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克領主來了,聯盟會議便開始吧。」
聲音來自於最中央的一根石柱。石柱代表著深水城,靈魂投影是深水城的公開領主萊拉·銀手,同時也是聯盟十柱推舉出來的會議代表。
「整個事情的經過,此前我已經完整地留影傳訊給各位,沒必要在這裡繼續展示了。」
「這場悲劇的根源是深水城的腐敗。就這一點,我保證之後會給各位一個交代。」
「眼下商議的,是關於襲擊、殺害深水城軍隊的那伙冒險者,以及對主謀——戰爭牧師李昂的最終裁決。」
話音剛落。
「不,萊拉領主,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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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之人,是哈貝爾家族現任族長,馬拉克·哈貝爾。
「馬拉克,你——」
「萊拉領主,」馬拉克聲音冷且硬,「給你們的留影,是錯的。」
一語激起千層浪。
「什麼?」
所有投影皆看向主席位。
誠信是聯盟的基礎。
他們可以容忍盟友有自己的骯髒、齷齪、貪婪,但絕不能容忍欺騙。
萊拉一時僵在了原地,明明打好了招呼,不知道馬拉克現在發什麼瘋。
緊接著,只聽馬拉克開口:
「那個【祈願術】追溯到的留影中,被我用法術強行抹去了一個身影的片段。」
「那個身影也是主謀之一,她的名字叫安娜·哈貝爾,是我的女兒。」馬拉克橫眉冷對,目光掃過全場。
「也是我唯一的女兒。」
此話一出,其餘八位領主皆面露譁然,議論聲接踵而至。
都是久居高位的政客,瞬間便品明白了這句話的立場。
萊拉的表情也從錯愕變為了頹然。
安娜的片段是她與馬拉克私下商議後刪除的,目的是儘可能降低這件事的影響力,以最低的外交成本解決。
卻不曾想,在會議開始便被馬拉克親自推翻。
熟悉馬拉克或熟悉哈貝爾家族的人都知道,這句話,已是聯盟分裂的前兆。
「馬拉克閣下,這件事沒嚴重到那種程度。」開口的,是匕首灘的「鐵娘子」莫爾雯公爵。
沒人知道她的真實年齡,保養得當,看著如三十歲的少婦。
她不苟言笑,並不顯得肅穆,對於常年統領匕首灘這種冒險者與傭兵錯雜之地的人來說,這件事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馬拉克卻格外不近人情,大手一揮。
剎那間,黑曜石柱的圓心,預言系魔法波動閃過,漸漸匯聚成一個半透明的巨大球體。
魔法影像中,無數破碎的畫面瘋狂流轉,龐雜的信息如洪流般傾瀉。
這是種專為高階強者設計、更為高效的信息傳遞法術。若是普通人或實力低微者看上一眼,會被龐大的信息流沖得暈頭轉向。
但在場諸位顯然不在普通人之列。在短短几分鐘的飛速流轉中,他們已經將獅鷲山脈這一周所發生的事,事無巨細地在腦海中拼湊成了全貌。
事已至此,萊拉心中暗嘆了口氣。
不管怎樣,聯盟會議必須繼續。
領主聯盟是北地秩序的根基,聯盟的完整關乎著北地無數人的生命,遠比角落裡的一些善良或邪惡的瑣事要重要得多。
「感謝馬拉克領主的補充,」萊拉換上了公事公辦的語氣,「讓大家對事情經過有了更清楚的認知。」
「接下來,就這支冒險者小隊及主謀李昂的行為,請諸位共同審議。」
「議題是——他們的行為,是否踐踏了聯盟的律法和尊嚴,以及,如果構成罪行應當如何裁決。」
「最終裁定將採取多數決的投票制。」
「作為此項議題的提出方,深水城退出本次投票,並無條件接受聯盟的裁決結果。」
話音剛落。
「當然沒有罪!」
馬拉克先聲奪人,「畫面中顯示得清清楚楚,深水城那兩百多名士兵,有一大部分都是被地獄引擎抽走靈魂而死,這筆帳怎麼能算在我女兒的頭上!」
「別激動,馬拉克,相信我,這裡沒人會難為安娜。」說話的是銀月城的大法師泰恩,他與同為法師的馬拉克素有交情,甚至還抱過小時候的安娜。
眾領主也不免感到一陣頭疼。此刻,他們恨不得萊拉·銀手真的騙他們,給他們一個把安娜畫面剔除後的「乾淨」影像。
「是啊,馬拉克,我們要討論的應該是這位叫李昂的主謀——」
「李昂也不行!」
馬拉克誰的臉都不給,厲聲打斷,「是李昂打敗了地獄引擎,是他解放了士兵的殘魂。」
「難道在劍灣這片土地上,抗擊地獄、抗擊邪惡也成了罪過?」
「如果這樣,領主聯盟存在還有什麼意義?想要追求秩序,大可以移居去地獄,沒有人比魔鬼更尊重律法。」
話音落下,緊跟著的是「呵呵」兩聲輕笑。
「馬拉克閣下說不無道理,」莫爾雯女公爵接過話,「劍灣無時無刻不在死人,重要的是否死得其所。」
「這支深水城的遠征軍屠戮、採摘獅鷲,壓迫當地蠻族,又勾結地獄——」
「咳,」萊拉一聲輕咳,面露不悅,「莫爾雯公爵,我需要提醒你,深水城的軍隊從未勾結地獄,這一切全是統帥達爾文個人所為。」
「噢,抱歉,」莫爾雯依舊一副無所謂的語氣,「是統帥勾結地獄。」
「一支糟糕的軍隊,被受到壓迫的蠻族和富有正義感的冒險者聯合擊敗,這難道不是這片受正義之神祝福的大地上,每刻都在發生的美好事情嗎?」
「我看乾脆這樣好了。」
她拍了拍手。
「深水城的遠征軍在獅鷲山脈受到來自地獄位面的襲擊,所有人英勇犧牲,而正巧路過的一夥冒險者,聯合當地的蠻族為他們報了仇。」
「至於那伙冒險者,我看也就別硬安什麼罪名了。」
「把他們發配來匕首灘吧,在公會裡接委託到手軟,再住幾天發潮的馬廄,足夠他們長長記性了。」
她不認識李昂,與馬拉克也沒多少交情。
之所以這樣,大部分是因為對同為底層冒險者樸素正義的認同感,小部分……萊拉和她,是聯盟十柱上唯二的女性。
但她沒有神的血脈,卻比年紀比她大不知多少輪的萊拉更需要保養。
「哼,如果一切都能用正義和善良作為託詞,那也就不需要聯盟和律法的存在了。」
聲音從始終沉默的一道柱子上傳來,柱上的靈魂投影,是一位矮人。
「以後遇到事情,乾脆都去正義之神提爾的神殿裡扔硬幣就好了。」
米拉巴,鍛造之都,人類與矮人共治之城,黑港村那位斷腿鐵匠巴圖爾曾經居住的城市。
這裡,耀石律法大於一切,信奉秩序才是一切美好的根基。
此刻發言之人,是耀石議會的長老,塞林·拉穆爾。
馬拉克斜睨著掃了一眼,「剛剛是誰在說話,你們看見了嗎?」
話落,一陣用來強壓笑意的輕咳聲接二連三響起。
「閉嘴,雞窩頭!」
代表米拉巴的石柱上,那個淡藍色的靈魂投影,像是踩著什麼東西向上拔高了一頭,但仍看不到完整的上半身,僅有矮人那碩大的腦袋,和腦袋上編成花的鬍子。
「無秩序,不成聯盟。」
「即便是發現了邪惡之舉,發現了魔鬼的陰謀,他們的第一義務也應是立刻向就近的聯盟勢力上報,而不是私自對抗聯盟的武力。」
「哦,忘了說,他們向我上報了,」馬拉克插嘴道。
「那你怎麼不——」
「我忘了。」
「你!」塞林長老氣得鬍子亂顫,「你敢以魔法女神之名起誓嗎?」
馬拉克沉默。
塞林長老乘勝追擊,「別忘了,在這段影像中,他們雖抗擊了地獄,但同樣也與豺狼人這等深淵造物為伍。」
「所以單看結果並不能反推他們的目的是否為正義,必須將他們抓捕,嚴加審訊。」
「說不定這只是深淵與地獄的【永恆血戰】,在我們聯盟土地上延伸的一角。」
話音剛落,還不等言語發酵,刺耳的女聲再度傳來。
「得了吧,矮冬瓜。」
「莫爾雯,你在說誰矮冬瓜!」
「誰認就是在說誰,」莫爾雯不屑地勾起嘴角,「秩序只是手段,聯盟服務的是人們生活的穩定,不是服務於秩序本身。」
「就像你走在路邊遇見強盜要搶你錢,甚至要擄走你的妻子,不然就要殺了你。希望你到時候一定要乖乖地奉上錢財和妻子,再灰溜溜地跑回領地,請衛兵將他們繩之以法。」
「哦,對了,」莫爾雯輕笑出聲,「沒有強盜會去搶一個鬍子比他們還長的女性。」
「你,你你,」塞林長老氣得舌頭打結,只剩編成花的鬍子在亂顫,「萊拉領主,我請求將禁止種族歧視也納入聯盟律法!」
「不,」馬拉克跟著幫腔,「莫爾雯只是在陳述事實。」
「除非你真的能找到一個願意搶女性矮人的強盜,不然,按照你最尊重的律法,你無法證明她在種族歧視。」
「你!」塞林長老身子都努力拔高了幾分,當然,比「正常人」還是矮一大截。
「好了,肅靜,不要打擾議會進程,」萊拉無奈地揉了揉腦袋。
說話間,她大手一揮,匕首灘和米拉巴兩座城邦對應的石柱上的投影由藍變紅。
接著,萊拉向著銀月城石柱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銀月城存在的時間,比其餘九位加起來都長,威望也是頗高。
大法師泰恩向萊拉優雅地行了一禮,緩緩開口。
「聯盟要想長久穩固,秩序與善良同樣重要,所以不能因為善良之舉而忽視了其對秩序的冒犯,我想……」
泰恩聲音拉長,看了眼身側一副戰鬥臉的好友馬拉克,嘆了口氣。
「我建議僅抓捕主謀李昂,並移交至銀月城。」
「在銀月塔的【真言謎鎖】中,可以判定其行為的目的是正義,還是深淵的幫凶,然後再進行公開公正的審判。」
說完,他帶著歉意看向馬拉克。
馬拉克只冷哼了一聲,直接撇開臉去。
「我認同銀月城的觀點,應該先抓捕主謀,」說話者是雅塔的「水爵」,維森道爾。
雅塔是整個劍灣的水運樞紐,無論是往北去往冰風谷,還是往南去往卡林珊,所有的水上貨物都要經過這裡。在這裡,秩序是信任存在的根本,比任何事都重要。
「而且,我曾收到消息,李昂來自海盜之都路斯坎旁的黑港村,他在成為牧師前或許有過海盜背景,此次行為也或許並非完全為了正義。」
這消息是他最近幾天聽說的,是從深水城來到雅塔的商船上的水手,在酒館裡散布的消息。
他知道這是有預謀的,也知道那水手是范恩家族的人,但只要船上的貨,和到手消息不假就行。
他恨海盜,勝過一切。
突然,「砰——」一聲巨響。
有點像酒杯砸桌的聲音,緊接著的,是一道粗獷帶著醉意的吼聲。
「不不,夥計們,聽我說,咱們不能對年輕人這樣。」
開口的也是個矮人,但這個矮人明顯開會的經驗更足,腳下不知墊了多高的椅子,總之比他那還在「禁言」中的同胞看起來要體面得多。
他身子有些晃,應該是在開會前喝了不少酒。
當然,也有可能一直在喝。
秘銀廳現世矮人王,北地矮人共主,傳奇戰士——布魯諾·戰錘。
「那個……我決定,為那個叫李昂的小子說兩句。」見所有目光看向他,布魯諾捋了捋鬍子,咳嗽了幾聲,「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向莫爾雯和馬拉克兩位要一個道歉。」
「他們不應該歧視矮人這個偉大而善良的種族。」
萊拉深吸口氣,又將其咽了回去,最終,無奈地敲了兩下,「這是聯盟議會,布魯諾閣下,請不要飲酒。」
「哦,抱歉,我下次注意。」
話音剛落,馬拉克朝著他行了一禮,「布魯諾前輩,我無意冒犯矮人這個族群,我為我剛剛的莽撞感到抱歉。」
「哼,看我幹什麼,」莫爾雯冷著臉將臉撇開,「我從頭到尾說的是事實,根本沒有歧視。」
她不認識李昂,所言完全基於自己的立場,自然不會道歉。
「嘿,你這女娃娃,」布魯諾一陣氣惱,身子又醉得搖晃了幾分,隨著一聲響亮的酒嗝,又化作了爽朗的大笑。
「算了,不管怎麼樣,我都得為這個李昂說兩句。」
「我年紀大了,不懂你們那些深奧的律法和秩序,但我覺得……咱們對這伙年輕人太嚴苛了些。」
「他們在粉碎了魔鬼的陰謀後,不光解救了士兵們的靈魂,還安葬了士兵們的遺體。」
「嘿,這還不夠?還不足以證明他的目的嗎?何必再抓捕審訊。」
「這要都算犯罪,崔斯特那欠我酒錢的老混蛋,現在應該還在絞刑架上盪鞦韆呢,我也得在旁邊掛一個陪他,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