與洛山達的又一次冷眼旁觀。 「這裡面似乎沒有關於聖城內部現狀的情報。」李昂晃了晃手中的紙。
「抱歉,」雷文伽德公爵仍站著,他站在謁見座前,手撐著桌沿,「兩年前聖城陷落之時,我剛好結束在艾爾托瑞爾的外交訪問返回博德之門。災難伊始,我第一時間便從焰拳挑了一批好手前往救援。但那批士兵直到現在都杳無音信。」
「沒人知道,他們是死在了那裡,還是礙於某種規則限制,無法遞出情報。」
「現如今,我所有關於聖城內部的情報,幾乎都來自於犬子威爾每隔幾個月從地獄寄來的書信。」他手指錯開桌前三份文件,取出了壓在下面的第二張,攤到桌子前,正好供他、李昂與伊爾明斯特三人看到。「這是最近的信。據犬子說,聖城仍在不斷地下墜,且下墜的勢頭,比之一年前要快了不少,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年將徹底墜入冥河。」
「他說沒辦法在一片斷壁殘垣中預估出地窖和廢墟里還有多少倖存者。但他估計,應該還剩不少。魔鬼們想要的並非屠殺聖城的所有人,而是以折磨與生存物資為引,逼迫人們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靈魂。」
「威爾呢,他沒來嗎?」蓋爾忍不住問。他有點想他了。
「沒有,」雷文伽德緩緩搖頭,神色落寞,明顯不願多說。看樣子,這對父子關係並不算融洽。
「其實,」他嘆了口氣,「原本我打算召回威爾,讓他來擔任這次地獄遠征軍的嚮導,並且他實力不弱,能出一份力。在兩個月前,他甚至已經答應回地表了。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聯繫到過他。」
「我們現在最缺少的,是對聖城中有多少敵人,無論是魔鬼還是其他的什麼,整體實力的預估。這決定著,我們作為先鋒的十二人,該採取怎樣的戰術準備。」李昂說,語氣嚴肅,「我們的情報太少了,公爵大人。你應該試著再聯繫一下你的兒子。」
「待會我將再次嘗試聯繫他。」雷文伽德保證。
「威爾他會不會在地獄出了些事情?」蓋爾擔憂地問。他知道,威爾是個拎得清輕重緩急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斷絕聯繫。
「我想不會,」公爵說,「相信我,這不僅是父親的希冀。威爾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時,便已經遊走於地獄了,我相信他。」話雖如此,雷文伽德被厚黑眼瞼包裹著的眸底,仍暗藏著憂慮。 「那關於伴星呢?最近是否有新的進展?」李昂接著問,「對了,」他看向對面沉著臉一言不發的大賢者,突然想到,「還有艾頓冕下,是否有探查到他的蹤跡?」
大公爵輕輕搖頭:「關於伴星的所有情報,已如實上報聯盟,萊拉領主應該也已經告訴各位了,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們多出多少。至於你和賢者大人所說的那位艾頓,我在上城區的魔法神殿調查了他的居所,除了那封被帶走的信,沒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事實證明了紙上談兵的局限性。長桌前,一時默然。
過了半分鐘。
「什麼時候聯繫威爾?」李昂問。
他不知道公爵剛剛說的「待會聯繫」是否是客套話,戰爭面前沒有客套。
公爵一愣,苦笑道:「事實上,在各位來之前,我已經當著大賢者的面聯繫過一次。」他晃了晃脖頸前一個印著焰拳標誌的黃銅墜飾,「我與他是靠著這個聯繫的。」
伊爾明斯特點頭附和:「我能順著這條項鍊感受到對方在地獄位面的坐標。但那個坐標離聖城太近。哪怕他稍微離遠一點,我都能去地獄把他帶回來。」
「如果聯繫不到那個叫威爾的傢伙,」靠末席位的布拉姆「灰狼」開口,「咱們恐怕得多準備些東西,多到能應對所有情況。」
李昂轉頭順著桌沿一路看向他。
布拉姆單從樣貌看,是個放人群中都難以找到的青年男子。全身裹在半灰半紅的斗篷下,顏色像極了剛剛向東遠眺見的火燒雲。上次在競技場上見他時,記得斗篷還不是這顏色,應該是為了去地獄專門調配的一種類似迷彩的偽裝色。
斗篷下一片陰影,沒人知道那裡藏了多少道具。此刻離近,李昂才終於發現,對方的左臂接著一隻鋼鐵假手,假手手背刻著「匕首灘」的徽記。 「所有情況?」瓦萊麗翹著尾巴問,「能否具體說說?」
「最好的情況莫過於,聖城陷落時,原本的騎士團和士兵仍在進行有效的抵抗。我們可以與之聯合,徹底清掃聖城,讓一切回歸秩序。」一直端詳情報、沉默著的奧蘭德開口。
「我相信騎士團的兄弟們,一定還堅守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賽隆·晨衛低聲禱告。
「我也是……」安娜低聲附和。
「那最差的呢?」瓦萊麗又問。
奧蘭德沒有回答,看向李昂。
布拉姆「灰狼」也看向李昂。統帥的回答,決定了他究竟要準備多少物資。
「最差的情況……」李昂輕聲道,「聖城已變為死城,倖存者淪為了魔鬼的附庸。我們要獨自面對四面八方的敵人。直到調查清楚伴星,找到獲取聯盟增援的辦法,或戰死在阿弗納斯,亦或將那地方殺穿。」
語畢,長桌前眾人長久沉默。
他們清楚,李昂的話,不過是那日萊拉領主宣言的延續。他們既然選擇在第二日正午來神殿報到,自然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當李昂輕柔且直白的聲音落在耳中,他們仍感到如烈日灼燒般嚴苛。
李昂知道他們的想法。但這不是一場靠哄騙士兵去填線的戰鬥,真話不妨說在前頭。 倘若有人現在退出,他都會代表戰爭、以統帥的權柄予以應允,直到踏入地獄前都有效。
布拉姆面色如常,思索後答道,「要準備的東西可能有點多,給我點時間,李昂統帥。」
他將手中的情報紙翻過,從斗篷下的陰影中掏出半截鉛筆,在空白處開始計算需要準備的東西。作為生存主義者,他信奉未雨綢繆,只要準備足夠充分,就能應對各種情況。
即便是殺穿地獄。
「我會在晚上和明天一早再次試著聯繫威爾。」位於主座前的雷文伽德接過話,面色誠懇,「希望各位在這要塞中暫住一晚,算是遠征前最後的歇息。正好也能查漏補缺,備齊物資、補給。」
他直起身子,順著長桌向眾人躬身行禮。與萊拉一樣,這本不該是領主對平民的禮節。「我會一直在這裡,」他說,「如有需要,務必告訴我,我會命人以最快的速度去籌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