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鞍鎮】
這是一座位於深水城東北邊、依河而建、小巧精緻的魔法小鎮。
不同於大城市裡的繁華喧囂,這裡靜謐、安寧,且透著一絲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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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對路邊口吐人言的牛羊感到奇怪。
他們也許是因冒犯了此地的領主哈貝爾家族,而被魔法變形了的倒霉蛋。
但此刻,這座平日裡隨性的小鎮,卻戒備森嚴。
許多鎧甲上印著深水城徽記的衛兵,正手持長戟,守在小鎮的出入口,盤查著每一位過往的旅人。
而在最大的出入口,河對岸的吊橋前,一位皮膚黝黑的中年鄉巴佬正站在那裡,臉上滿是焦急。
雖是鄉下漢,但他衣著得體,那身亞麻布衫談不上華貴,卻也裁剪得整整齊齊。
他肩上還扛著個沉重的麻袋,正一臉哀求地向衛兵們訴說。
「求求兩位大人,讓我進去吧,」鄉下漢的聲音有些嘶啞,「沒有哈貝爾家族的法師老爺們出手,我們村子真的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抱歉,」衛兵們面無表情,「距離領主聯盟活動結束還有段時間,任何人不得打擾活動進程。」
「可是……」鄉下漢還想爭取。
卻只聽「鏘」的一聲,兩桿長戟交叉,擋住了去路。
「請您後退,不要讓我們為難。」
看著長戟上反射的寒光,鄉下漢害怕地後退了幾步。
他來到小鎮旁一片原野的圍牆邊,絕望地坐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如果今天沒有見到哈貝爾家族的人……」
就在鄉下漢絕望低喃時。
「哈貝爾?哼。」一道嘲諷,從鄉下漢身側的草垛後突兀傳來。
鄉下漢嚇了一跳,側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長袍的中年男子,正翹著二郎腿,躺在草垛上。
他頭髮亂得像雞窩,上面還粘著許多稻草,鬍子長得離譜,末梢甚至因長時間未打理,僵硬地捲成了一個圈。
看著就像是一個路過的瘋子。
「找那群法師家族?」
雞窩頭男子瞥了鄉下漢一眼,眼中滿是不屑,接著說道,「別做夢了,那群人個個鼻孔朝著天,怎麼可能會幫助你這種普通農民。」
「可、可是……」鄉下漢結結巴巴,似是要辯解,「以前村子遇到困難,哈貝爾家族都會出手的。」
「那是以前!」
雞窩頭男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法師,你知道什麼叫法師嗎?法師都是眼高於頂的生物。」
「實話告訴你,在他們眼裡,你們這些不會魔法的普通人,連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會說話的猴子,懂嗎?會說話的猴子。」
「猴、猴子?」鄉下漢懵了。
「對,就是猴子!」
雞窩頭男子吐掉口中的稻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所以你在這裡求也沒用,趕緊走吧,再不走,等會兒衛兵要把你抓起來了。」
「可、可是,我們村的怎麼辦?」
鄉下漢急得眼淚都要掉了下來,「村子被『獅鷲之巢』山上的蠻族部落劫掠了,他們搶光了食物和金錢,如果沒人幫助,我們撐不過這個冬天啊。」
「要不說你是猴子呢,」雞窩頭男子一個打挺坐直了身子,表面上恨鐵不成鋼,卻難掩眼角深處的狡黠,「這種事情找牧師啊!」
「那種滿口大道理、正義感爆棚又好面子的善良牧師,他們滿世界都在找這種活兒。」
「善良的……牧師?」鄉下漢一臉茫然,「我該去哪找?」
他們紅蹄村原本倒是有位豐收女神裳提亞的牧師。
但那位牧師已經被山上的野蠻人一棒子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現在還沒醒來。
「嘿嘿,」雞窩頭男子嘴角一咧,露出牙縫殘留的青菜與番茄醬,他早有準備地伸出手,沿著大路指向了西南邊,「去深水城,去晨曦尖塔。」
「去找洛山達的牧師,那群傢伙最喜歡沒事找事、助人為樂了。記住,尤其是那種年輕漂亮、金色短髮的女牧師,她們的心最軟了。」
「年輕漂亮,金色短髮……」鄉下漢皺著眉重複了一遍。
「對,沒錯!」
「可是深水城也太遠了,」鄉下漢面露難色,「坐馬車都要一周,到那時候……」
見鄉下漢猶豫,雞窩頭男子鬍子一抖,「嘿,看這裡。」
他突然打了個響指。
鄉下漢下意識抬頭,只見那雞窩頭男子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微弱的漩渦狀光波,在鄉下漢的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是啊,是該去深水城!」
鄉下漢的眼神先是迷離,轉瞬間便無比堅定,「只有晨曦尖塔的牧師才能救我們,我這就出發!」
「這就對了,」雞窩頭男子滿意地點頭。
旋即,他又想起了什麼,湊到鄉下漢耳邊出謀劃策,「記住,進了神殿,千萬別不好意思。」
「先自報家門,說自己來自哪個村子,然後就躺在地上大哭,聲音越響越好。」
「聲音越響,洛山達才能聽見,才會派最厲害的牧師跟你走。」
「原來如此,多謝老爺您的幫助!」鄉下漢恍然大悟,對著面前這位高人千恩萬謝,背起麻袋就要往西邊跑。
「等等,」雞窩頭男子又叫住了他。
他指著身後長鞍鎮裡那造型奇特、如蓬蓬裙一般的魔法高塔,語氣奇怪,「不懂這兒的規矩嗎?」
「什……什麼規矩?」鄉下漢停下腳步。
當他看向那座蓬蓬裙高塔時,突然恍然大悟。
他記得出發前,村裡的老人曾告誡過他。
善良本分的人在長鞍鎮沒有任何規矩,除了一點——見到像蓬蓬裙一樣的法師塔,千萬不要笑!
無論你在哪裡笑,都一定會被它的主人聽見!
而且第一次見到時,必須駐足夸上一句「真可愛」。
鄉下漢當即神色一正,如立正般雙腳併攏,向著法師塔大喊,「真……真可愛!」
「這就對了,」雞窩頭男子滿意地揮了揮手。
隨著他揮手,一道難以察覺的魔法靈光散落在鄉下漢周圍。
這靈光化作一層無形的【防死結界】,如薄膜般涌動在他周身,還令他的雙腳如生風般,獲得了遠超【腳底抹油】的加速效果。
「去吧,為了村子,跑快點!」
……
【凱旋競技場·門口】
推開大門,清晨的曙光灑入眼帘,李昂下意識抬起手遮住了額頭。
昨晚洽談完神像事宜後,早已是深夜。
李昂便在西里爾的邀請下,見識了一番「有錢的快樂」。
床墊軟得像雲,令人心安的魔法香薰,所有能看到邊角的家具都鑲著金子。
相比之下,哈欠門二樓的旅館,簡直算得上是受刑。
遠處那棵熟悉的歪脖子樹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逆著光站著。
大的是安娜,她今天換了身便於登山的獵裝。
李昂從未見安娜穿過這款式,想來又是新買的。
小的則是緊緊攥著安娜手的溫蒂。
她褪去了練功服,換上了一套精緻的黑色哥特風貴族裙。
這身裝扮倒與她那蒼白的皮膚相稱得緊,顯然這也是安娜的傑作。
而在兩人身旁,還站著一個身穿紫色絲絨長袍、戴著精緻禮帽、鼻樑上架著單片眼鏡的男子。
男人看著懷表,臉上滿是不耐。
「安娜小姐,」男子瞥了一眼皮靴上的塵土,嘴角微撇,「人既然到了,咱們快走吧。要不是看在奧里安的面子上,我是絕對不會大清早起來爬山的。」
顯然,這是一位典型的、傲慢的深水城附魔師。
……
【深水山】
最終,李昂沒讓這位體質可能都不超過十點的附魔師,跟著他們一起領略登山的樂趣。
這位傲慢的男子,是坐著由黑水釋放的譚森浮碟術上山的。
可他的臉色依舊難看,甚至更差了。
他作為深水城小有名氣的附魔師,出行向來是乘坐魔毯的,最次也是附魔了穩定術的魔法馬車。
可奈何深水山是獅鷲衛兵營地「尖峰鷹巢」的所在地。
儘管獅鷲衛兵們似乎大多離開了深水城,可那仍是嚴格的禁飛區域。
於是他只能屈尊乘坐一個束手束腳、還有些顛簸的一環法術。
這對於他尊貴的身份來說,實在有些丟人。
……
【鋼魂寺·鍛魂院】
李昂一行人剛行至鍛魂院下方、放著正義三神神龕的廣場上,便聽見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但見武僧們三三兩兩地圍在廣場邊緣,順著石徑指著上方封閉的石屋,面露驚疑。
「那裡發生了什麼?昨晚就火光沖天的。」
「不知道,大師父讓人把鍛魂院封鎖了。」
「我聽著裡面時不時傳來打鐵聲,難道是在鍛造?」
「鍛造什麼武器需要這麼大陣仗?」
李昂順著聲音仰頭望去,只見在那石屋上空,滾滾熱浪裹挾著紅光,甚至將空氣都炙烤得扭曲。
滾白的蒸汽如狼煙般直攀天際,一刻未停。
李昂深吸一口氣,示意安娜原地等候。
他帶著那位附魔師,沿著石階一路往上。
隨著早已被蒸汽泡透的木門被推開,灼熱的氣浪瞬間拍在李昂身上。
但見屋內,原先圍成一圈的鐵匠台早已不知去向。
唯有中心那塌陷了半邊的高爐正冒著熊熊火光,熾熱的火舌甚至將半密封的木質天花板沖開了一個大洞。
李昂眯眼看去。
只見高爐火光內,一個造型奇異的巨大方形鐵砧正架在一座巨石上。
那鐵砧中心鏤空,其內似有一顆棗核大小、泛著熾熱白焰的火球在不停地亂撞。
白焰是火焰濃縮到極致的表現。
想必那便是大師父所說的,布萊恩從異界捕獲的火元素核心了。
而那個造型奇特的鐵砧便是他的鍛爐,可以最大效率地將煅燒與捶打同時進行。
而鐵砧之上,李昂那原本斷裂的錘頭與錘柄,已由重新鍛打縮小後的【班吉的肉鉤】緊緊相連。
三者皆被燒得通紅,一把鏈枷的雛形已然顯現。
此刻,赤膊上身的布萊恩早已置身於烈火之間,汗水順著脊背滴落,砸在鐵砧上發出「滋滋」聲響。
作為成名已久的鍛造大師,他自然有些抵抗火焰的辦法。
但見他腰間繫著一根散發著藍色光芒的軟布束帶,正散發著淡淡魔法靈光覆蓋著布萊恩全身,將所有的熱浪隔絕在外。
在他腳邊則是自深水山巔上引下的山泉,泉水沿著山勢走向,徑直從房間中心穿過,掠過高爐時湧起澎湃蒸汽。
感受著蒸汽與熱浪,附魔師眉頭一皺,手中法杖輕點地板。
隨著簡短的咒語念誦完畢,下一刻,一股半透明的護罩將其籠罩。
附魔師雖然主業是附魔,對奧術的研究並不精通,但放個三環防護系的【防護能量】,還是綽綽有餘的。
此刻房間內,便只剩李昂憑著體質在硬扛熱浪。
聽見了身後的動靜,布萊恩猛地回頭。
他那被火光映得通紅的臉上,眉頭緊皺,「冷水不夠!」
他指著腳旁那條穿屋而過的水流,急促道,「深水山冬天的泉水太少了!」
「溫度降不下來,淬火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快去找大師父,讓他想想辦法!」
「溫度降不下來?」李昂看了一眼剛進屋就冒著蒸汽的山泉,「我來試試。」
他伸手一把扯下脖頸間的骸骨護符,「出來幹活,排骨!」
伴隨一聲嘶吼,骸骨護符瞬間化作漫天飛舞的白骨。
兩個呼吸之間,便拼湊成一匹燃燒著幽藍冷火、覆蓋著骸骨裝甲的巨大戰馬。
那正是幽冥骸骨夢魘。
它一出現,整個房間內溫度瞬間下降了幾度。
「排骨」剛一現身,就被燙得蹄子亂跳,當它看到那被束縛在鐵砧中間的火元素核心時,更是嚇得直往李昂身後躲。
李昂狠狠瞪了排骨一眼,指著泉水的上游,「去!對著那裡的水使勁噴!」
面對駭人的火元素核心與李昂,排骨僅用了半秒便做出了選擇。
它猛地一躍,跳到了正對著高爐的山泉上游。低下頭打了個響鼻,兩條幽藍且帶著刺骨寒意的鼻息,瞬間噴涌而出。
寒氣入水,令原本幾近沸騰的泉水瞬間冷卻,甚至泛起了薄薄的冰渣。
布萊恩打眼瞧了瞧那幽藍色的夢魘,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逝。
擁有這種魔寵,竟然還能輔助淬火,看來那小子真就是天生當鐵匠的料。
不過拉人入行這種事以後再說,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鍛造。
他拿起鐵鉗,夾起燒得通紅的鏈枷胚子。
將其放入腳下那隱隱散發著幽藍寒意的泉水之中。
剎那間,來自火元素的火焰能量,與來自「排骨」的寒冷能量,在燒紅的鏈枷上猛烈相撞,激起一陣散發著魔法靈光的淡淡白霧。
如此絕佳的淬火效果,令布萊恩眼中精光大盛。
待他將武器胚子撈出時,元素碰撞產生的花紋在錘柄與錘頭上分外鮮明,還隱隱有幽光流轉。
布萊恩深吸一口氣,再次轉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附魔師,怒喝道:「你還愣著幹什麼,快過來!」
被包裹在能量防護罩里的附魔師,被吼得身子一顫。
其實他愣住是有原因的,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剛才他甚至幾番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可直到那暴躁的吼聲砸到面前,他才敢確認。
眼前這獨臂瘦削的男子,正是三十年前深水城的鍛造傳奇——「鑄劍者」布萊恩。
「來、來了!我這就過來!」附魔師的聲音都在顫抖,眼中的傲慢與對環境的抱怨,瞬間化為了狂熱的崇拜。
那可是鍛造傳奇,是所有附魔師夢寐以求的合作對象。
他二話不說,一把挽起昂貴的絲綢袖子,頂著灼人的熱浪沖了上去。
能為這樣的人物附魔,哪怕是倒貼錢他也願意!那可是足以吹噓一輩子的殊榮!
隨著附魔師的加入,布萊恩猛地推動風箱,令核心爆發出遠超以往的烈焰。
在這恐怖的高溫中,那塊精金廢料也漸漸變得通紅、融化。
緊接著,沉重的打鐵聲再次響起。
布萊恩用武僧之「氣」包裹鐵錘,將那硬度遠勝鋼鐵的精金廢料,強行敲入精鋼錘頭的紋理之中。
讓原本磨損嚴重、有些圓潤的邊緣,「長」出了更為猙獰的稜角。
「開始附魔!」
布萊恩一聲怒吼,僅剩的左手猛地將那顆散發著猩紅氣息的變異珍珠,死死塞進了錘頭的鏤空凹槽里。
附魔師則立刻吟唱起咒語,掏出了隨身攜帶的魔法刻筆。
原本,以他的身份地位,給人附魔時基本都是用【法師之手】代勞。
但此刻面對布萊恩,他是萬萬不敢。
他握著自己都覺得生疏的刻筆,手止不住顫抖,頂著近乎穿透能量防護的烈焰灼燒,俯下身子。
似乎是為鍛造傳奇附魔的殊榮,激起了他那塵封已久的職業追求,筆尖觸及珍珠的剎那,顫抖驟然停止。
錘身被緩緩銘刻上複雜的奧術紋路。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那刻在錘頭與黑珍珠上的奧術紋路,瞬間閃過一陣亮光。
緊接著,錘頭中似是傳來了遠古巨鯊的咆哮。一股黝黑中泛著猩紅的光澤,瞬間流轉錘頭全身。
附魔師虛脫一般長舒口氣,猛地擦了把額頭的汗。
這次附魔幾乎算得上他從業以來最專注的一次。他不由得慶幸,將這樣難得的「心流」一刻留給了與鍛造傳奇的合作。
此刻距離重鑄成功僅差最後一步——那塊鏽跡斑斑的蒙面領主頭盔碎片。
布萊恩看著這塊代表著過去、代表著腐朽、也代表著他半生痛苦的金屬。
他如宣洩一般,將所有的意志與「氣」,盡數灌注到左手的鐵錘之中。
奮力砸下!
這一錘不僅是鍛造,更是他與自己的和解,也是向命運的宣戰。
他要向曾經那個懦弱的自己宣戰!
即便他的壽命已快要走到盡頭,即便他以高階武僧的實力去迎擊宿命,也無異於飛蛾撲火。
但他至少要將三十年前那份不敢拔劍的懦弱徹底粉碎!
他要將那股渴望戰鬥的純粹信念,毫無保留地砸進這一錘之中!
就算自己屍骨無存,將來拿著這把兵器的人,也會替他向著一切腐朽與不公宣戰!
這把鏈枷,註定為戰鬥而生!
「嗡——」
但見李昂腰間的神龕木雕無風自動。
一抹暗紅色的流光以極快的速度,瞬間竄入了布萊恩的鐵錘之中。
正如李昂所言,戰爭從不吝嗇對勇者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