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李昂張開手,將懷中的二人扶穩,放到地上。
「罪魁禍首」艾麗婭仰著頭,呆呆地站著。
她看著那在皎月下展翅懸停於半空中的身影,竟一時間出了神,低聲呢喃: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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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臉色一黑,差點從空中跌落下來。
此刻他終於明白凱多恩修士,為什麼限制艾麗婭喝酒了。
他振翅而下,對著艾麗婭就是一個腦瓜崩。
「啊!」
艾麗婭痛叫出聲,手捂住額頭,也清醒了過來,想到剛剛的囈語,羞得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她剛剛也不知怎的,看著月光下那對翅膀,就下意識喚出了母親的名字。
捶了幾下太陽穴,只得將這些怪罪於酒精。
而一旁,安娜的酒窩像幼龍噴出的第一縷火苗。
她眨巴著大眼,不斷打量著李昂身後的半透明羽翼,忍不住悄悄上手摸了摸:
「李昂,好像有個手環落在下面了,能不能帶我飛下去找找?」
「還有我,還有我,我的劍拉下面了!」
「可你的劍明明就在腰間!」
……
與此同時。
高聳陡峭的山坡,兩點間白霧乍現。
「啪!」
又是一團白霧,在山坡的低處與高處同時炸開。
夜風吹過,吹散白霧。
但見高處的那團白霧中,一灘漆黑的流體正向上蔓延。
「再加把勁兒,就快到了!」
黑水暗自咬牙,榨乾了最後一點魔力,釋放了最後一發迷蹤步。
一陣白霧瀰漫,當他再次出現時,已來到了位於半山腰處那個千瘡百孔的天然岩台。
「誒?」
看著前方隱沒在廢墟間、沒有半點兒火光與人氣的獅鷲部落,黑水愣在原地。
「不對啊,是這裡啊,人呢?」
……
翌日,清晨。
陽光越過山澗,灑在山腳下一片兵荒馬亂的營地上。
深水城遠征軍曾在這裡駐紮,但現在已然是無主之地。
冷風卷過,與林立的木欄、破爛的兵營帳篷摩擦,發出好似管笛,卻要更嘶啞的聲響。
營地中央,無數泥土翻新的矮丘呈魚鱗狀排列。
矮丘大多象徵性地插了個十字狀的木棍,木棍上綁著些許破布料。
那布料,有的是從被埋葬的深水城士兵胸前撕下來的,還有的是從帳篷中撕下的。
營地中剩餘的木材、飼料、鐵器,與那些圈養、待被馴服的獅鷲,對於獅鷲部落來說,可謂是難得的資源。
獅鷲部落的蠻族們在滿不情願地將敵人簡單安葬後,便開始前呼後擁著,將整個營地搜刮一空,扛回部落。這一趟也就沒算白來。
李昂則站在一處稍高、足以俯瞰整片營地的岩石上。
雙手插兜,若有所思,任由披風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報告酋長,所有可找到完整屍體的一百六十餘名敵人已埋葬完畢。」
說完,尤爾夫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度,補充道:
「但是,我們翻遍了戰場,也沒有找到敵方統帥瓦爾加的屍體。」
「嗯?」李昂一愣,被這話從思索中打斷,「全都找遍了嗎?」
「全都找遍了,」尤爾夫聲音篤定,「我懷疑,可能是被野獸叼走,或是在戰亂中滾下了懸崖。」
「要不要我再派族人擴大搜索麵積,去那邊崖下的山腳找?」
「不必了,就這樣吧,」李昂揮了揮手,嘆了口氣,「將重心轉移到部落戰後休養與發展上。」
「遵命。」
尤爾夫快速應下,便快步後退。
所有的屍體都在,唯獨瓦爾加的屍體消失了。
能去哪兒呢?
李昂頓感頭疼,揉了揉太陽穴,又恍然一笑,覺得自己杞人憂天。
難不成這深山老林里,還能有亡靈法師不成?
就當進了野獸肚子裡吧,倒也算是為他對原初的傲慢而贖罪。
翅膀振動,李昂縱身從岩石上跳下,向著下方一片狼藉的營地俯衝。
「啪嗒」一聲,雙腳著地,來到了營地中最大的主帳營前。
「大、大酋長。」
兩名強壯的蠻族勇士正拽著主帳的門帘東拉西扯,見到李昂出現在身後,手中動作驟停,急忙行禮。
「你們拆你們的,」李昂笑著朝他們擺了擺手。
這主帳的布料倒是頗為不俗,即便賣到黑市上,估計也能賣上個幾枚金幣。
不過他來這裡並非為了這些東西。
西里爾曾要求自己,在營地中找到一個儲存罪惡交易黑錢的箱子,偷偷帶回神殿,淨化其中罪惡。
俗稱——洗錢。
而此刻,隨著腳步靠近主帳,那日在體內埋下的【物品定位術】,反應也愈加劇烈。
很快,帳篷連同固定的木樑被紛紛拆掉,裡面的設施落在了一片空地之上。
李昂向前走了幾步,來到空地中央,眉頭忍不住皺起。
主帳中的設施雖華貴不凡,卻並不繁瑣。
毛毯、武器架、燭台、戰術沙盤、桌椅、柜子,甚至柜子里還擺滿了紅酒和幾本沒有翻閱痕跡的書,但唯獨沒有箱子。
哪怕是個巴掌大的箱子也沒有。
可他此刻站在中心,法術反應卻無比強烈,仿佛距離他不足一米。
「別著急走,」李昂喊住了身後那兩名拖著帳篷,以為李昂看中了這帳篷內的東西而匆忙後退的蠻族勇士,指了指周遭,「多喊幾個人,這些器具,你們一併拿走。」
聞言,兩名蠻族勇士面露喜色,當即向著遠方的族人們吆喝。
很快,周圍的器具被一件件搬空。他們甚至還在李昂的要求下,將那些諸如沙盤、柜子、桌子之類的大物件,一件件當面拆開搬走。
可此刻李昂站在空無一物的凍土上,法術的反應卻絲毫不見減弱。
砰砰,跺了兩下地,悶響如雷,無比結實。
李昂退了兩步,從背上取下鏈枷,後背翅膀乍現,帶著他猛地一躍升空。旋即,裹挾著重力勢能向下俯衝,一記重錘轟砸在剛剛所站的凍土上。
「轟隆隆——」地震般塌方的巨響。
瞬間吸引了所有蠻族的目光。
安娜聽見動靜,快步趕了過來。
當她靠近,眼睛不由得瞪得渾圓。
只見原本連成一片的自然地貌,此刻卻被砸出了一個由石磚壘砌的、不到十平米的狹小地下室。
室內沒有任何陳設,甚至沒有火光,僅有一個漆黑的重型鐵箱靜靜陳列。
「那、那似乎是機密重箱?」安娜好奇驚呼。
「機密重箱?」
李昂呢喃著重複,總覺得有些熟悉。突然,他眼睛一亮:「咱們在坦恩莊園裡,好像見到過這種箱子。恆定了【反敲擊術】和【觸髮式火球術】,常被各大貴族用來保存秘密。」
「沒錯,就是那個,」安娜嘴巴漸漸嘟起,語氣沮喪,「正如那日盧卡斯所說,機密重箱除了鑰匙,沒有任何方法能打開。」
「起碼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沒辦法。」
在她抱怨間,李昂已控制著黑水——今早起來,李昂才想起黑水不見,求助了老先知後,這才將其找了回來。
他控制著黑水化為繩網,將那黑箱給拽了出來。
不算輕,小几百公斤。
就是不知道裡面究竟藏匿了怎樣驚人的財富或秘密。
李昂將機密重箱放入空間背包里,既然打不開,那就只能按照約定將其交給西里爾了。
至於西里爾怎麼打開……或許他手中有鑰匙?
難不成他還能【神聖干預】,請老坦下來幫他開鎖嗎?
一切就緒,蠻族的搬運熱潮也漸漸進入了尾聲。
李昂最後掃了一眼身後的無數新墳,點了根煙,迎著風轉過身。
身後,是一片從山腳下連綿進群山裡的山谷,樹木林立。
艾麗婭手搭著劍柄,斜倚著樹。
科格盤動念珠,筆直而立。
見李昂走來,艾麗婭一臉揶揄地打趣道:
「看來大酋長的體驗到期了,想好了沒,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醒酒後的她顯然已忘了昨晚的窘態,此刻滿腦子都是像遊俠騎士一樣流浪遠方的偉大篇章。
「向北向南都可以,費倫這麼大,總有深水城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要不先回長鞍鎮?」李昂身旁,安娜怯生生地舉起手,「東街的那家蛋糕真的很好吃……」
李昂卻是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閉眼盤動念珠的那位獸人武僧。
「科格,你怎麼想?」
李昂從昨晚就沒見過對方,如今看著,似乎是失眠了,氣色不太好。
「大師父曾說,是在北地一處被獸人洗劫的人類村莊中撿到的俺。」
科格睜開眼,眼白布滿血絲,他撓了撓頭,「俺想去那兒看看,但俺不知道那個村莊在哪兒,只知道似乎,就在這附近」
聞言,李昂眉頭一挑。
這聽著似乎是個正經事兒,但大師父常年在深水山上枯坐,這說了又跟沒說一樣。
見李昂面帶思索,艾麗婭皺了皺眉。
「李昂,你不會是想回深水城吧?」
她兩手一攤,臉色微微慍怒,「你知道咱們幹了什麼嗎?」
「咱們剛剛幫助蠻族部落,將深水城的一支遠征軍全部殲滅。」
「不管我們有什麼理由,不管我們有多正義,深水城為了保住威嚴和臉面,都一定會通緝我們。」
「別說回深水城了,哪怕踏入深水城方圓十公里的土地,都和找死沒區別。」
「我知道,艾麗婭,」李昂淡淡打斷對方,「不過——」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刺耳的呵斥,從眾人身旁的虛空中炸響:
「沒有不過!」
眾人被嚇了一跳,忙不迭轉頭望去。
「父、父親?」
安娜看著眼前這位從星界虛空中一步踏出的雞窩頭男子,嚇得一個激靈,「您怎麼來了?」
「獅鷲山脈是長鞍鎮的法理領土,作為領主,我自然要擔負起巡視領地的責任。」
馬拉克·哈貝爾抖了抖驕傲的鬍子,看向李昂時,目光陡然凌厲,「聽著,小子。」
「不要抱有任何僥倖!」
「我不管你在深水城留了怎樣的底牌,不管城內有多少強者和勢力曾對你的行為許諾,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眼下你回深水城,只有死路一條。」
李昂側立一旁,認真傾聽,只是聽到「底牌」和「許諾」時,眼底微微一顫。
戰爭神殿和杜爾南確實都曾給過他或清晰或模糊的許諾。
李昂不認為那些許諾是欺騙,最起碼那天上的鐘聲不會作假。
但現在看來,事態的發展似乎已經不是這些許諾能兜得住底的。
說話間,馬拉克撓了撓雞窩頭,聲音愈發急促,開始不著調地抱怨:
「魔法女神啊,瞧瞧你們,闖下了多大的禍!」
「從昨天下午,萊拉·銀手那個老寡婦,就沒完沒了地向我的魔法塔傳訊,要求我立刻派人,去他們軍隊失聯的地方探查詳情。」
「而昨天晚上,她就已經開始旁敲側擊地問我,認不認識一個穿著重甲、背著鏈枷的牧師了。」
「她就差沒報你小子的名字了!」
「父親,」安娜湊了上來,「您的意思是說,深水城的法師們追溯了整場戰爭的始末?」
「是的,我的寶貝,」馬拉克低下頭,滿臉的抱怨立刻化為春風,「而且從萊拉所掌握的戰場細節,我敢肯定,他們用的甚至是【祈願術】!」
說著,他目光從安娜臉上移開,等落到李昂身上時,又變得橫眉冷對:
「小子,懂什麼叫【祈願術】嗎?」
「那可是九環,且需要結陣施法的至高奧術。」
「那是唯有深水城遭遇滅城那種級別的重大危機時,才會動用的手段!」
見李昂一直頷首沉思,馬拉克的氣性也漸漸消散。
其實他氣的壓根不是李昂帶著自己寶貝女兒闖禍,
而是這個臭小子昨晚,趁他女兒喝醉,抱著她在天上兜風了一分鐘!
整整一分鐘!
幾秒鐘後,李昂緊皺的眉頭舒展,看向馬拉克,淡淡問道:
「萊拉領主既然用祈願術追溯了整場戰爭的過程,她應該也看到了深水城遠征軍在獅鷲山脈的所作所為吧?」
聞言,馬拉克一愣,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是的,沒錯。」他點頭,
「這也是為什麼那個老寡婦會先聯繫我,而不是直接傳送過來,將你們所有人一網打盡。」
「記住,小子。」
馬拉克抬手拍了拍李昂的肩膀,聲音漸低,卻前所未有的認真。
「不要小瞧政治,也不要高看政治。」
「政治的威能,就像草原上的野火,洶湧蔓延,無可阻擋,但需要時間。」
「在此之前,哪怕是一柄鏽跡斑斑的割草鐮刀,也能將其斬斷。」
「噢~我懂了,」安娜在一旁插嘴道,「父親,您的意思是說,我們需要一柄鐮刀斬斷周圍的野草?」
說著,她還並手成刀,如快刀斬亂麻般,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不,安娜,」李昂淡笑道,「我想,馬拉克先生的意思是,作為野草,我們要先蟄伏,防止在野火燒來之前,就被鐮刀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