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一時語滯。
她已經忘了這是今天自己第幾次被懟得啞口無言,但這次絕對是最嚴重的一次。李昂說得對,深水城人民已經給了議會和律法兩百年的時間。事實證明,如若沒李昂這檔子事,或許范恩家族還能再囂張兩百年。
你不能要求一個從未被律法保護的人去恪守律法。
她知道李昂是對的,甚至換位思考,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她沒法換位置。
她坐在這便代表著深水城的利益,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
「呼——」萊拉長舒口氣向後癱倒,倚在座椅高背上。她右手抵著扶手,兩指撐著頭。她在思索,表情是那樣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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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拉已經在心中放棄追究了。
她清醒了過來,作為政治家,此刻的約談本就是毫無意義的,充滿了中年喪偶婦女的任性。試問,即便李昂囂張地跳上桌子指著她的鼻子,她難道就能把他抓起來嗎?
那阿弗納斯誰去?
臨陣換將?
可偌大的劍灣又能換誰呢?
氣氛再次沉默。
「這次清洗是遠征阿弗納斯必要的前置步驟,萊拉領主,」李昂聳聳肩,「這樣來理解,您或許會好受一些。」他察覺到,萊拉此刻需要的或許僅是一個可以放下重擔的台階。
「前置步驟?怎麼說?」萊拉的回應有氣無力。
「范恩家族和地獄有所勾結,提圖斯的兒子達爾文·范恩就是一名邪術師,宗主來自地獄。他曾用深水城士兵的靈魂與魔鬼交易,換來了戰爭機械,」李昂說,「這一點,您應該無比清楚。」
「可那並不能代表整個——」萊拉下意識反駁。
「等等,」西里爾打斷了她,聲音夾著笑意,「我在清剿范恩家宅邸時,發現了有坎比翁看守的寶庫,裡面藏有大量的靈魂硬幣。」
李昂眉頭一挑,看向西里爾。這事他可從未聽對方說過。萊拉神色陡然認真,看向他。
「那坎比翁還在嗎?」
「當然死了,領主大人。」
「那屍體呢?」
「燒了,這等骯髒之物怎麼能留著?」
「靈魂硬幣呢?」
「已在聖水池中淨化成了普通金幣,」西里爾頓了頓,「大人如果想驗證,我可以派人送一箱到您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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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嘴角扯了扯。
這頭狐狸使起壞來可真夠賤的。他估摸著應當是剛剛萊拉用老主教來壓他,遭到了西里爾的記恨,一直想著報復回來。
「噗嗤,」安娜手捂著嘴,仍不小心笑出了聲。
萊拉的臉色黑如鍋底。
「呃,我,」杜爾南見西里爾這樣搞,腦袋飛速運轉,緊跟著開口,「我在皮革與珍獸公會的地下室發現了大量魔鬼的肖像,還有硫磺做的雙向召喚法陣,當然,那裡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好了,夠了,」萊拉猛地一擺手,又撫回額頭。
她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會得到更離譜的答案。「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她無奈道,「暫且就按照勾結地獄來定性吧。」
她目光環視前方,煩躁地越過了兩個老油條,最後定格在李昂身上。
萊拉覺得這個年輕人還有救。「我不希望以後再發生這種事,」她說,「至少可以提前與我商量,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我也希望如此。萊拉領主,」李昂從善如流。
「下面來談談大遠征的事吧。」
過了難堪的話題,萊拉的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
她拍了拍手,數個半透明、如小型風元素般的魔法僕從,端著托盤和盛滿熱茶的瓷杯從綢簾外飛了進來,為「客人們」獻上了遲來的茶水。
西里爾沒有。
「李昂,或者我應該學會改口,叫你統帥大人。」
李昂輕輕頷首,坦然接受。
萊拉抿了口茶,娓娓道來。
「聯盟的探子從博德之門帶來消息,艾爾托瑞爾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更加危急。」
「聖城的正下方,便是通往死域的冥河,一旦徹底陷落,城中所有人將再無生還的可能。」
「罪魁禍首是聖城上空的那顆伴星,但伴星的構造不可捉摸。它如一桿維持極限平衡的天平,稱量著每一個踏入聖城的外來靈魂。當靈魂過重,天平便會失衡,聖城將會加速墜落。」
「所以首批先鋒部隊的人數必須精簡,且實力也不能太強。」
「但只要能找到破解或減緩伴星限制的方法,聯盟便能最大力度地增援你們。」
「我明白,」李昂點頭。這些事馬拉克早已和他打過招呼。
他格外在意的是那顆伴星,天平這個比喻太過奇妙,令他不由得瞎想——伴星好像在故意控制著踏入聖城的人員,無論實力還是數量。
不知怎的,他突兀地想起了前世遊樂場的設施檢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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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票員會攔在摩天輪或海盜船等人氣設施前,嚴格審查著每個人的體重、身高,以此確保所有人都能安全地玩得盡興。
「玩得盡興……」李昂低聲喃喃。
正向他招手的聖城,何嘗不是個精心設計的遊樂園。
如果伴星是檢票員,那遊樂場的主人是誰?
「等等,這事我得補充一下。」
伊爾明斯特就著茶水吃了一口蛋糕,抹了把鬍子,匆匆開口,「我剛從博德之門那邊回來。來這裡也是為了跟你說一下聖城的事。」
「哦?」萊拉反問,「那你查清楚伴星的構造了嗎?」
「構造?別提構造了,我甚至不敢靠近它五公里之內,」伊爾明斯特抖著鬍子,「那玩意對靈魂的稱量靈敏得可怕。我稍一靠近,下方的整座聖城便如地震般劇烈顫動起來。」
「是艾頓那傢伙。」
「一周前,就是太陽分裂又合上的那一天,他通過魔網傳信於我,讓我儘快去博德之門的魔法聖殿找他。可當我到約定的地方時,卻只在桌子上找到了他的絕筆信。」伊爾明斯特從兜里掏出一封皺巴的油封牛皮信,拍在了桌子上。
「信中說,他感受到了動盪再臨,必須立刻動身前往地獄。然後我緊跟著他的步伐,趕往陷落的艾爾托瑞爾,卻因為伴星的限制無法再靠近。」
艾頓。
李昂也認得他。那是位不修邊幅的老者,曾在獅鷲山脈下的荒野中,與他暢談了一夜「物理牧師」這條路。算是他的前輩。當初臨別時,艾頓還對李昂寄語,要他有空去博德之門看看。
沒想到,再聽到有關對方的消息時,竟是對方的絕筆信。
不知道這個絕筆,是不是他以為的那種。
「艾頓……教皇冕下?絕筆信?」萊拉失聲,旋即又皺眉,「可艾頓冕下,他是怎麼靠近聖城的?」
伊爾明斯特將目光落到了桌前的信上,神色複雜。
「看了這封信,你就知道了。」
萊拉身子前傾拾起油封牛皮紙,拆開,從中取出信件,又將信件攤開鋪在桌上。有關聖城的事,沒有必要瞞著李昂。雖然她萬般不願,但西里爾也不能瞞,畢竟對方代表了戰爭神殿。
安娜先一步探著腦袋看去,貼心地為李昂複述。
「致我睿智的老師、老友伊爾明斯特閣下,及,年輕的同道李昂……誒?!!」
安娜愣住了,詫異轉過頭,正對上李昂深邃的眼眸,「信的抬頭中,竟然寫的是……你?難道是同名……」
「不,」李昂開口,「艾頓閣下提及的李昂,應該就是我。」
「什麼,李昂就是你?」伊爾明斯特同樣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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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李昂是聯盟選拔的遠征統帥。
不過他向來不關心政事,也從未打聽過對方的名字。
事實上,伊爾明斯特拿到信時,就對這個排在自己後面的人名感到無比納悶。
他一度以為這是艾頓留給他的謎題,就「李昂」這個名字,他近乎把博德之門能說上話的人都問了個遍,就差半夜闖進雷文伽德大公的臥室了。
「信上有我名字,我得仔細看看。」李昂徵求道。
「你確實該好好看看,年輕人。」
伊爾明斯特的語氣頗為激動,沒待李昂伸手,便用兩個【法師之手】捏住信紙兩邊,穩穩架到了李昂面前。
李昂神色專注,看著信紙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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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永遠睿智的老師、老友伊爾明斯特閣下,及,年輕的同道李昂:
當你拆開這封信時,我已不在博德之門。
請原諒我的失約,老友,事態的惡化程度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我於魔網中察覺到了一絲動盪的漣漪,就像上次那樣,那是海嘯的前兆。我敢保證,這次的動盪要比上次猛烈得多。
我有預感,陷落的聖城艾爾托瑞爾,或者說我一直在追查的一個名為「建築師」的人,為魔鬼所打造的那顆伴星,或許是本次動盪的原點。
我必須立刻動身前往。
你千萬不要跟來。
當然,我知道你肯定會跟來。如果非要跟來,請至少不要傳送或飛得太快。
伴星是顆巧奪天工之物,哪怕上古矮人的造物也難以企及其分毫。它如一桿秤,稱量著每個到訪者的靈魂。
你的到來會讓聖城瞬間墜入冥河。
當你從艾爾托瑞爾灰溜溜地返回,再次審視起這封信時,請立刻去深水城、長鞍鎮周邊地區,尋找一位持有教皇禱文鏈墜的年輕人。
告訴他,就待在深水城,這段時間哪也不要去,尤其是阿弗納斯。
那小子的心腸像凱蘭沃一樣爛,又像希瑞克一樣口是心非。你千萬得替我看住他,不然他絕對會趁你不留神時一頭扎進地獄的土壤里,然後徹底爛在那裡。
相信我,聖城的陷落,絕不僅僅是魔鬼的把戲。
最後,你或許會疑惑,疑惑於我進入聖城的方法。
老實說,我不願意告訴你,怕你也跟著過來。但我更怕動盪的浪潮會逐步超越我理性所能觸及的範疇,所以還是決定將方法分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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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其實很簡單,作為牧師,我放棄了信仰,重新化作了凡人。
我將靈魂上不屬於我的臃腫盡數剔除,換來了踏足聖城的門票。
動盪之年我就被迫剔除過一次,所以對此頗有經驗,但你沒有。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要輕易嘗試。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老友,聽著。
從昨天起,天上的那個,她不再是午夜。
她們很像,非常像,但我能感受到,她們不再是同一個人。
最偉大的法師,我的老友,老師,抱歉,我所信仰的從不是魔法,而是友情。
請原諒一個偽信者,再次叛教。
我喜歡夜薔薇,請將它安放在隨意一處巷子的牆根。
願我在無信者之牆上,仍能聞到她的芳香。
願可撼金石的意志與你們同在。
凡人,艾頓
——谷地歷1495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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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內容到此結束。
開始的文字還算工整,越往下越潦草。
而到了「凡人艾頓」四個字時,筆觸又格外鏗鏘。
李昂能透過文字感受到艾頓寫信時的急切、痛苦和決絕。
他不明白,艾頓前輩為何要在信中阻攔自己去聖城。當初在荒原告別時,對方可是盛情邀約自己前往博德之門。
他腦海中有無數的問題,想要當面向艾頓問個清楚。
可惜,這封信來得太晚。
若是他還在長鞍鎮時收到這封信,定會謹慎地答應統帥一職。
但此刻,聖鍾已響,大遠征的號角已然奏起。
無論是出於個人的信念,還是聯盟的政治任務,他這趟阿弗納斯之行都勢在必行,絕不可能因艾頓的一封信而停下。
李昂的眼睛悄悄越過信紙上沿,投向對面,正迎上伊爾明斯特睿智、深邃的眸光。「教皇的禱文鏈墜,在閣下的手上吧?」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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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沒有回答,手掏向腰間的兜里,嘩啦啦一陣響,從中拽出一個好似項鍊、嵌著七顆星星的墜飾。
「這是艾頓前輩曾經贈予我的。」
他沒說是不是,只是提溜著項鍊將手抬高,由對方去檢驗。
伊爾明斯特當即站起身子,上半身越過茶几,眯著眼睛仔細觀察著。一旁的萊拉也不由得細細看去。
半晌後。
「這確實是艾頓的禱文鏈墜,」伊爾明斯特長舒口氣,坐了回去。萊拉也跟著點頭。但大賢者的神色卻未見半點找到人的輕鬆,反而前所未有的肅穆、凝重。
凝重的氣氛蔓延,連帶著周遭杜爾南、西里爾也跟著正襟危坐了起來。二人交換了下眼神,搭在腿上的手指如蟄伏的壁虎般,靜悄悄地向著腰間攀爬。
安娜抱著李昂的臂膀向里縮了縮。
萊拉搶先道:「不,伊爾明斯特,你不能這樣——」
「抱歉,萊拉。比起鬆散、腐朽的聯盟,我更相信艾頓冕下。」
「至少在我們搞清楚原因之前,李昂他將由我保護。」
語畢,浩瀚無窮的湛藍魔力自這位大賢者樸素的旅人袍下激盪而出,眨眼間,將整片大廳盡數渲染。
李昂此生第一次肉眼清晰地看見了魔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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