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戰況焦灼
大漢建安七年,七月初十,晴。
一大早,大河以南的曹操方面,就開始鼓譟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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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史渙試探性的進攻不同,這一次,延津,黎陽,白馬,三處同時發起了進攻。
黃河以南。
秋日高懸,將河水與岸灘染成一片耀眼的燦金。
中軍大纛之下,曹操按劍而立。
他身量確不算高,一身玄色鐵甲穿戴整齊,更顯肩背厚實。
曹操的面容算不得英偉,膚色微黑,顴骨略高,細小的眼睛微微眯著,望向對岸煙塵起處。
然而就是這樣如此相貌粗陋之人,卻能夠挾天子而令諸侯,讓天下英雄束手,讓袁本初飲恨。
「文遠渡河之勢如何?」曹操開口,很是隨意。
侍立一旁的傳令官疾步上前:「稟司空,張遼將軍已登北岸,正猛攻黎陽西側前寨,守軍頗有動搖!」
「善。」
曹操頷首,目光轉向另一側,「公明呢?」
「徐晃將軍已奪取延津北岸兩處灘頭,正在穩固陣線,架設浮橋!」
「于禁所部亦在白馬方向與敵激戰,牽制甚力!」
一道道捷報傳來,曹操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抬手,指了指對岸,對身旁的文武道:「瞧瞧,沮授,亦河北人傑,輔以大河之險,營壘之固。然則————」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洪亮起來:「然則,河北精兵,早喪於官渡、潰於倉亭!韓猛豎子,空營其表,袁氏諸子,徒爭於內。今日之防,看似鐵壁,實如累卵!彼輩猶自高臥,以為可恃山河之險乎?」
「擊鼓!」曹操不再多言,手臂向前一揮,乾脆利落。
「咚咚一咚—! 」
此時的韓猛只是空殼將軍,沮授以監軍,奮威將軍之職,統領了整個防線的軍務。
三處戰場,加起來東西有數百里。
大河以北的防線後方,數百名信使,正在拼命的催動戰馬,務求第一時間把具體的軍務傳遞到後方。
黎陽大營之中。
沮授端坐高位,兩側分列的都是韓猛之前的老部下。
受韓猛的影響,這群人之前對他們的工事無比自信,皆認為曹操不可能跨河擊潰他們o
因為在這個年頭,人們進攻的手段非常匱乏,前寨本就是軍事堡壘,更有河水的阻在這群人的眼中,他們打造的防線,就是固若金湯的。
而之前史渙一擊得手,無疑是給這群人的臉上,重重的打了一耳光。
「報「徐晃率部渡延津,張遼率部渡黎陽,于禁率部渡白馬————」
沮授只是靜靜的坐著,然後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
他已經布置了防守,剩下的結果,只能任由各處的將校自己發揮。
此時已經入秋。
但是大河沿岸,依舊透漏出一眾不堪忍受的燥熱。
沮授脫下兜鍪,鬢角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身上的甲冑,更像是一座山巒,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乃至於胸口有些沉悶。
「噗————」
帳篷的門帘被人掀開,走進來的人,是黎陽前線的一位校尉,尹楷,冀州人。
看了眼帳內立著一大群其他人,尹楷猶豫了一下,慢吞吞的立在人群後方。
尹楷站在那兒,像一尊未經打磨的石像。
他身形魁梧得幾乎要將身上的皮甲撐裂,肩膀寬闊,能抵上常人兩個。
亂蓬蓬的鬢髮從兜鍪邊緣炸出來,與臉上那茬短髭連成一片。
甲冑的束帶勒在他胸膛上,歪斜著,露出髒污的內襯。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指節處布滿老繭和疤痕,此刻正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尹楷顯得有些侷促。
他先是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拽了拽自己左耳耳垂,接著他又搔了搔後頸,鐵甲葉片隨著動作嘩啦作響,引得幾位衣甲鮮亮的將領側目皺眉。
沮授將這一切收入眼底,他緩緩起身,道:「諸位各歸本陣,嚴加戒備。曹操此番三路齊發,絕非虛張聲勢。」
「前次史渙之事,望各位引以為戒。」
將領們齊聲應諾,魚貫退出。
甲葉摩擦的聲音漸次遠去,帳中只剩下沮授與尹楷。
待最後一人掀簾而出,尹楷突然向前邁了一大步,地面仿佛都隨之一震。
他抱拳行禮:「監軍!」
「講。」
沮授重新坐下,抬起頭看了眼這位從韓馥時代就和自己相識的武夫。
「軍中有些太浮躁了。」
與他粗糲的外表所不同的是,當說起軍中事務的時候,尹楷表現的非常精細。
「何處此言?」沮授發問道。
尹楷趕忙把自己的見聞道來。
「表面上看,各營都在備戰,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位。但人心浮著呢。」
尹楷的眉頭擰成一團,「飯時聚在一處,談的不是敵軍可能從何處登岸、我部該如何策應,議論的全是「曹賊若來,能斬首幾級」、此番退敵,當賞錢幾何」,仿佛功勞已掛在樹上,只等伸手去摘。」
尹楷無奈道:「若是軍中的新人如此說說也就算了,就連參與過官渡,倉亭的老人,竟然也覺得這堡壘堅不可摧,真把曹軍當成軟蛋了。」
沮授聽著,暗自點頭。
這尹楷雖然為人粗獷,但為將的觀察能力的確不俗。
「更甚者,有人開始計較起前次史渙襲營,是西邊防備不力,連累我部受損」,話里話外,推諉多於備戰。」
「還有————營中竟有軍吏提前清點繳獲用的空車馬,好似我軍不是要打一場惡戰,而是去河灘上撿拾曹軍潰退時丟下的輜重!」
說到這裡,沮授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
當初官渡時期,文丑率部前進,曹軍丟棄財貨,結果引得士卒哄搶,陣型頓時大亂。
結果呢?
主將死了,又折損了數千人馬。
前車之鑑,後車之師啊————
怎麼過去了兩年之久,這韓猛麾下的軍團里,還是這個樣子!
大敵當前,再去責備韓猛的作為已經無濟於事。
只能寄希望於韓猛構築的工事,能夠起到決定性的效果吧。
然而戰爭的嚴酷,從來不會給人以僥倖。
七月中旬,整個前寨的傷亡數字,一日大過一日。
每天一次的統計,都讓沮授的心情愈發敗壞。
七月初十,諸寨折損約三百餘人。
十一,折損近乎五百。
等到七月二十的時候,已經不止一次有前寨被攻破,甚至傷亡人數,第一次單日突破了一千人————
曹軍的精銳程度,已經讓河北軍,用生命來體驗了其中的代價。
在持續不斷的猛攻和見血的傷亡面前,河北軍露出了老兵不足,士氣焦躁的弱點。
許多寨柵不是被正面攻破,而是守軍在心驚膽戰或貪功冒進中自亂陣腳,被曹軍精銳趁機突入。
沮授甚至斬了幾個潰退的軍侯以正軍法,但焦躁的風氣雖然被遏制住,可士氣的低落又成為了新的難題。
此時,袁譚終於坐不住,親自抵達了黎陽前線的大營之中。
「授無能,有負大將軍重託。曹軍攻勢猛烈,更兼軍中將校————」
他頓了頓,終究沒將「韓猛遺毒」四字說出口,「————舊習難除,臨陣多有失措。」
袁譚雖然稱不上什麼天生的軍事家,但他好歹也是親自上過陣,數次和別人對壘的統帥。
士氣低落到如今的場面————
袁譚當然明白。
整個冀州南部的戰線,已經有了傾覆之虞。
看到沮授一臉的慚愧,袁譚心中也不好受。
他當然知道,事情到了如今的局面,絕不是沮授能力的問題。
雖然可以把責任甩到韓猛的頭上——————
可一個集團之中,驕縱的風氣,難道不是從上而下,一切的源頭都可以追溯到最上位的嘛————
都怪已經掛了的老爹啊。
但袁譚表面上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前寨的爭奪情況如何了,昨日丟失的有沒有成功搶回來。」
沮授立馬開口:「只有一處前寨,因為來回爭奪幾乎化為灰燼,其他營寨,依然在我等手中。」
實際上袁譚當然知道整個戰場的具體消息,他故意用詢問的語氣,只是為了緩和帳內將校們緊張的情緒罷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以為傳令兵急匆匆的跑了進來。
「報,西翼————西翼告急,曹軍其鋒甚銳,已拿下一處營寨。」
此話一處,帳內本來稍稍放鬆下來的氣氛,驟然變得緊張。
沮授的心猛地一沉,不過此時他已經顧不得袁譚的看法,立馬下令。
「尹楷!」
「在。」
「著你率本埠人馬,速速奪回。」
「唯!」
袁譚的臉色終於有點難堪了。
倒不是因為恰到好處的「戰敗」,而是歷史上曹操應該建安九年才能打入鄴城。
也就是說,歷史上袁尚袁譚二人相爭的期間,曹操應該是沒有打過黃河的。
怎麼自己改變了歷史進程,形勢明明大好之後————
反而在這種關鍵戰爭上,出現了這種變故?
另一邊,大河以南。
連續數日的強攻,讓曹操方面的折損同樣慘烈。
渡河,拔寨。
這是非常簡單,但無比兇險的兩個動作。
但不論怎樣,肉眼可見的,戰局在向曹操方面傾倒。
斥候的馬蹄踏起一溜煙塵,直抵中軍大旗之下。
「報——敵人前寨已破,我軍旗幟已插上敵樓!」
斥候的聲音洪亮,瞬間點燃了本陣中的振奮。
幾名年輕掾吏幾乎要低呼出聲,又趕忙在曹操平靜的目光下斂容垂首。
曹操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連日猛攻,袁軍比他預想的更加不耐,今日開戰不久,就能有如此斬獲,看來,河北人馬的士氣,已經跌落到了谷底。
一股昂然的意氣,在曹操胸中升騰。
官渡的烈火,倉亭的追殺,仿佛都在為此刻鋪墊。
河北精華,袁氏氣運,似乎已在他步步緊逼之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特別是,本初已經死了!
他甚至開始思忖,渡河之後,是直逼黎陽糧倉,還是分兵震懾鄴城?
「擊鼓,助威!壓上!」
戰鼓密集,如同洶湧的心跳,催促著南岸更多的士卒湧向北岸。
然而,戰場上驟然再生變化。
就在曹軍後續部隊吶喊著沖入前寨,試圖向縱深拓展時。
北岸後方,忽然爆發出一陣喧囂!
一面格外高大、赤底金邊的「袁」字大旗,竟赫然出現在戰線後方,而後堅定不移地向前移動!
旗幟之下,玄甲銳士如牆而進,所過之處,人海翻騰。
「為大將軍效死!」
曹操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那是————」
董昭眯起眼睛,聲音低沉,「袁譚的帥旗?他竟親至如此險地?」
話音未落,只見西翼那前寨中,局勢陡然逆轉!
一員河北悍將,身披數創,甲冑破碎,卻只是向前,此人正是尹楷!
他身後跟著一群同樣面目猙獰的死士。
「大將軍親臨!後退者死!隨我殺盡曹賊,奪回營寨!」
尹楷的吼聲壓過了金鐵交鳴,他不再顧及傷亡,只是掄起手中滿是缺口的環首刀,朝著曹軍援兵,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
以命相搏,其勢慘烈。
曹操隔岸觀望,雖然看不清具體的細節,但見如此猛士效死,不由的心中讚嘆。
「真虎臣也。」
「袁顯思————有幾分膽氣。」
他緩緩開口,聽不出喜怒。「河北,終究還是有些硬骨頭的。」
曹操心中明白,有如此猛士,袁譚又親臨。
「看來今日,是拿不下黎陽了————」
「傳令,讓文遠他們準備收兵吧。」
他不再談論「今日渡河」,也不再提及鄴城。
只是收攏了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欣賞,幾分喟嘆。
「天下英傑,何其多也————」
不過此話一處,前幾日渡河猛攻的史渙,卻頓時不樂意了。
「司空,我觀那人,不通武藝,不過是一仗著蠻力之輩!還請司空允許,讓我立馬渡河斬殺此僚!」
史渙眉眼中帶著一絲兇狠,他前幾天胳膊上受了傷,後來又和牽招奮力一戰,整個人有些脫力。
這才修養了幾日,根本不在巔峰狀態。
身邊的其他文武,頓時立馬勸阻。
可惜,曹操把目光投過來的時候,史渙只有執拗和堅決。
伴隨著曹操讓北岸撤兵的軍令抵達時。
史渙親自駕著小船,同樣的不著甲冑,同樣的手持刀盾。
他看了眼不斷收縮的戰線,立馬鎖定了自己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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