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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薩斯

  哈貝爾家的常青藤莊園大門外,

  安娜與李昂一前一後地走來。

  黑鐵雕花大門「馬特女士」依舊操著一副無可挑剔的貴族腔調,熱情地打著招呼。

  「晚上好,安娜小姐,要是回來得再晚一點,馬拉克大人可就會生氣了。」

  「哦~還有親愛的李昂先生。」

  「天哪,那你們一定得躲著點馬拉克大人,他估計正在法師塔的某一層一邊看著這裡,一邊砸東西呢。」

  「晚上好,馬特女士,」安娜踮起腳尖揮舞著手臂。

  李昂也笑著點頭示意。

  雕花大門緩緩打開,就在這時,馬特女士卻是在對著身旁小聲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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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點,該你了,銅牛。這是我們的職責,別緊張,想想之前我教過你的。」

  正當李昂詫異馬特女士在對誰說話時,

  「嘩啦啦」,一股在月色下泛著些許猩紅的黃銅流體,自地下鑽出,沿著鐵藝鏤空柵欄,逐漸將其覆蓋,在馬特女士的身旁匯聚成了另一扇雕花大門。

  「那個、呃,晚上好,安娜小姐,李昂先生……」

  語氣極快,聲音黏在一起,像極了前世第一次出來做服務業的暑假工。

  李昂聽著這聲音,卻是怎麼聽怎麼耳熟。

  「你是……」他看著那新變出的大門,眉頭一挑,「迷宮裡的那個青銅牛首?可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呃,這個……」黃銅雕花門閃過漣漪般的紋路,一時踟躕。

  就在這時,馬特女士晃蕩著門扇,適時地出來解圍:「我雖不知道銅牛他從哪兒來,但我知道是馬拉克大人將他帶回來的。」

  「誒,是父親嗎?什麼時候?」

  安娜似乎剛知道這件事,滿臉都是近乎刻板的詫異。

  「算了,倒省得我去找你,」李昂聳了聳肩,取下鏈枷,握在手中,走到那黃銅雕花門前,「之前我答應過你,帶我走出迷宮後,便賜予你靈魂的安息。」

  「現在是時候履行諾言了,」李昂高舉鏈枷,目光肅穆,看著銅門,「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話音剛落。

  「等等,李昂先生!」

  「不要,聽我解釋!」

  兩道急促的聲音接連響起。

  李昂眉頭微挑,「噢?」

  他目光在馬特女士和那青銅牛首身上打轉,最後落到了馬特女士身上,眼神示意她先說。

  「李昂先生,」馬特女士語速飛快,「不知道銅牛從前經歷了什麼,是否真的想過解脫。」

  「但這些日子我能感受得到,他與人交流越來越溫和,偏執和痛苦也越來越少。」

  「您的承諾來自於您偉大的善良,但善良比承諾本身更有價值,不是嗎?」

  李昂嘴角微微勾起,和身旁的安娜交換了個眼色,又將目光落到了一旁瑟瑟發抖的青銅牛首上。

  「那你呢?」

  「我,我,我……」青銅牛首身子都在發抖。

  最終,他還是卯足了勁,衝著李昂,用最響亮的聲音吼出了最卑微的話。

  「抱歉,李昂先生!」

  「其實離開迷宮後,我,我,我……」他靠近馬特女士的那扇鐵門,抖得愈發厲害。

  「我其實覺得這樣當個門迎客的日子也挺不錯!所以我、我我有點不想解脫了!」

  「是嗎?」李昂眼神意味深長。

  「是的、是的,千真萬確。」青銅牛首甚至在門沿處變出了個小牛頭,衝著李昂點頭如搗蒜。

  「可是……」

  李昂掃了眼面前的兩扇大門,眉頭輕皺,「這一個路口兩個門,有點不太美觀啊。」說著,轉頭看向安娜,「你說呢?」

  「是有點不太美觀。」

  安娜也跟著左右打量了一番,「既然這位銅牛先生覺得當門迎客的生活不錯,那就把它換到長鞍鎮的吊橋上去吧,那裡的客流量更大。」

  話音未落,耳畔便傳來了青銅牛首的哀求。

  「不、不,安娜小姐,求求你,別、別把我調離莊園……」

  「可是為什麼?」安娜黛眉微蹙,佯裝不知。

  「因為、因為……」青銅牛首抖得愈發厲害,聲音越來越小。

  恰在此時,馬特女士溫柔的聲音適時響起:「安娜小姐,我想是因為銅牛剛來不久,還沒有學會作為一個魔法門的職責,去吊橋那邊,很有可能會怠慢了客人。」

  青銅牛首急忙附和:「對,馬特小姐,說得沒錯,就是這個原因!」

  見此一幕,安娜與李昂相視一笑,旋即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胸脯:「既然這樣,那你就先留在這裡吧。」

  「走,李昂,咱們進去。」

  說罷,她攥住李昂的手,一步跨入莊園大門。

  身後,兩道聲音,一聲成熟溫柔,一聲緊張膽小,分別向二人感謝與道別。

  走過莊園大門前的石橋,映入李昂眼帘的,依舊是那片奇形怪狀、東倒西歪的法師塔群。

  右手側,依舊是那個排成一長排的魔法馬廄。

  只不過馬廄的食槽前,科格似乎和安娜姑姑的那頭飛天奶牛產生了什麼矛盾,一人一牛怒目相視,誰也不讓誰。

  莊園中心的廣場上,艾麗婭正與幾位哈貝爾家的魔劍士比劃著名劍術。

  「怎麼樣,怎麼樣!」

  安娜踮起腳尖湊到李昂身旁,朝著身後使了個眼色,眼睛忽閃忽閃,像天上的星星,「我沒騙你吧?那個青銅牛,肯定暗戀馬特女士!」

  可說著說著,安娜卻自顧自地沮喪起來:「可你說……馬特女士會回應他的心意嗎?」

  「誰知道呢?」

  李昂聳了聳肩,抬手遙指前方蓬蓬裙法師塔頂樓,一個窗前探出的雞窩頭腦袋,「不過,馬拉克閣下似乎正在等你。」

  「嗯?」

  安娜一愣,連忙轉頭順著李昂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只看到緊閉的窗戶。

  她皺了皺眉,再次看向李昂:「有嗎?我怎麼沒看見。」

  李昂看著那樓上再次探出頭、並嚴肅盯著他的馬拉克,無奈地撇了撇嘴。

  「天色不早了,睡得晚,第二天容易掛黑眼圈,」他雙手搭在安娜肩膀上,向前輕輕推了推。

  告別安娜後,李昂向著馬拉克為他準備的客房走去。

  待二人遠離,這片魔法莊園的大門處,依舊傳來兩扇門的竊竊私語。

  「沒關係的,你不必自責,銅牛。我剛被魔法創造出來的那會兒,見到客人也會緊張得說不出話……」

  「謝、謝謝你,馬特小姐……」

  「對了,馬特小姐,我剛剛發現了個夜裡會發光的花,我想……」

  「噗,這不就是夜薔薇嗎,等到夏天,莊園裡遍地都是……」

  「不過,我喜歡夜薔薇……」

  ……

  「砰」,李昂關上大門。

  他大步踏入客房,疲憊地癱倒在就近的沙發上。

  說是客房,但這客房的大小和一整棟別墅沒有區別,只不過在莊園中所處的位置,是距離安娜所住的蓬蓬裙法師塔最遠的一棟。

  這也算是馬拉克的小巧思吧。

  而直至此刻,獨自一人時,李昂才終於放下了偽裝。

  他從沙發上起身,雙手青筋暴起,按著太陽穴,一遍又一遍地眨著眼。

  眼前的別墅客廳,時而富麗堂皇,時而蕭條破敗、布滿蛛網,皆隨著他眨眼間不斷閃現。

  而當他腦海中,那嚮往田園小鎮安寧生活的渴望越強烈,蕭條破敗的畫面占比就越多。

  反之亦然。

  此刻,李昂方才恍然發覺,一切力量都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原來感知恆定為9,僅是他所受詛咒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哼哼,」他又是一陣輕笑,「這詛咒起碼比耳聾和目盲要好上一些。」

  他身為戰爭牧師,從未真正打算遠離戰爭,也自知沒有辦法做到。

  只是從此刻開始,他連在兩場戰爭的夾縫間,因疲憊而感慨與緬懷的權利也被徹底剝奪。

  隨著意志漸漸恢復,眼前的景象逐漸趨向現實,但還是時不時向著蕭條與毀滅閃爍。

  突然。

  他視野的余光中,那破敗、蕭條、布滿蛛網、皮革腐爛露出骨架的沙發上,不知何時,正坐著個翹著二郎腿的黑衣人影。

  李昂下意識眨了一下眼,視野恢復現實,人影消失。

  搭在太陽穴的手指輕揉,他只當那是酒勁未消的幻覺,剛想鬆口氣。

  可下一瞬。

  「砰——!」

  心臟驟停,旋即猛地一震,似要跳出胸腔。

  只因在他一刻都未眨眼的視野里,對面那張名貴的沙發上,切切實實地多出了個黑衣人影,裝扮、坐姿都與剛剛的「幻覺」中如出一轍。

  有敵人!

  強到可怕的敵人!

  剎那間,古王之心泵動到極限。

  李昂大腿肌肉緊繃,來不及去拿鏈枷,套著漆黑護腕的右手握緊成拳。

  對方既然能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常青藤莊園,就代表起碼是馬拉克那個實力,甚至可能比馬拉克還要強大。

  就在剛剛,他也與黑水斷了聯繫。

  但束手就擒,從不是李昂的風格,只要速度快,未必沒有機會。

  下一瞬,一雙虛幻的翅膀自他背後猛地展開。

  借著這股力道,李昂腳下地板崩裂,一記重拳在眨眼間便已逼臨那人影面門。

  恰在此時,一道聲音傳來,或者說從李昂腦海中響起。

  「別緊張,我的孩子。」

  該怎麼形容那聲音?

  既嚴苛如父親,又溫柔如母親。

  那聲音似有別樣的魔力,竟是讓李昂心中緊繃的敵意逐漸消散。

  而當李昂再次回過神來時,目光一凝。

  他發現自己再次坐回了剛剛的沙發上,保持著右手握拳的姿勢,腳下地板完好,就好似剛剛的進攻都是一場幻覺。

  「你是誰?」李昂定了定心神,沉聲質問。

  黑衣人影緩緩起身。

  他穿著一襲黑色、鑲著縷縷金邊的長袍,僅在兜帽下,可見那稜角分明的下顎,以及如熟透了的小麥般的膚色。

  一隻健碩的手掌握著根拐杖,從長袍內探了出來,拄在地上。

  那拐杖看著就像是一截從篝火中隨意抽取出的枯木薪柴,表面碳化,其中閃爍著未盡的星火。

  他衝著李昂微微頷首。

  「我是一個被遺忘之人,沒有名字,但孩子們曾叫我薩斯。」

  「我沒有敵意,」他瞥了眼李昂仍在蓄力的右手,無奈搖頭,「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請不要試圖去喚醒莊園裡其他熟睡的孩子們。」

  「或者說……」他手中的拐杖向下一震,「換個場景,我們的交談會更加順利。」

  「啪」,拐杖點地。

  剎那間,李昂只感眼前視野一片變幻,火把熄滅,木質腐爛,蛛網叢生,就連天花板也破出了個大洞,腐敗的風吹得薩斯的長袍與李昂的披風獵獵作響。

  這一切都如李昂在詛咒中看到的那樣。

  只不過這一次,即便他對戰爭的心意堅決,也無法切回現實。

  「詛咒的感覺很糟糕,對吧?」

  薩斯看了看表皮破裂、布滿塵灰的沙發,絲毫沒有介意,一屁股坐了下去。

  過了幾秒,「呼——」,李昂長舒口氣。

  對方的實力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恍惚間,他甚至覺得傳奇都不足以形容眼前之人的境界。

  反正打不過,為了不將莊園內的其他人捲入,倒不如先聽聽對方的話。

  至少從目前看來,這個叫薩斯的人並沒有敵意。

  反而帶著一股連李昂自己都看不懂,卻能用血脈感受到的深沉的愛意。

  既像父愛又像母愛,但其濃烈,遠凌駕於二者之上。

  李昂索性向身後的沙發一躺,雙臂張開,翹起了二郎腿:「說吧,你想談什麼?」

  「我本以為要陪你『玩耍』一番,才能開始交談,沒想到……」

  薩斯笑了笑,「你比我想像的更加聰明。」

  李昂點頭,「感謝誇獎,請說正事。」

  薩斯好似沒聽到,語氣變得悠遠:

  「知道嗎,同伴會排擠聰明的隊友,老師會嫉妒聰明的學生。」

  他語氣陡然激昂:

  「就連諸神也會畏懼聰明的人類。」

  「但是唯有父母,絕不會對聰明的孩子心生厭惡。」

  李昂被對方盯著激起一陣雞皮疙瘩,突然想起了什麼,試探著問:「你……是不是有個『曾用名』叫雷納德?」

  雷納德是他那便宜老爹的筆名。

  眼前之人這麼喜歡占便宜,儘管與他那便宜老爹沒半點相像,可萬一老爹美黑又整容了呢。

  「雷納德……呵,」薩斯看出了李昂的誤會,輕輕搖頭,「他也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有些叛逆。」

  李昂目光一沉,不經意地追問:「你見過他?」

  薩斯只是搖了搖頭,接著看向李昂,緩緩開口:

  「聰明而強壯的孩子。」

  「我可以消除你身上的詛咒,並賜予你等同於詛咒的力量。」

  「我還可以讓領主聯盟,對你所犯之事既往不咎。」

  「甚至在未來,我能讓你將北地的所有勢力都踩在腳下。」

  「那代價呢?」李昂依舊癱坐在沙發上,絲毫不為所動。

  「不,」薩斯無奈地搖頭,「從不會有父母向孩子索求回報。」

  「我只希望漂泊的遊子,能偶爾回家看看。」

  「所以……孩子,」說著,一隻小麥色的手臂從黑袍下探出,掌心朝上,伸向李昂。

  「成為我的牧羊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