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不可避免的戰爭循環
匹茲堡南區,深巷裡的愛爾蘭老酒吧。
雨夜讓這裡的生意有些冷清。
里奧坐在最裡面的半圓形卡座。
桌上放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正在緩慢融化。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看起來像是一個剛下夜班的疲憊工人。
議會大廳上的那些指責和建議還在他耳邊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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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軍工項目。」
「讓工廠開工。」
為了生存,就必須去吃那口帶血的肉嗎?
「總統先生。」
里奧盯著杯子裡的冰塊。
「難道美國發動戰爭,真的只是因為洛克希德或者雷神的幾個高管,在白宮走廊里給政客塞了幾張支票嗎?為了那點錢,他們就敢把成千上萬的人送上戰場?」
「如果只是這樣,那這就太愚蠢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意識深處響起。
「里奧,你把邪惡想得太簡單了。」
「如果僅僅是幾個壞人或者幾個貪婪的資本家在作祟,那事情就容易多了。把他們抓起來,或者出台一部嚴格的反賄賂法案,戰爭就能停止。」
羅斯福的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但真正的恐怖在於,它不是一個陰謀。」
「它是一個合法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被視為愛國的互相餵養的循環。」
「那是一個沒有中心、不需要指揮,卻能自動運轉的龐大生態系統。」
羅斯福繼續說道。
「二戰期間,為了打敗法西斯,我一手締造了那個龐大的民主兵工廠,我把全國的工業都轉入了戰時軌道。」
「但問題出在戰爭結束之後,我們沒有解散那個戰時工業體系,而是把它常態化了,冷戰的恐懼讓這台機器一直保持著運轉。」
「幾十年下來,這台機器已經長出了血肉,和這個國家的骨骼徹底長在了一起。」
「看看它是怎麼運作的吧,里奧。」
羅斯福在里奧的腦海中畫出了一個無解的三角循環。
「第一,五角大樓的軍隊。將軍們需要更多的預算來研發新式武器,來維持他們在全球的軍事霸權,也為了他們退役後能去軍工企業拿高薪顧問費。」
「第二,國防承包商。他們需要五角大樓的訂單來維持生產線運轉,來保證華爾街對他們股票的高估值。」
「第三,國會議員。這才是最要命的一環。」
「軍工企業很聰明,他們把生產線分散到全美五十個州的幾百個國會選區里,一個戰鬥機的零件,可能由十個州的工廠分別生產。」
「議員們需要這些工廠提供的就業崗位,需要這些企業的政治捐款來贏得連任。」
「除了這個鐵三角,還有那些外圍的寄生者。」
「華盛頓的智庫需要渲染國家安全威脅來拿到研究經費,新聞媒體需要戰爭的畫面和恐慌情緒來刺激收視率。」
「所有人都被綁在這個利益鏈條上,每個人都在履行自己正當的職責,沒有人覺得自己是戰爭販子。」
里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辛辣的威士忌滑過喉嚨,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這就是結構性的戰爭慣性。」里奧低聲說道。
「沒錯。」羅斯福肯定道,「這是一個不需要任何人按下核按鈕,它自己就會朝著戰爭方向狂奔的系統。」
「里奧,你必須看透這個國家的本質。」
羅斯福的聲音敲擊著里奧的靈魂。
「美國並不是因為軍火商想打仗就打仗。」
「但當一個國家的幾十萬個飯碗、上萬億美元的股票市值、數十個州的選票,都死死地跟軍費支出掛鉤時。」
「在華盛頓,不打仗或者削減軍費,反而變成了一種需要付出極大政治代價,極大政治勇氣的反常選擇。」
「想想看,如果總統今天突然在電視上宣布:為了世界和平,我們取消所有新型戰斧巡航飛彈和福特級航母的訂單。」
羅斯福發出了一聲極具諷刺意味的質問。
「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他這是在直接開除俄亥俄州兵工廠里的5000名工人!他是在讓德克薩斯州上萬個家庭還不起房貸!」
「那些工人會把總統當成和平使者嗎?不,他們會把他當成砸碎他們飯碗的仇人!」
「第二天,那些代表這些選區的議員,不管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就會在國會山上發起彈劾。華爾街會因為軍工股暴跌而引發金融動盪。」
「里奧,你覺得,這個國家裡,有哪個政客敢冒這個險?」
里奧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那種無力感的來源。
這是幾百萬人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共同推動的一台殺人機器。
「在這個系統里,沒有好人。」里奧喃喃自語。
「總統先生,那所有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難道就沒有人真的愛這個國家嗎?難道只有那些在戰場上流血的士兵,才是真正的愛國者嗎?」
羅斯福在里奧的意識中發出一聲嘆息。
「愛國?」羅斯福的聲音變得複雜,「里奧,你以為那些士兵開槍是因為愛國旗嗎?」
「戰場研究早就告訴我們,士兵在生死關頭,不是為了什麼抽象的國家概念而戰,他們是為了身邊的戰友。」
「我不能讓右邊那個傢伙死,這才是最真實的動力。」
「軍隊通過訓練和儀式,把一群陌生人鍛造成了一個火與血的小共同體,這層身份比美國人更具體,更有溫度。」
「至於那些自由、民主的宏大敘事,那是國家講給他們聽的故事,幫他們把自己流的血編織進一個更大的意義里。」
「國家,本身就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我們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見到彼此,但我們因為共同的語言、歷史和儀式,想像我們是一體的。」
「在現實中,國家充滿了裂痕,但在想像里,它是平等的兄弟會。」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
「而且,里奧,對於像美國這樣的移民國家,愛國的含義更複雜。」
「這裡的歸屬感,建立在一套敘事、制度和生活方式上。」
「那戰爭呢?」里奧追問,「如果是為了這種生活方式而戰,那主動發起的戰爭收益到底在哪裡?」
羅斯福說道:「收益分三層。」
「第一層是實體的,錢、資源、航道控制權,這是軍工複合體和能源巨頭最關心的。」
「第二層是制度與安全,通過展示武力來維持威懾和規則話語權。這是外交官關心的。」
「第三層是抽象的,通過戰爭重塑國家敘事,在國內塑造戰時領導者形象,壓平內部矛盾。」
「問題在於,這些收益的分布是極度不均的。軍工州、能源公司和政治精英拿走了物質和權力上的好處。普通士兵和他們的家庭承擔了生命成本。而外國平民,承擔了最大、卻最少被承認的代價。」
「所以,里奧。」羅斯福的聲音變得無比深沉,「為國家而戰,在理想中是為了讓更多人活得有尊嚴。」
「但在現實中,它常常變成了為了讓某些人保住自己對安全和利益的解釋權。」
「你問有沒有人愛這個國家?有。但他們愛的,往往是那個被敘述出來,理想中的美國。」
「而現在的華盛頓,正在利用這種愛,去餵養那個貪婪的利維坦。」
「這就是美利堅嗎?」
里奧在腦海中低語,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虛無感。
「一個被遊說公司和利益集團層層寄生、靠吸食戰爭血液為生的怪物?一個被利益集團鎖死,只能在雷區里跳舞的巨人?」
「我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毒瘤嗎?還是說,只有我們把貪婪包裝得如此冠冕堂皇?」
里奧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華盛頓K街那些衣冠楚楚的說客,五角大樓里渴望戰爭的將軍,那些為了選票可以出賣一切的政客。
這個國家讓他感到噁心。
「不要太自責,里奧,但也不要太自戀。」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變大。
「美國並不獨特。」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通透。
「美國只是把利益集團這四個字,大大方方地寫在了K街的馬路上,把貪婪變成了法律允許的遊說。」
「但這並不意味著,其他的國家就是淨土。」
羅斯福在里奧的意識中展開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看看日本。」
畫面切換到了東京的霞關和丸之內。
「你以為他們沒有遊說集團?那些鞠躬九十度的官僚真的是在為人民服務?」
「他們的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那個由豐田、索尼、三菱等財閥組成的龐然大物,與霞關的官僚系統深度綁定。」
「他們在銀座的高級料亭里決定著稅率,在氣候談判中為了保護汽車產業而阻撓碳排放標準。」
「那些穿著黑西裝、頭髮花白的財閥老頭,就是日本隱形的第二政府。」
「只不過他們不叫遊說集團,他們叫財界。」
畫面一轉,來到了萊茵河畔。
「德國,那個自詡為歐洲道德燈塔,整天把環保和人權掛在嘴邊的國家。」
「他們的外交和能源政策,死死地被汽車、化工和機械這三大出口增長聯盟綁架。」
「為了把奔馳和寶馬賣到全世界,為了讓巴斯夫的化工廠不停工,他們可以對任何獨裁者微笑,可以無視任何地緣政治的風險去依賴廉價的俄羅斯天然氣。」
「在柏林的議會大廈里,大眾和西門子的影子無處不在,只不過他們不叫它軍工複合體,他們叫德國工業的脊樑。」
羅斯福的手指划過歐亞大陸。
「還有俄羅斯。」
畫面變成了莫斯科的紅場。
「那是能源寡頭和強力部門的野蠻結合,他們不需要遊說,他們直接瓜分國家資產。」
「他們對高油價和地區衝突有著天然的嗜血渴望,因為那是他們維持統治和奢華生活的燃料。」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轟鳴。
「里奧,看清楚了嗎?」
「每個國家都有軍工複合體,都有吸血的寄生蟲。」
「只是有的穿西裝,有的穿軍裝,有的寫在黨綱里。」
「有的叫遊說集團,有的叫財閥,有的叫寡頭,有的叫利益共同體。」
「但本質是一樣的。」
羅斯福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
「利益集團盤踞在國家之中,利用國家機器為自己攫取超額利潤,這本身就是現代政治的常態。」
「這不是美國獨有的病症。」
「這是權力的伴生獸。」
「只要有權力存在,只要有資源分配,就會有蒼蠅和禿鷲圍上來。」
「這就是人類社會的真相。」
里奧聽著羅斯福的剖析,那種虛無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冷硬的現實感。
天下烏鴉一般黑。
所謂的理想國,在這個星球上根本不存在。
「那我該怎麼辦?」
里奧睜開眼睛。
「如果全世界都是爛的,如果無論在哪裡都要面對這些寄生蟲。」
「那我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當然有意義。」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堅定。
「正因為到處都是寄生蟲,所以更需要有人站出來,拿著殺蟲劑,或者手裡握著鞭子,去控制它們,去駕馭它們。」
「你改變不了人性貪婪的本質。」
「但你可以改變規則。」
「你可以建立一種新的平衡,讓這些貪婪的怪獸在互相撕咬中,吐出一點骨頭給窮人吃。」
「這就是政治家的使命。」
「我們不可能消滅黑暗,但我們可以在黑暗中劃出一塊保留地,讓火種不至於熄滅。」
「我明白了,總統先生。」
里奧站起身。
「既然這是個比爛的世界。」
「那我就要在匹茲堡,建一個哪怕稍微不那麼爛一點的堡壘。」
「我要利用這些利益集團的貪婪,去餵飽我的人民。」
「這就對了。」
羅斯福笑了。
「回去吧,里奧。」
「你的戰爭還沒結束。」
「既然看清了世界的真相,那就別再有任何道德負擔。」
「去贏吧。」
里奧推開酒吧的門,走進了匹茲堡深夜的風中。
從這一刻,里奧知道自己面對的敵人究竟是什麼了。
那是整個人類社會的頑疾。
他正在挑戰風車,但他手裡拿的不是長矛。
他拿的是一種更加柔軟,但也更加堅硬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