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鷲收攏雙翼,帶著三人悍然扎進最頂端的幽暗深洞。
「砰」,一聲悶響,獅鷲穩穩降落在堅硬崎嶇的岩層上。
高空的寒風呼嘯聲驟停,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到窒息的惡臭。
李昂利落翻身躍下獅鷲,微眯起雙眼,借著【黑暗視覺】打量起四周。
這是一個龐大到近乎掏空山體的巨大溶洞,洞頂倒懸著一根根粗壯石刺。
「滴答、滴答……」
石刺上掛著似水似血的粘稠液體,不斷向下滴落。
「願晨曦照亮你——【光亮術】。」
安娜攥緊發光的聖徽,小心翼翼地從獅鷲背上爬下。
這古老幽暗的山洞似乎有著別樣的魔力,就連【光亮術】,此刻也被壓制到勉強只能照亮周身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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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深邃與未知,令安娜與伊爾莎本能地瑟縮著,緊緊依偎在了一起,躲在李昂身後。
而李昂已將【戰爭晚禱】取下,雙手緊攥,橫於胸前。
他洞察著遠處的黑暗,剛準備向前邁步,下一秒,異變陡生!
「呼!」
幽暗的深處,一股暴虐的腥風驟然掀起,緊隨其後的,是猶如長鞭抽空般的破空尖嘯!
「李昂,小——」安娜急聲提醒。
但她的嘴巴剛張開,李昂便早已搶先作出了反應。
自打覺醒了【戰爭秘示域】,他對戰鬥的直覺早已拔高到了凡人難以理解的維度。
幾乎是在異動響起的剎那,他全身汗毛便如觸電般倒豎。
「砰」,李昂一腳前踏,碎石崩裂,緊接著,借著腳下傳來的力道,腰腹反擰,渾身肌肉猶如拉滿強弓。
下一瞬,手中鏈枷驟然掄起,朝著破空聲襲來的方向,悍然砸出了一輪滿月流光。
「轟隆!」
恐怖的聲浪在溶洞內轟然炸響。
狂暴的衝擊波在封閉的洞穴中無法泄出,只能反覆激盪,震得洞頂無數石刺簌簌顫動。
一時間,整片空間都在這撞擊中瘋狂嗡鳴。
李昂借著雙方碰撞剎那的截停,也終於看清了那道破空襲來的黑影,一條粗壯堪比沼澤巨蟒、表面布滿倒刺與堅硬鱗片的長尾。
尾巴的另一端一直延綿向深處,隱沒在山洞無盡的幽暗之中。
李昂雙手攥緊微微震動的長柄,只覺虎口隱隱發麻。
他剛剛那一下並未動用【真實打擊】,可即便是武器本身的質量,尋常的血肉之軀挨上這一下,也必定會被砸出個深可見骨的血坑。
但這條粗壯巨尾,卻也僅崩裂了幾枚鱗片,向後倒飛了數米遠,足以見得其肉身不俗。
不過瞧見這尾巴,李昂也是當即反應了過來,這應該就是他要找的飛龍王。
「我想我們可以談談,談一些對雙方都有利的事情。」他試探地向著山洞深處開口。
話落,山洞內似乎愣了一瞬,緊接著,那條受挫的巨尾也如閃電般迅速縮回了幽暗中。
溶洞內死寂了片刻。
「沙沙沙……」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猶如無數群蛇貼地遊走的摩擦聲,開始從四面八方幽幽傳來。
隨著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一頭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緩緩從陰影中探出了真容。
那是一顆巨大而猙獰的頭顱,似蛇非龍,生在水桶粗細的長頸之上。
脖頸外圍長著一圈宛如雨傘般的皮膜褶皺,正隨著呼吸緩緩張合。
兩隻燈籠般猩紅的豎瞳透著冷光,正小心地打量著三位入侵者。
伴隨著長頸探出,一對利爪率先從陰影中現出,抵住地面向前爬行了兩步,露出了與前爪相連、收攏在身側的巨大肉翼。
前爪與翼相連,這或許是飛龍,與真正巨龍最大的差別。
這也是它「雙足飛龍」這一別稱的由來。
慘綠的豎瞳在三人一獅鷲身上來回打量著,最終定格在了李昂的身上,眼中閃過一抹人性化的忌憚。
身後那條受創的尾巴,也下意識蜷縮,鱗片摩擦著地面發出低沉的「沙沙」聲。
下一瞬,飛龍王猛地張開巨口,脖頸處的傘狀皮膜驟然撐開。
「嘶——」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尖嘯席捲全場,震得躲在李昂身後的安娜與伊爾莎不禁捂住雙耳。
「人類,獅鷲部落的人類……」
一陣粗糲、低沉且略顯模糊的嗓音,在尖嘯餘韻中突兀盪開。
那是通用語,儘管聽得出來語法極為生疏。
「聽著,把你身上那該死的、充滿侮辱性的魔法靈光關掉!」飛龍王沉聲道,「我不是愚蠢的獅鷲,我所掌握的語言比你們要多得多。」
聞言,李昂沒有絲毫遲疑,輕輕拍了拍身後的安娜。
安娜心領神會,抬手打了個響指,直接取消了施加在李昂身上的【巧言術】。
這條飛龍王極其聰明狡猾,又活了百餘年,學會了通用語,也並不算什麼稀奇的事。
【巧言術】只是以防萬一出現雙方語言不通的場面時加的一道保險,現在自是不需要了。
法術靈光熄滅,便見飛龍王那巨大的頭顱緩緩壓低,徑直探到李昂身前。
猩紅的豎瞳上下打量著,灼熱的鼻息噴打在李昂的鏈甲上。
「人類,你很強大……」
它每次開口,脖頸處的肌肉都會發生肉眼可見的震顫與擠壓,顯然說通用語對它而言仍是很大的負擔,「你身上有股我極其熟悉的味道,但我已經忘記在哪裡聞到過了。」
「你應該慶幸,慶幸自己足夠強大,慶幸那把武器足夠硬。」
話落,飛龍王頭顱猛地豎起,前爪撐在地上,身軀驟然前仰拔高。
伴隨著令人窒息的狂風,一尊高達近六米的巨大黑影,如大山般壓迫在眾人面前。
陰影之中,唯有兩顆猩紅的豎瞳在散發著暴虐的凶光。
「我給你說話的權利,說吧,到底想談什麼?」
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你的提議最好如你所說的那般對我有利。」
「不然的話,儘管人類的肉並不美味,那獅鷲也是個老骨頭,但我依舊不介意將你們變為我的夜宵!」
李昂仰望著上方的巨大陰影,面不改色,沉聲道:「我是獅鷲部落的酋長,即將與駐紮在山腳下那伙外來的衛兵展開決戰。」
「我希望你能帶著雙足飛龍群,在這場戰鬥中協助我們。」
「這就是你要談的、對『我』有利的事?」飛龍王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語氣滿是嘲弄,「協助你們?憑什麼?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李昂對這反應,似是早有預料。
他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那雙豎瞳,反問:「你們以獅鷲為食,沒錯吧?」
「你的籌碼就是這個?」
飛龍王不屑地冷笑。
「你是想說,他們抓捕獅鷲,我以後就會斷了食物?」
「那些穿著鐵疙瘩的人類,雖然大肆捕捉獅鷲,並用魔法結界封鎖了山脈,但他們從來沒有主動招惹過我。」
「渺小而傲慢的人類,告訴你們,在我漫長的歲月中,我見證過太多更大的災難,凜冬的嚴寒、極度的乾旱,最嚴重的時候,整片群山都找不出十頭活著的獅鷲。
「他們都遠遠比這次抓捕對獅鷲的打擊更大。」
「但你看看現在,」飛龍王意有所指朝山洞外探了探頭,意思不言而喻。
「永遠不要小瞧原初,僅憑你們人類還做不到讓獅鷲滅絕。」
見這一番頗有道理的論據,李昂卻只是嘴角微抿,輕輕一笑。
確認到此刻,這場談判便已勝利了一半。
「你說的或許是對的。」
李昂緩緩開口。
「但你的情報似乎出現了些問題。」
「山腳下那群人類捕獵獅鷲並非一時興起。」
「他們正在謀劃著名攻占獅鷲部落。在懸崖相鄰的半山腰上,建立起一個名為【尖峰鷹巢】的永久據點。」
「屆時,他們會將整片崖壁,都徹底改造成專門用來孵化與馴養獅鷲的軍用繁育圍場。」
「而你們,作為獅鷲的天敵……」李昂語氣微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你認為,當那一天真正到來時,為了保護他們圈養的寶貴坐騎,你和你的族人們會有什麼下場?」
黑暗中的巨大陰影猛地一震。
聽完李昂的這番推斷,飛龍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雙燈籠般巨大的豎瞳在黑暗中猛地收縮緊繃。
粗壯的尾刺不安地蜷縮、掃過岩壁,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沙沙聲,再次於洞穴深處迴蕩。
「尖峰鷹巢……尖峰鷹巢……」
飛龍王的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不斷重複著這個令它如芒在背的詞彙。
突然,「唰」的一下,飛龍王巨大的腦袋從高處探了下來。
冰冷的豎瞳直勾勾地對準李昂的眼睛。
「你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它沉聲逼問。
「你已經活過了悠久的歲月。」李昂卻攤了攤手,「以你對人類的了解,他們會怎麼做,你心中已有定論了,不是嗎?」
「桀桀桀……」
話落,陰冷的怪笑聲在幽暗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關於你們人類,我見過太多貪婪的靈魂,也品嘗過太多背叛的血肉,」飛龍王收回脖子,高高在上地開口,「你知道嗎,人類?和你們交流總是這般有趣,你們總是如此熱愛洞察心靈。」
「但我不得不承認,你提供的情報對我確實有些價值,不過,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夜還很長。」李昂微微點頭。
隨後,就見那巨大的陰影漸漸向幽暗中隱去。
黑暗中,隱約傳來它沙啞的自言自語。
「該死的……如果山腳下那些鐵罐頭,想要將整座山圍起來圈養……那他們到時候肯定不會放過我……」
伊爾莎見狀,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她以為談判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正當她想放鬆緊繃的神經時,卻見身前的李昂輕輕拍了拍她緊握著骨杖的右手。
而在她身旁,原本瑟縮在背後的安娜,此刻早已小臉凝重。
小姑娘臂膀上的秘銀小圓盾,已經無聲地抬至胸前。
伊爾莎一愣。
儘管心頭疑惑,但生死間培養出的默契已無需多言。
她驟然攥緊右手的骨杖,腳步向後輕邁。
就在她後退的一瞬間!
「嗖——」
幽暗的深處,毫無徵兆地掀起一陣刺骨腥風。
原本似在思索的飛龍王,突然發難!
破空聲驟響!
那條帶著猙獰骨刺的青色長尾,猶如粗壯的鋼鞭撕裂黑暗,向著眾人狠狠橫掃而來!
面對偷襲,安娜目光堅毅,小臂處的秘銀圓盾中心驟然亮起湛藍光輝。
光輝順著符文自中心向外極速蔓延,一面半透明的魔法屏障隨之舒展,將周圍一米的空間籠罩在內——【護盾術】。
但李昂的反應,遠比魔法要快。
他甚至無法回想起究竟是哪個瞬間,
是飛龍王肌肉預熱發出的聲響?
還是自言自語時的吸氣聲變大?
總之在對方決定動手的剎那,【戰爭】便已在腦海中給予了他啟示。
下一瞬。
「砰!砰!」
兩聲巨響接連響起。
第二聲,是粗壯的尾刺抽打在【護盾術】的魔法屏障上。
擊中的瞬間,淡藍色的屏障應聲碎裂。
殘存的力道盡數傾瀉在圓盾之上,震得安娜的小身子連退了三步。
當然,大一點的強風都能將安娜逼退不止三步,這對於一頭飛龍王而言,力道似乎太小了些。
因為就在那尾鞭接觸之前,
李昂早已邁步前踏,迎了上去。
手中鏈枷劃破夜幕,鏈頭宛如赤火流星,盪起陣陣空間漣漪,攜著排山倒海之勢,自上而下,精準擊中了巨尾的中段。
碎石穿空,洞穴的岩地都被鑿出一個蛛網般開裂的巨坑。
然而,這飛龍王的鱗片顯然堅硬得超乎想像。
即便是結實地挨了發【真實打擊】,那層厚重鱗片也僅是崩裂四碎,砸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
陰暗中,傳來一聲因刺痛而擠出的壓抑悶哼。
飛龍王兩隻依舊猩紅的豎瞳,閃過一抹人性化的詫異。
先前自己那試探性的一擊被這人類擋下,它只以為那是對方初來乍到,精神緊繃下的早有準備,亦或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但這一次,可是它蟄伏許久的全力偷襲。
可眼前這男人,竟然也能反應過來,並再次擋下。
在它漫長的歲月中,曾翱翔天空,飛撲絞殺過無數獵物。
但狩獵對它而言,也並非總是一件簡單的事。
無論棕熊、野牛般的野獸,還是高山獅鷲、蠍尾獅等怪物,在生死關頭都會迸發出超越極限的野性直覺。
在被天敵鎖定的瞬間,對方就搶先一步撲騰起蹄子或扇動起翅膀。
正因如此,在原初的荒野中,即便強如巨龍,也無法保證每次狩獵都能成功。
但它們那引以為傲的野性直覺,在這個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這人的直覺快到超出它所能理解的範疇。
以至於它甚至有種荒誕的錯覺——是對方先動的手!
一定是對方率先發動襲擊,只是恰巧碰上了有同樣想法的自己。
「這就是你思考的結果?」
李昂穩住身形,再次扛起鏈枷,看著前方的巨大陰影,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看來活得太久,老糊塗了。」
「糊塗?哈哈哈,愚蠢的短生種邏輯。」
嘲弄自幽暗中傳來,「你以為我會為了族人,跟著你去拼命?」
「沒食物又怎樣?建立據點又怎樣?」
「只要我願意,我隨時可以飛離這片山脈,去別的荒原上建立新的領地。」
「只要我沒死,族群就還在。」
「至於我那些低賤的族人,他們的死活關我何事?」
聞言,李昂眉頭一挑,意識到了自己這場談判的錯誤所在。
這一路走來,他見識過太多為了族人甘願犧牲自己的領袖。
從蠻族的烏爾夫加,到雙頭巨人的先知。
甚至連魯肯那殘忍狡猾的豺狼人,在投誠時也知道要帶著族人一起。
但在這徹底遠離秩序的荒野中,像飛龍王這樣極度自私自利、以自我為中心,才是最原始的常理。
如果它不夠自私,根本無法在這群山間小心翼翼地活上百年,直到成為一方霸主。
「不過你的情報對我來說確實很有價值,」飛龍王繼續開口,「這地方不安全了,我應該儘快為自己尋找下一個巢穴。」
「為了感謝你……「它聲調拉長,緊接著,巨大猙獰的頭顱驟然從幽暗中探出。
「就讓你們成為我在這巢穴里的最後一頓晚餐吧!」
話落,其頸部的骨刺連帶著肉膜也聚傘般撐開,喉管擠壓著氣流,從血盆大口中驟然噴發。
「嘶——!」
刺耳的尖嘯驟然席捲而來。
「原來你就是靠這個長生的,」李昂諷刺一笑。
這話似是戳到了痛處,飛龍王再次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咆哮。
緊接著,「砰!砰!」兩聲巨響,狂風緊隨其後掀起。
隨著巨大肉翼的揮舞,翼尖上的巨爪如泰山壓頂般朝眾人狠狠撲壓而來。
但在同一時間。
早已退到溶洞邊緣的安娜,手握聖徽。
隨著間斷的禱詞念誦完畢,三道晨曦之光自虛空降臨,精準地籠罩在李昂三人加老獅鷲的頭頂。
一環惑控系——【祝福術】!
與此同時,古老晦澀的咒語也響徹了整個溶洞。
剎那間,伊爾莎的身前,五頭半透明的獵鷹精魂自虛空中顯現。
它們在空中尖嘯,化作流光,迎著前方那龐大的黑影撲擊而去。
三環咒法系——【咒喚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