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加油站
早晨六點半,天空依然是灰濛濛的一片。
匹茲堡郊外的76號公路旁,一座老舊加油站的燈牌在風中閃爍。
紅色的電子數字醒目地滾動著新的價格:$3.09/加侖。
昨晚下班時,邁克清楚地記得,這個數字還是2.89。
邁克把那輛生鏽的福特F—150停在油泵前。
他推開車門,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價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該死————已經超過三塊了。」
站里只有一台泵前排著三輛車,隊伍不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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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匹茲堡周邊這種一向冷清的鐵鏽帶小鎮,清晨六點半能看到加油站排隊,這本身就透著一種不尋常的焦慮。
他掏出信用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屏幕跳出提示:「預授權90美元」。
邁克猶豫了兩秒鐘,粗糙的手指最終還是按下了確認。
這輛2008年產的皮卡已經跑了二十多萬英里,油耗高得嚇人。
他每天得從鎮子這頭開到另一頭的鋼材倉庫上班,下班還要順路去接兒子。
為了省錢,他的油箱幾乎從來沒有加滿過。
加油槍「咔噠」一聲啟動,燃油衝進油箱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旁邊那輛雪佛蘭轎車的車主,是個戴著鋼鐵工會帽子的中年男人。
他半開著車窗,車內的收音機正大聲播放著早間談話節目。
「————在對伊朗實施打擊後,原油價格跳漲了百分之十,白宮表示目前沒有必要動用戰略石油儲備————」
中年男人不耐煩地重重拍了一把方向盤,大聲抱怨道:「他們不需要,但我們需要!
」
邁克聽在耳里,只是無奈地冷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晚在家裡的情景。
電視屏幕上,新聞主播神情嚴肅,背後的背景圖是中東的衛星雲圖和連續爆炸的火光o
屏幕下方的滾動字幕赫然寫著:「美以打擊伊朗,市場情緒緊張。」
妻子莉莎當時正在沙發上摺疊剛洗好的衣服。
她停下手裡的活,轉過頭問他:「你覺得油價會漲到4塊嗎?如果真的漲到4塊,那我們這個月的暖氣帳單該怎麼付?」
邁克當時敷衍了一句:「先看看吧,電視新聞總愛嚇唬人。」
但現在,他站在清晨的風中,看著油泵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47.38、$52.10、$58.27。
他莫名有點後悔昨晚那句輕飄飄的先看看。
「咔」的一聲,油槍自動跳停了。
屏幕上的數字最終定格在$73.46。
邁克拔出油槍掛回去。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條廢棄的鐵路線。
記憶中,那裡曾經每天都有滿載鋼卷的貨運列車轟鳴著穿過。
如今,鐵軌上長滿了雜草,只有幾節塗滿塗鴉的舊車廂被靜靜地擱置在生鏽的側線上。
他拉緊了外套,走向加油站的小賣部。
推開門,門上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邁克立刻注意到了貨架上的變化。
機油、柴油添加劑,甚至那種紅色的五加侖塑料備用油桶前面,都多貼了幾個用黑色記號筆手寫的紙牌:「每位顧客限購兩個」。
收銀台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台電視,正在播放著CNN的早間節目。
屏幕下方的滾動條上寫著:「恐慌性搶購?官員呼籲在油價上漲時保持冷靜。」
收銀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穿著印有加油站Logo的灰色連帽衫。
他一邊掃著條形碼,一邊和旁邊的同事低聲嘀咕著。
「昨天晚上一堆人跑來問能不能買空的油桶,說是想多囤點油。那架勢,搞得像末日電影一樣。」
邁克買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包櫃檯上最便宜的香菸。
在掏錢的時候,他瞥見收銀機旁放著一個塑料捐款盒。
盒子上貼著一張照片,是一個穿著迷彩軍裝的年輕士兵,笑容燦爛。
照片下面用粗體字寫著:「支持我們的軍隊,本地國民警衛隊被部署海外。」
「他是你們這兒的?」邁克指了指照片問。
收銀員點點頭,神情有些黯淡。
「是我表哥。
「他說只是短期部署,可誰知道呢?伊朗那邊現在看起來可不像是短期的事。」
邁克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他端著咖啡走出門,咖啡的熱氣往上冒。
他能感覺到,這個鎮子最近變得比往常更沉默了。
雖然在里奧·華萊士的治理下,這裡的日子比前兩年好過了不少,至少大家都有活干,不用擔心明天就餓死。
但邁克心裡清楚,這只是表象。
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
他在匹茲堡市政廳組織的周末工人夜校里聽過那個從大學裡請來的教授講課。
教授說,鐵鏽帶之所以生鏽,不只是因為工廠老舊,更是因為整個國家的產業空心化。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華爾街為了追求更高的利潤率,把製造業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海外。
底特律的汽車生產線搬到了墨西哥,匹茲堡的煉鋼爐搬到了亞洲。
資本流向了金融和網際網路,留給這裡的只有失業、阿片類藥物和破碎的家庭。
想要重新拉回製造業,讓這些已經熄火幾十年的煙囪重新冒煙,這絕不是聯邦政府發幾張支票,搞幾個基建項目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需要重構整個全球供應鏈,需要幾十年的持續投入,需要一種近平戰時經濟的動員能力。
雖然里奧市長很厲害,像變魔術一樣拉來了訂單,搞來了投資,甚至製造了一種局部的繁榮。
但賓夕法尼亞太大了,除了匹茲堡,周邊還有幾十個縣,幾百個像這樣的小鎮。
在這些地方,雖然大家不再挨餓,但離那種中產階級的生活依然遙不可及。
他們拿到的訂單只能保證基本的生存,想要換新車,想要送孩子去好一點的大學,依然是一種奢望。
更糟糕的是,物價還在一天天往上躥。
麵包、牛奶、房租,每一周都在漲。
那種剛剛建立起來的安全感,正在被通脹的潮水一點點侵蝕。
戰爭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所有的資源,也推高了所有的成本。
如果這次油價真的失控,那麼這種脆弱的平衡就會徹底崩塌。
「總統究竟在幹什麼?」
他嘟囔了一句。
電視裡不停循環國家安全、自由航道、打擊威脅這些大詞。
但在賓夕法尼亞這個鐵鏽帶小鎮,大部分人只是在心裡算一個更直接的帳。
油價還要漲多少,工資還能撐多久。
他上車,啟動。
引擎咆哮了一聲。
廣播自動連上,主持人的聲音傳來。
————全國部分地區的加油站報告了更長的隊伍,但官員堅稱不存在短缺。總統表
示,由於國內的產量,美國可以應對更高的國際油價————」
邁克嘆了一口氣,把音量調小,只留一點背景噪音。
車窗外,舊廠房的煙囪在晨霧裡像被鏽蝕的墓碑。
他知道,今天下班回家,廚房餐桌上一定又會展開一場關於油價、學費、房貸和那場遠在萬里之外的戰爭的爭論。
在這個地方,伊朗、荷姆茲海峽、全球原油市場聽上去都很遙遠。
但每一次油槍「咔」的一聲停下,數字跳到他們負擔不起的位置時,那些地名就變得異常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