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政治角力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里奧·華萊士坐在辦公椅上,看著電視屏幕上關於這份決議案的突發報導。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決議能成嗎?」里奧看向站在白板前的伊森,「我記得以前也有激進派議員提出過類似的撤軍法案,比如針對葉門或者敘利亞的。」
里奧在腦海中搜索著那些無疾而終的立法嘗試。
「現在的國會山,參議院和眾議院都在民主黨的控制之下。」
「按照常規的立法程序,議長擁有絕對的議程控制權。如果他不想讓哪個法案見光,哪個法案就會在委員會的抽屜里爛掉,連上會表決的機會都沒有。」
「他難道不會直接把這個提案壓下去,讓它在無休止的聽證會裡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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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盛頓的規則里,多數黨領袖就是立法程序的守門人。
只要他們不想投票,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也只能在門外乾瞪眼。
但伊森的臉色卻前所未有地凝重。
「這次不一樣,老闆。」
伊森走到辦公桌前,。
「根據《戰爭權力法》的特殊規定,這種涉及海外撤軍的聯合決議案,擁有特權程序。」
「特權程序?」
里奧只對自己需要的法律有過了解,對這個國會山的專業術語並不熟悉。
「是的,這是國會為了制衡總統戰爭權而設立的終極武器。」伊森解釋道,「一旦動用特權程序,這份決議案就不受議長日程的控制。」
伊森豎起一根手指。
「提交十五天後,不管相關委員會是否完成了審查,不管議長同不同意。」
「它將自動被強制拉到議院的全院辯論環節,並必須進行最終的強制投票。」
「誰也攔不住。」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
「這顆炸彈的引信已經點燃了,而且,誰也滅不掉。」
里奧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他很快理清了這筆政治帳。
如果決議在國會通過,總統將被迫在全世界面前,從波斯灣灰溜溜地撤軍。
這不僅僅意味著這場為了轉移國內矛盾而發動的戰爭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更致命的是,總統本人將被釘在恥辱柱上,成為美國歷史上最軟弱無能的三軍統帥。
在大選年這個關鍵時刻,這種形象的崩塌是毀滅性的。
「白宮現在被逼到懸崖邊上了。」里奧低聲說道。
伊森說道:「總統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儘快和伊朗達成停火協議,用一份體面的外交勝利來掩蓋軍事和泄密上的尷尬。」
「但他必須先熬過國會這一關。」
「如果國會在他談判之前就通過了撤軍決議,那他在談判桌上就沒有任何籌碼了。」
「所以。」里奧自顧自地總結道,「在接下來的十五天裡,白宮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在兩院擋住這份決議。」
里奧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不惜一切代價。
這意味著,白宮需要選票。
每一張能投反對票的選票。
「伊森。」里奧抬起頭,「進步派現在能控制多少票?」
「算上我們自己的,以及那些深度綁定的鐵鏽帶議員。」伊森回答,「二十二票,其中參議員三人。」
里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平時,二十二票也許改變不了什麼大局。
但在目前眾議院兩黨席位極其接近,白宮面臨生死存亡的強制表決時
這二十二票,就是決定生死的砝碼。
「看來。」里奧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我們和白宮,又要坐下來談談了。」
還不等里奧高興太久,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覺得這能把總統逼上絕路嗎?」
羅斯福發出一聲輕笑,在里奧的腦海里迴蕩。
里奧有些困惑:「這不是特權程序嗎?強制投票,無法拖延。一旦決議通過,總統必須撤軍。這難道不是絕路?」
「里奧,你把地方政治玩得很溜,對州法律和行政規則的運用也算是爐火純青,但對於聯邦層面的大博弈,你還是涉足太少。」羅斯福語氣從容,「你高估了國會的牙齒,也低估了總統的盾牌。」
「就算這兩份法案最後在兩院都通過了,那又怎樣?」
「別忘了《憲法》賦予總統的底牌,否決權。」
「一旦總統動用否決權打回法案,國會如果想強行通過,就需要參眾兩院三分之二的絕對多數。」
「你覺得在現在這個黨派極度撕裂的華盛頓,可能湊齊三分之二的票數去打總統的臉嗎?」
里奧皺起眉頭,老實地回答:「可能性極低,總會有足夠的本黨議員為了保住政府的顏面而投反對票。」
「沒錯。」羅斯福點明了真相,「所以,無論是眾議院那份措辭嚴厲的法案,還是參議院那份看似柔和的限制條款。它們在法律層面上,都只是一隻紙老虎。」
「那他們在折騰什麼?」里奧問。
「表態,或者說,站隊。」
羅斯福說道。
「根據最新的民調數據,國民對空襲伊朗的整體支持度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絕大多數美國人表示反對或不滿,而且認為打這一仗會增加美國面臨的威脅,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戰爭成了負資產。」
「總統如果繼續走強硬、升級的路線,在全國選舉里就是風險大於收益。」羅斯福條分縷析,「而這份《戰爭權力決議》,給在野黨和黨內反對派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切割工具。」
「它提供了一種極其好用的政治話術:我支持我們的士兵,但我反對未經授權的戰爭。」
「這就把反對這場仗與愛國重新綁定在了一起,剝離了被指責為叛國的風險。」
「在傳統的紅色州,共和黨會大喊:是民主黨總統魯莽開戰,把美軍拖進了新的中東泥潭!」
「在像賓夕法尼亞這樣的搖擺州和工業州,他們會說:戰爭推高了油價,傷害了你們的錢包,民主黨只顧中東的沙子,不管你們的生活成本!」
「在部分少數族裔和青年選民圈子裡,他們會借用左翼的口號:又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戰爭,他們從來不問我們要不要打!」
「共和黨的目的,就是通過這份決議案的投票,把總統,甚至整個民主黨,在選民眼中徹底標籤化。」
「標籤化為更願意用武力的一方,造成通脹的罪魁禍首。」
里奧靜靜地聽著,只覺得後背發涼。
「那民主黨內部呢?」里奧問。
「民主黨內部已經亂成一鍋粥了。」羅斯福冷笑。
「選民不會細分什麼是總統派、反對派、溫和派,他們只看表面。」
「屏幕上是民主黨的總統在講話,畫面上是飛彈升空和油價跳漲,標題寫著國會為是否限制總統權力吵成一團。」
「在深藍區,比如紐約或者加州,對戰權決議的投票將變成初選的硬標準。」
「誰在反戰上表現得軟,誰就會在初選中被激進左翼幹掉。」
「這會把整個黨往極左方向拖拽,對全國形象來說,這在郊區和溫和選民中是致命的失分項。」
「在搖擺選區,那些民主黨候選人會被夾在中間。」
「他們要一邊向左解釋我不是戰爭鷹派,一邊向中間解釋我不是軟弱鴿派。」
「他們的話術會變得非常擰巴,而在政治里,擰巴就意味著失去信任。」
「支持總統的建制派,會被貼上強硬派標籤。」
「在郊區中產和老年選民里或許有加分,但在年輕、少數族裔和左翼基層里會大量掉血。」
「還有那些中間溫和派,嘴上質疑總統,票上卻給足空間。」
「他們需要同時應付左邊初選挑戰者的指責,和右邊共和黨剪輯他們昔日強硬發言的嘲諷。」
羅斯福將民主黨內部的派系百態展現在里奧眼前。
這就是華盛頓的真實政治生態,一團亂麻。
「所以我該怎麼賣自己的這部分選票?」里奧問道,「我的基本盤是藍領,是進步派。如果我支持法案,就會得罪白宮,如果我反對法案,就會得罪選民。」
「你沒有選擇,里奧。」羅斯福語氣極其嚴厲,「在這個問題上,你沒有任何交易的空間。」
「你必須直接站隊拒絕戰爭,支持決議法案。」
「可是您之前不是說……」里奧有些困惑,「您說匹茲堡等到了她的二戰,您讓我利用戰爭帶來的資源。」
「我是讓你利用戰爭。」羅斯福打斷了他,「我沒讓你去贊同戰爭本身。」
「時代的邏輯變了,里奧。我那個年代,戰爭需要龐大的軍工生產,需要鋼鐵和造船廠,匹茲堡可以通過造坦克來繁榮。」
「但現在的戰爭不是二戰,它不需要匹茲堡的鋼鐵去造航母。」
羅斯福一針見血地指出現實。
「現在的戰爭只會帶來高油價和通脹,這會直接推高你選民的生活成本,嚴重影響你正在推行的工業復興議程。」
「如果物價繼續飛漲,你給工人漲的那些工資就會大幅貶值。」
「你作為藍領的代表,你的核心邏輯必須是保護工人的錢包。」
「你必須明確表態,這場戰爭正在傷害美國人民的利益,你要把責任全部推給白宮和那些好戰的資本家。」
「只有這樣,你才能在接下來的大混亂中,保住你的政治合法性。」
「你要製造的,也並不是那些精準砸向伊朗的制導武器,而是讓你的人民生活更好的行政武器。」
里奧沉默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在美國當一個政客,面對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單一的民意,而是一整塊互相疊加、彼此撕扯的身份與利益拚圖。
在匹茲堡,在他的工業復興聯盟里,他代表的人群相對簡單清晰,他的對手也很清楚。
但當他的視野被拉升到全美國的高度時,情況就不一樣了。
因為這個國家的結構太複雜了。
種族、宗教、階層、地理、意識形態,這些板塊相互交織,並且已經被死死地捆綁在兩黨陣營上。
白人、農村、福音派、低學歷者本能地偏向共和黨,而少數族裔、城市精英、高學歷者和世俗派則傾向民主黨。
這就導致任何一個政治動作,都會同時觸碰多個高度敏感的身份板塊。
在這種結構下,政治決策變成了一台殘酷的絞肉機。
特別是在戰爭這種大事件上。
如果是在一個單一民族,擁有統一敘事共識的國家,戰爭或許能迅速凝聚起「我們對抗他們」的團結。
但在美國,連誰才是美國這件事都有分歧。
有人視白人基督教美國為正統,有人堅持多元文化的美國夢,還有人懷念二戰後美國主導世界秩序的時代。
同一場戰爭,在不同的敘事裡,可以是保衛自由,可以是帝國主義侵略,也可以是軍工複合體斂財的陰謀。
而從制度設計上,三權分立、聯邦制、初選制度更是讓所有裂縫都能直接投射到決策上。
任何一個組織良好的小團體,都有機會利用這些裂縫卡住整個國家的進程。
這就讓走鋼絲變得比想像中還要危險。
因為鋼絲下面是一整片交錯的利益雷區。
里奧終於明白,當他在面臨這種國家級的大型事件時,他手裡的選票根本就不能如此簡單地拿出來做交易。
他代表的不僅僅是匹茲堡,還有本州退伍軍人的榮譽,有煉油廠和卡車司機的油價,有拉美選民、猶太選民、穆斯林選民、白人藍領和大學教授各自的憤怒。
甚至還要防備黨內同僚準備好的攻擊GG。
任何一個「是」或「否」,都是在無數身份上表態。
我是誰的人,我站在哪一邊,我願意犧牲誰。
這裡沒有純粹的對錯,只有在絞肉機里搶時間,看能不能至少保住自己的那一小撮人不先被絞進去。
「我懂了。」里奧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堅決,「我會讓墨菲他們堅決支持決議法案,我要和這場戰爭徹底劃清界限。」
「很好。」羅斯福讚許道。
「記住,里奧。」
「這次戰爭,不會在波斯灣的硝煙中結束。」
羅斯福的聲音里透著一種看穿歷史循環的篤定。
「它只會在十一月那個決定生死的投票箱裡,在選民們因為加不起油而憤怒按下的選票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