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動作,那神態,任誰看都會覺得是個剛學了泡茶,急於與朋友分享的鄰家好大哥。
李昂看著冒著熱氣的茶杯,眉頭微皺。
如果他記憶沒出錯的話,上次來時,兩人還因為烏瑞克的那封信唇槍舌劍、明爭暗諷,最後自己還被「請」了出去。
這短短半個月,深水城刮的什麼風?
怎麼現在,這狐狸不光親自遞茶,還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不過西里爾貴為主祭,倒也不至於在茶里下毒害他。
坦帕斯有言:伸手不打笑臉人。
別人如此禮遇,李昂也不能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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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個品嘗的?」李昂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那可真是我的榮幸。」接著,端起瓷杯一口喝盡。
茶湯下肚。
味道雖不如深水山上斷鋒采的野茶清冽,卻別有一番醇厚的風味。
這幾日在深水山上訓練的疲勞的的確確舒緩了不少。
「味道還不錯,就是有些濃,」李昂認真地給出建議,「下次可以試著淡一些。」
西里爾一副驚喜模樣,眼睛放著光,「這真是寶貴的建議,待會兒我就得記下來!」
又是一陣客套後。
西里爾笑著靠回椅背,十指交疊,語氣輕鬆如朋友間閒聊,「我還以為你受了坦恩家族的青睞,就捨不得回神殿這苦地方了呢。」
李昂放回茶杯的手一頓,看向西里爾那雙深邃的狐狸眼。
莊園裡的醜聞,無論是坦恩家族還是靜默神殿,都不會對外聲張,卻還是沒瞞過這位主祭的耳朵。
不過這聲音里聽著怎麼有股怨氣?
「閣下說笑了,」李昂放下茶杯,緩緩起身,以虔誠之色行了一個標準的戰禮,「我對吾主的虔誠始終如一,那日奔赴坦恩莊園,也是受到了戰爭的感召。」
對於李昂這番鬼話,西里爾卻好似深信不疑。
「閣下的虔誠,吾從未懷疑,」他當即肅穆起身,同樣回了一個標準禮節。
一番寒暄結束。
「你剛剛說這次找我有事?」西里爾笑著看向李昂,身體端坐,將桌前成堆的文件推至一旁,「什麼事,說吧,只要能辦到的,我可以為你加急辦理。」
他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幫什麼忙?
對於這種有潛力又沒背景、來自鄉下的年輕人來說,無非是要錢、要裝備,或是要神殿高階的典籍。
西里爾從不怕看中的人索要,只要對面的年輕人肯開口,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將其牢牢綁在自己這邊。
然而,李昂的下句話卻讓西里爾的笑容漸漸僵住。
「我想請您出資,贊助一個神像。」笑容不會消失,只是轉移到了李昂臉上。
他沒提神殿的事,用的字眼是「您」。
別小看這一詞之差,含義可是天差地別。
神殿出資那是雙方洽談合作,拓展信仰。
而個人出資,意味的則是虔誠者的奉獻之舉!
「神像?」西里爾詫異地挑眉,「你那鄉下教堂的神像壞了?」
「不,我想要個新的,」李昂兩手比劃了一下,「最好能大點,五米往上,要是能別拿巨劍,赤手空拳就更好了。」
「你要這麼大的神像幹什麼?」西里爾目光微凝,「你想在深水城附近再建個教堂?」
「不,」李昂輕輕搖頭,見時機已到,拋出了自己的底牌,「我跟深水山上鋼魂寺的住持大師父商量好了,要在寺里的廣場上立一尊吾主坦帕斯的神像。」
「嗯?」
西里爾鼻樑上的金邊眼鏡滑落一半,他卻渾然未覺。
他那雙總是半眯著似乎看透一切的狐狸眼,此刻瞪得滾圓,「哪……哪裡?鋼魂寺?!」
「對,鋼魂寺,」李昂點頭。
「可你是如何說服那位侏儒武僧的?」西里爾眉頭緊皺,直到現在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若非說這話的人是李昂,他早就將其從窗外扔下去了。
當年他也不是沒嘗試過,想借著「劍聖宗與戰爭神殿兵器心得交流」的名義,在神殿內開個小型武僧修道院,順便在鋼魂寺建一座戰爭神龕。
可這提議,卻總被那個連他也看不透的侏儒武僧「大師父」圓滑地躲了過去。
「說服?」
李昂一愣,自己好像也沒怎麼說服。
不就是參加了辯論,吃了頓宴席,臨走前順口提了一嘴,對方就答應了嗎?
但他深刻明白,職場上,絕不能這麼說!
若是說得太容易,又怎能體現自己的功勞?
李昂向後一仰,臉上的疲憊與滄桑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輕嘆口氣,聲音沙啞,「別提了,這趟真不容易。」
「我跟那位大師父在山巔瀑布下,就『戰爭與武僧』這個話題,足足辯論了三天三夜!」
「要不是最後,吾主被我的虔誠所打動,降下一縷神跡,才讓那老侏儒心悅誠服。否則……」
李昂輕嘆口氣,「你可能也見不到我了。」
西里爾看著李昂那副「為了信仰鞠躬盡瘁」的模樣,久久無言。那雙保養得當、伏在案上的手竟有些微微顫抖。
那老侏儒他是打過交道的,圓滑得很。
所以他對李昂的話絲毫沒有懷疑。
不,他懷疑這位虔誠的牧師甚至隱瞞了一些代價,真實情況肯定遠比他說的更加艱難!
想到這,西里爾不禁心生出一股愧疚。
他原本以為李昂是烏瑞克塞進來的,理應和那個老頑固一樣,是個墨守成規,只知道打殺的莽夫。
卻不曾想對方在傳播信仰上竟如此上道,如此的有天賦。
他西里爾擔任代理主教五年,開展表演賽,搞博彩,賣門票,大肆斂財為的是什麼?
當然,主要是為了補充軍庫。
但還有部分原因是為了能讓深水城裡那些和平了太久、逐漸軟弱、害怕戰爭的市民能夠漸漸接納「戰爭」這個概念!
想到這,他藏在金框眼鏡下的「狐狸眼」竟微微發熱。
看向李昂的眼神,就如同遇見了知音般變得更加熱烈,熱烈到令李昂身體一陣惡寒。
「怎、怎麼了?」李昂摸不著頭腦。
「沒什麼,就是……」西里爾深吸一口氣,所有失態瞬間收斂,又變回了那個儒雅的主祭,「對閣下的虔誠,感到慚愧。」
他緩緩伸手,從桌下抽出一張提前預留好空格的羊皮紙。
「閣下的事跡總是令人驚訝。」一邊說著,西里爾一邊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在羊皮紙上一絲不苟地書寫,「既然神跡已經降臨,那神像之事,自無不可。」
最後,他在羊皮紙底端勾寫了自己的名字。
西里爾放下筆,抬頭看向李昂,「你的神像什麼時候要?」
李昂一愣。
事情順利得有些超出意料。
而且,聽對方的意思是,還有現成的神像?
他試探著問,「難道不需要請人雕刻嗎?」
西里爾嘴角微抿,整理了一下衣領,緩緩起身,「請跟我來。」
……
【戰爭神殿·內殿·地下一層】
隨著門前兩名守衛恭敬地拉開那扇足有三米高的紅木大門,房間內的景象瞬間驚掉了李昂的下巴。
這偌大望不到邊際的房間,簡直就是神像的批發市場。
空間內密密麻麻、整齊排列著無數尊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坦帕斯神像,而且全都是還未刻字的素體。
「這是普通款,石灰岩雕刻,一金幣一尊。便於攜帶,一般是來深水城朝聖信徒們的伴手禮。」
西里爾如導購般帶著李昂在神像間遊走,熟練地介紹道,「那邊是精裝款,由黑大理石打磨而成,三十金幣一尊,購買者一般都是前線的軍官,用於安置在主營之中。」
「當然,那邊還有鎏金甚至純金的定製款,一般只有特殊訂單才會動工,而那個快完工的是將要運往【劍之大修道院】的。」
【劍之大修道院】:位於科曼索森林邊緣的戰爭朝聖之地,相傳坦帕斯曾在「動盪之年」於此地降臨顯聖。
但李昂嚴重懷疑,老傢伙是被艾歐攆了下來,面子掛不住,找個信徒多的地方硬說自己是主動降臨。
收回心思,李昂看著這密密麻麻的神像,不禁深吸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西里爾把神殿搞得烏煙瘴氣,老傢伙還沒降下神罰把他劈死。
看來這貨雖然斂財、曲解教義、搞形式主義,但絕對是全費倫當之無愧的「銷冠」。
「對了,」走在前方的西里爾突然回頭問道,「你剛剛說鋼魂寺原本供奉的是正義三神,他們的神像有多高?」
李昂回憶了一下,給出了個比較保守的答案,「大概五米高。」
「五米嗎?」
西里爾眼神微眯,目光在房間內掃蕩。
接著,他帶著李昂大步走到房間深處,指著一尊通體由黑曜石一體雕刻而成、神態威嚴、散發著冰冷肅殺之氣的神像。
最重要的是,這尊神像是赤手空拳的。
「這尊神像高約七米,或許正適合你的要求。」
李昂看著那黑曜石神像,滿意地點了點頭。
本就威嚴的神態,在黑曜石的襯托下,更散發著神性的光輝,尤其是那赤手空拳的姿態,正適合接受武僧的禮拜。
唯一的問題是……
「這神像要怎麼運上去?」李昂拍了拍神像的膝蓋,「這麼大,我可搬不動。」
這尊七米的黑曜石雕塑,估摸著得有三十噸往上。
遠非現階段的他能抬起的。
西里爾推了下鏡片,微笑道,「放心,明天中午之前我會專門派戰友送上去。但屆時,希望閣下能進行交接。」
「沒問題。」李昂點頭。
就這樣,這場以「信仰」為名的交易,圓滿結束。
李昂離開房間後,此處僅剩西里爾一人。
他身披白色祭袍,站在無數座巨大冰冷的神像間,顯得格外渺小。
「呼——」過了良久,西里爾長舒一口氣,似是做了某個決定。
放鬆下來的他,下意識想要伸手扶著一旁的神像。
但在即將碰到的剎那。
他猛然警醒,急忙將手放回胸前,向著神像崇敬地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