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小姐您請上座,」盜賊諂媚地做了個邀請手勢,立刻抄起金幣離開了座位,變臉速度堪比易容術。
甚至臨走前,他還用袖子將桌上的瓜子皮擦得一乾二淨。
他一邊跑著,還一邊點頭哈腰,「祝您和先生用餐愉快,美麗而大方的小姐!」
開玩笑,那可是一枚金幣!
像他這種只能在地脈迷城一層混跡的冒險者,拼死拼活一個月也未必能攢下這麼多。
清場完畢,眾人迅速拉開板凳坐下,動作整齊劃一。
甚至連挪椅子的聲音,都心有靈犀般壓到了最低。
安娜坐在了緊貼牆角邊緣、最靠近吧檯的位置,豎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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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感知最高的人,此刻她已然成為全隊的希望。
李昂則坐在安娜旁邊,和對面的溫蒂一起眼巴巴地瞅著安娜,兩人恨不得把耳朵貼在安娜的耳朵上進行「信號共享」。
就連那個老實木訥、對八卦不感興趣的半獸人科格,此刻也低著頭,假裝擺弄桌腿上的倒刺。
實際上,他那尖尖的獸耳正不自覺地高高豎起。
吃瓜,開始!
……
【吧檯前】
兩個加起來快三百歲的老男人,肯定不會像孩童那般大打出手。
可氣氛卻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杜爾南依舊擦拭著酒杯,瞥了一眼台前那杯分毫未動的烈酒,語氣隨意,也許是真的隨意,「怎麼,」他挑了挑眉,「三十年沒沾,這酒也不合口了?」
布萊恩則垂下年邁的頭,盯著平靜酒液中泛起的漣漪。
沉默了良久後,他才沙啞開口,「不,我只是在想,生命中的最後一杯酒,應該怎么喝才能不後悔。」
「最後一杯?」
杜爾南皺著眉,緩緩抬頭,看著面前蒼老的男人。
事實上,從進門的瞬間,他就看清了布萊恩那滿頭的白髮,以及那張比記憶中蒼老了太多的臉。
那深到骨子裡的皺紋、耷拉的眼皮,以及寫滿疲憊與風霜的身軀。
喝下長生藥水,活了兩百餘年的他,已經見證過太多太多人,變得這般老態龍鍾,也說著同樣的話。
而此刻說出這話的人,是陪伴了他多年的老友。
可他突然一頓,心底卻起了一絲疑心。
他雖是戰士,但對於武僧之道也有些了解。
按理來說,武僧只要「氣」不斷,便能身體無漏、百毒不侵,雖也終會壽終正寢,但沒了疾病困擾,活個一百多年不成問題。
絕不會像這般衰朽得如此之快。
他擦拭酒杯的動作一停,「你們武僧不是可以……」
似是怕直接質疑會令本就僵硬的關係雪上加霜。
杜爾南頓了頓,換了個委婉的問法,「你的『氣』去哪兒了?」
「別提了,」布萊恩晃蕩著空蕩蕩的袖管,聲音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坦然,「手臂斷了,即便武僧的修為再高深,也難以做到『無漏』。」
「而且,」他笑著瞥了一眼吧檯後的牆角,「我為了鍛造最後一把武器,將僅剩的『氣』都榨乾了。」
「為了那小子?」杜爾南挑眉,「值得嗎?」
「不,我是為了自己。」
布萊恩跳過這茬。
他用獨臂抬起酒杯輕抿一口,抬起渾濁的眼皮,定定地望向杜爾南,「在去見凱蘭沃之前,我想著下山找你聊聊,就像從前那樣……」
「我想,其實當年咱們都錯了……」
……
另一邊。
「怎麼樣,怎麼樣!」
溫蒂一步躍起,趴在桌面上,將臉貼在安娜身旁,那被黑眼圈包裹著的雙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大。
安娜一邊側耳傾聽,一邊伸出小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別急!提到當年了!已經提到當年了!」
「當年?!」
李昂眼中閃過興奮,伸出手掌一把按住溫蒂的臉,將那快貼到安娜臉上的腦袋推回了桌子對面。
趁著這空隙,他將自己的耳朵湊了過去,少女帶著陽光味道的體香撲面而來,但李昂此刻已無暇顧及。
他壓低嗓音,快速問道,「誰主動提的當年?當年怎麼了?」
「噓——」
安娜側頭,眼睛眨了眨,無奈地瞪了李昂一眼。
她伸出纖細潔白的手指,狠狠按在了李昂嘴邊,嗔怪道,「你小點聲!」
而角落裡的科格,從始至終耳朵就豎著沒放下來過。
他身下那根橡木桌子腿,硬是被他那粗大的指甲摳出了一個小坑。
……
【吧檯前】
作為酒館老闆,杜爾南從不會在營業期間喝放在吧檯上的酒。
這是他的職業素養。
但今天他破例了。
「咕咚、咕咚。」一杯烈酒灌入喉,杜爾南那冷硬的臉上也夾雜著一絲迷離,「老鐵匠,其實當年……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不!」
布萊恩也將烈酒一飲而盡,酒精的後勁帶來深沉的醉意,再加上蒼老的身體,他整個人被映襯得猶如風中殘燭,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
「當年都怪我,是我太過激進!」他揉了揉腦袋,一臉懊悔,「空有理想卻不切實際,一切都是我的錯。」
說罷,他竟伸出僅剩的左手去夠吧檯對岸,杜爾南身前那杯剛滿上的烈酒。
仿佛要奪過那杯象徵錯誤歸因的酒一飲而盡,為這三十年前的糾葛畫上一個並不完美的句號。
「啪!」
那手剛摸到橡木酒杯的握把,就被杜爾南那長滿老繭的大手死死摁住,「不,老鐵匠,那不是你的錯。」
「其實,你是對的,」向來沉默寡言的杜爾南,此刻聲音卻帶著顫抖,「我放不下權力誘惑,放不下經營百年的酒館,我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
「正如你當年所說,」杜爾南盯著布萊恩的臉,「我確實被安逸的生活與權力腐蝕了,這點我無法辯駁。」
說著,他用力一把從布萊恩手中奪過酒杯,仰頭再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嗝——」他毫不在意形象地打了個酒嗝。
兩杯烈酒下肚,即便以杜爾南的體質也有些遭不住。
他醉眼迷離地看著布萊恩空蕩蕩的袖管,被酒精麻痹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猛然一揪。
杜爾南下意識伸手想去觸碰那搖擺的袖管,卻被布萊恩躲了過去。
杜爾南早有預料般輕嘆口氣,低著頭,一字一頓道:「老鐵匠,在你去見凱蘭沃之前,請准許我說一聲——對不起。」
這是一句遲到了三十年的道歉。
沉重、真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當是,他為這位老友送行的最後禮物。
「你、你說什麼?」布萊恩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蒼老且渾濁的瞳孔中綻放出僅剩的光芒。
「我說……」杜爾南再次沉聲開口,「對不起,老鐵匠。」
「嘿嘿……哈哈哈……」一陣低沉的竊笑,從布萊恩乾癟的胸腔里傳出。
杜爾南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頭。
只見上一秒還行將就木、半死不活的布萊恩,此刻正緩緩挺直佝僂的脊背。
緊隨其後,一股狂暴而純粹的「氣」從那枯木般的身體裡甦醒,連帶著身上洗得發白的練功服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花白的頭髮瞬間變得黑多白少。
臉上的皺紋雖沒憑空消失,但那原本灰敗的死氣卻已一掃而空。
渾濁的老眼重新變得銳利,乾癟的肌肉也重新充盈了生機。
正如李昂剛上山時見到的那樣。
任誰看著,這都像是個僅有五十出頭的精神大叔。
這便是高階武僧的絕技——【不朽身】。
吧檯後。
杜爾南撐著台面的手微微顫抖,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僵在那裡足足五秒鐘。
這是一種複雜且奇妙的感覺,在自己的酒館內被人當猴耍,本是任誰遇到都會暴怒的事情。
可得知老友不會立刻死去,那份喜悅,又將這股憤怒衝散了不少。
「你、你說什麼?」中年形象的布萊恩側過身,學著自己剛剛那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模樣,一臉欠揍地將耳朵湊了過去。
杜爾南沒有說話。
他手中的抹布死死攥緊,接著又緩緩鬆開。
但他終究沒有暴怒,也沒有去拔背後那把巨劍。
杜爾南只是深深吸了口氣,隨後如閃電般伸出手,一把奪過布萊恩面前那還剩個淺底的酒杯。
「哎,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布萊恩一愣,「三十多年沒見的老朋友,連口酒都不給喝?」
「這酒是給死人的祭品,」杜爾南面無表情地將剩下的酒倒進了水槽。
他重新拿起抹布,擦著那永遠擦不完的杯子。
布萊恩也不惱,就坐在吧檯前,看著杜爾南擦酒杯,「承認吧,老夥計,你剛才確實被我騙到了。」
「你一定是覺得我要死了,心懷愧疚,才對我說出那三個字。」
「呵,你想多了,」杜爾南頭也不抬,擦杯子的動作快了幾分,「我只是想通了當年的事,你死不死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得了吧,你這些話騙鬼,鬼都不信,」布萊恩得意地敲了敲桌子,「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裡,既然想通了,怎麼不見你去山上找我道歉?」
……
「怎麼樣,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李昂側耳緊貼在安娜身旁,面色嚴肅。
下一秒,安娜眨巴下大眼睛,輕咳一聲。
眾人收到命令般,立刻豎起耳朵。
「布萊恩剛剛問杜爾南……」安娜嘴角微微抿起,俯下身子,雙手扶案,眼睛眯成月牙,掃過眾人,「整整三十年!」
「為何一次都沒去山上找過他!!」
聽聞,在座眾人異口同聲發出一聲低呼。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