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安娜當即心領神會,嘴角輕抿,立刻跟上李昂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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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們剛邁出一步,那剛剛還在神像前想擠進去的嬌小身影,便「嗖」地一下竄到了他們面前。
「安娜姐姐,你們要去哪兒?」溫蒂嘟著嘴。
安娜不擅長撒謊,被問得有些踟躕。
李昂見狀搶先一步答道,「我們下山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下山買東西需要背這些?」溫蒂撇了撇嘴,指著李昂與安娜肩上滿滿當當的背包,「你騙鬼呢,當我是小孩嗎?」
雖說對於半血裔的壽命來說,溫蒂這點年紀,確實跟小孩沒啥區別。
……
【深水城·大街】
李昂囑託斷鋒幫忙尋找寺內鏈枷的相關書籍並道別後,眾人到山下時已接近黃昏。
他們一行人走在繁華的街道上,時不時引得過路的旅人與商販側目。
原因無他,這群人的構成太奇怪了。
為首是一個扛著巨型燃燒鏈枷的高大牧師,身側跟著一個身穿華麗牧師袍的美麗少女。
少女手中還牽著一個將頭深埋進衣領,時不時向外探頭探腦的黑眼圈女孩。
而在他們身後,則跟著一個右手被繃帶吊著、脖子上掛著骷髏念珠的半獸人。
是的,溫蒂與科格這兩個拖油瓶,他一個都沒甩掉。
科格就不必多說,畢竟大師父准許他在山上立神像,是幫了他大忙。
他自然要信守承諾,帶著科格來山下磨練。
而溫蒂則是向著心最軟的安娜好一頓死纏爛打,這才跟著下了山。
最令李昂詫異的,則是隊伍後方不遠處緊跟著的那個白髮蒼蒼、走路都費勁的獨臂老人布萊恩。
似乎是三十年沒回到深水城,他看著路邊房屋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下山給的理由是「放心不下溫蒂,要來照顧這丫頭」。
但李昂卻注意到,這老頭一路上眼神總是時不時往哈欠門酒館的方向瞥去。
等他們到了酒館,恐怕又要有瓜吃…哦不,是掀一陣腥風血雨!
而最引人注目的,還當屬李昂肩上那燃著永恆戰火的鏈枷——【戰爭晚禱】。
那誇張的配重比與極致暴力美學的造型,讓但凡有些戰鬥經驗的衛兵與冒險者都忍不住側目。
因為只有戰鬥過、會使用兵器的人,才能真正明白這鏈枷有多誇張。
「快看那人肩上的武器!」
「好大的鏈枷,鏈錘上還燃著火?」
「那鏈錘看著跟南瓜一般大,就算巨魔腦袋挨上一錘,估計也得稀爛。」
一夥冒險者正在一個飾品商鋪前休整。
其中一位橘色大波浪女性法師,戳了戳一旁的刀疤臉半獸人女戰士的腰窩,語氣揶揄,「要不……給你也換個雙手鍊枷吧?這樣你就不用抱怨被我搶人頭了。」
「去你的,」女戰士沒好氣地回道,「那種武器也是人能用的?你要是想換個丈夫就直說。」
聽著周圍的吵鬧,李昂無奈地輕嘆口氣。
但見他左手握住錘柄,像調節閥門般向左輕輕一擰。
「咔嚓。」
錘頭上的烈火瞬間收斂了大半。
只剩下鏤空香爐中心那如燭火般微弱搖曳的火苗,看起來低調了不少。
……
【哈欠門酒館】
此刻雖剛剛臨近黃昏,酒館內卻已座無虛席。
早早便有酒客在同伴的催促下,點上一杯麥酒,先占著桌子。
他們嗑著瓜子,盯著酒館中央的井口,等待著同伴的到來。
這裡甚至漸漸衍生出了代為占座的黃牛。
但黃牛們可千萬別忘了向幸運女神泰摩拉祈禱,保佑這種把戲能逃過杜爾南的眼睛。
不然,被打包扔進井底,都算是最輕的懲罰。
沒辦法,哈欠門酒館的生意總是這麼好。
關於生意好的原因,那位坐在桌前、背對大門、正對著井口,臉頰通紅且顯然已經喝醉的精靈酒客最有發言權。
就連號稱精通逸聞的詩人「老三弦」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和來歷。
當然,也許是不想說。
人們僅知道他一喝多了,就喜歡吹噓自己是從西邊某個海島上來的精靈貴族,從前多麼多麼闊綽。
偶爾喝到盡興時,他還會唱著聽不懂的精靈語小調,並掏出隨身刺劍給大家舞上一段。
當然他確實算得上闊綽,但也僅僅體現在付酒錢的時候。
時間長了,大家都喜歡叫他「精靈酒鬼」。
但他更喜歡自稱「酒鬼精靈」,顯然「酒鬼」一詞在他心裡的地位,遠比「精靈」更加重要。
天知道以精靈的漫長壽命,想在深水城這座繁華的都市裡,找個能保持兩百年口碑不變的酒館有多難。
他來深水城的前十一年在碼頭區腥臭的沉船酒館裡爛醉度日。
自打哈欠門開門的第一天起,他就成了這裡的常駐「嘉賓」。
而這一喝,就是整整一百八十九年。
從此,他漫長生命中唯一的樂趣,便是坐在這個靠著井邊的專屬座位上,喝到酩酊大醉。
「吱呀」一聲,酒館的橡木大門被人推開。
酒客們並不以為意,來來往往的人多了去了,不是每個人都值得他們側目。
想必又是哪個不走運的冒險者晚來了一步,也許只能坐在井口邊喝上一杯了。
隨著大門被推開,一股獨屬於劍灣北地冬日的刺骨冷風,順著門縫漫過酒鬼精靈身上那有些破舊、起球的精靈風格禮服。
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臉上醉醺醺的紅暈都消退了不少。
「誰啊?冷死了,進門之後不知道把門關上——」酒鬼精靈醉醺醺地轉過頭,剛要抱怨,聲音卻卡在了喉嚨。
他醉眼迷離,眼前出現了兩位長得一樣、像山一般高大的男人。
哦,不對。
以他兩百多年豐富的醉酒經驗來看,應該是一位。
「抱歉。」
李昂輕輕道了聲歉,隨即將身後的門關上。
接著,他看著精靈那醉得發軟、冷得顫抖的身軀。
李昂用手在鏈枷長柄上微微一擰。
「轟!」
原本僅在爐心內搖曳的微弱火苗,瞬間在鏈錘上炸開一團赤紅的烈焰。
蒸騰的熱浪,直撲向那精靈醉眼迷離的臉龐。
「還冷嗎?」李昂輕聲問。
「不、不冷了,謝謝。」
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暖意,酒鬼精靈下意識開口。
他呆呆地望著那團熾熱的火球,感受著蒸騰的熱浪,原本懊惱今天醉得太早,此刻心底卻反而湧起一絲慶幸。
因為,如此耀眼的火球竟也出現了「兩個」。
這邊的動靜,讓喧囂的酒館瞬間一靜。
所有酒客的目光,都被那站在門口、扛著巨型鏈枷的身影吸引。
「我去,快看那個肩上背著的那個!」
「好威風的雙手鍊枷!」
「也就看著好看,裝裝樣子,」一位戴著皮帽、腰間別著兩把匕首的盜賊,不屑地朝井裡扔著瓜子殼,「真實戰起來,說不定先把隊友砸死。」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瘦得像個豆芽,」另一名酒客大聲打趣,瞬間引起酒館內的一番鬨笑。
然而,酒客們的歡鬧卻仿佛與一人無關。
那人便是位於吧檯後的杜爾南。
看見李昂的瞬間,他的驚訝沒比酒客們少多少。
而沒等他給句簡短的祝賀,卻突然看到門邊,隨著李昂走近,緩緩顯露的蒼老獨臂身影。
杜爾南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永遠擦不完的酒杯,或許是終於擦完了,又或許是手抖。
總之,他手中的抹布掉了,掉在了案板旁的水槽里。
漸漸地,李昂與酒客們也發覺到了氛圍不對,氣氛逐漸凝固。
高大的李昂站在中間,總感覺那兩人的視線如同凝為實質的光束,從自己身體穿過。
他被盯得心裡直發毛,連忙側過身,來到一旁早已眨巴著大眼睛、握著聖徽安靜看戲的安娜身旁。
給這兩位糾葛了三十年的「老友」騰出了位置。
杜爾南深吸一口氣。
「……好久不見,要…呃,喝點什麼?」說著,他低頭去水槽里拾抹布,就是拾取的速度太慢了些。
似是太久沒得到回應,杜爾南又若無其事地從水槽中直起腰,補充了一句,「我請。」
「哼!」布萊恩冷著臉,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怕你在酒里下毒害我!」
布萊恩話落,看熱鬧的酒客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在哈欠門,上一個敢這麼跟杜爾南說話的人,骨頭早就爛在地脈迷城裡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杜爾南仿佛未聽到一般,只是繼續擦拭著早已光亮如新的酒杯,仿佛那上面仍有一點永恆的污漬。
而布萊恩雖嘴上不饒人,身體倒誠實得很。
他徑直走到吧檯前,在一張磨損嚴重的高腳木凳上坐了下來。
「嘩啦」,酒液注滿。
沒有點單,也沒有詢問,杜爾南默契地倒了杯最烈的酒,推到老友面前。
……
另一邊。
安娜拽著李昂的手,步伐輕快地往吧檯後側正好卡在牆角的桌子走去。
她眨巴著眼睛,閃著名為吃瓜的亮光。
「小、小姐,這個位置已、已經有人了,」桌子旁,那位頭戴皮帽、正嗑著瓜子的盜賊緊張地挺直了腰。
他看著眼前漂亮的少女,又驚恐地瞥了一眼少女身後那高大魁梧、扛著鏈枷、「凶神惡煞」的牧師,嚇得雙腿止不住打顫。
完了,他剛嘲諷過這人,現在別人尋仇來了!
念頭還未落地。
「給,」安娜拋出一枚金燦燦的硬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燦爛的拋物線。
盜賊那原本注視著李昂、慌張亂顫的眼珠子,瞬間被金光鎖定。
那一刻,他腰不酸了,腿也不抖了,甚至心跳都慢了一拍。
「這個位置我要了,」安娜語氣平淡,仿佛扔出的只是一塊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