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二次死亡
在比安卡觸碰到懸浮立方體的那一瞬間,站在不遠處的安德魯也被席捲而來的力場震得眼前一黑。
但不同於奈特那樣幾近於昏厥的崩潰狀態,這股神秘的力場在觸碰到他的時候,反倒變成了一種如溫柔雙手般溫和親近的存在。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安德魯的視野收縮,但卻並不難受。
靈魂像是被托舉,整個人輕飄飄的。
他想張嘴大聲呼喊,然而卻無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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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片刻之後,他的眼前才閃過可以分辨的圖像。
「哦————我這是在哪裡?」
他下意識地說話,伸出雙手,看見自己的雙臂變成了半透明的模樣。
僱傭兵心裡一驚,再次嘗試抓住什麼東西,然而他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類似於鬼魂一樣的靈體,漂浮在半空之中。
「我死了。」
他說。帶著一點淡淡的哀傷,有點波瀾不驚。
他用手觸摸自己的臉頰,虛影碰到虛影的時候,依舊有真實的觸感。
他發出的聲音自己也能聽到,但這更近乎於盆腔共鳴。
他扭轉身子,環顧四周,努力擺弄自己的身體,接著大聲呼喊。
「喂!」
眼前,有一群身著白色衣服、戴著奇怪眼鏡的傢伙圍在這裡。
安德魯再一次呼喊道,想向他們求救。然而,正如剛才他猜測的一般,他的聲音只有他能聽見。他也無法觸碰到面前景象的任何實體,只能默默地看著,成為了一個旁觀者。
「哦————該死,我要是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第一個先掐死比安卡。」安德魯自言自語說,「不安分的小手喜歡亂動,那就剁掉!現在好了,立方體一爆炸,連我都死了,我看奈特和卡珊德拉也活不下來。」
不知怎的,安德魯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竟然是奈特,一想到奈特,他心裡的哀傷就慢慢多了起來。
他在空中四處撫摸自己的身體,忍不住唉聲嘆氣:「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團幽魂————原來死後是這樣的感覺。可惜我還沒有體會到成為人類的樣子,到死之後都是一個怪物,一個狼人。這到底是幸運還是某種不幸?」
他在空中挪動自己的身體,深呼吸了幾口一即便他呼吸不到空氣的實體,但這種動
作可以使他安心不少一一接著環顧四周,確認自己正身處於一處明亮的空間之內。
地上鋪著潔白的、安德魯從未見過的某種材質地磚,四周的牆壁泛著淡藍色的光芒。
無論是桌子、椅子,還是眼前這個奇怪的用玻璃罩出來的艙體物件,都非常的整潔乾淨,乾淨到了失真的地步。
一群穿著白色衣服、人類模樣的傢伙們手裡捧著紙張文件。
安德魯漂浮著湊過去看了看,那上面寫滿了看不懂的符號。
「嗯?這東西難道不是保羅說的那種古老文字嗎?」安德魯自言自語,扒過去盯著這群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的人的臉,「難道這一群人是古代人?怪不得打扮得如此奇形怪狀。」
手裡的紙張整齊到讓安德魯都感到驚訝,就算是皇家使用的信紙,也沒有裁得如此規整,並且每一張紙都像是被漂白了一樣,非常乾淨,一點泛黃的跡象都沒有,上面的文字都採用著統一規整的格式,如同被印刷出來那般。
一共四個人,三男一女,全都戴著那種滑稽的眼鏡,圍在玻璃艙體前,用安德魯聽不懂的語言嘰嘰喳喳討論著什麼,直到第五個人從不遠處的自動門那裡出現了。
玻璃門一開一合非常迅速,比安德魯之前見過的魔法門都要便捷。
迎面走過來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同樣的衣服,不同的是,他胸前抱著一個小狼崽。
「狼————」
安德魯這才意識到艙體裡還有一個傢伙。
他扒住窗戶,伸出雙手穿過艙體,看見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渾身赤裸,漂浮在其中,卻無法觸摸。
一根根銀白色的管子從嬰兒的耳、鼻、口中伸出,嬰兒眉頭緊閉,面色痛苦,身體發紅,時不時在淡藍色的液體當中抽搐一下。
連接著這巨大艙體之外的,有無數個安德魯看不懂的、像是魔法儀器一樣的玩意。
每個玻璃屏幕上面都漂浮著字和圖案,時不時還發出滴滴的聲音。這聲音不難聽,卻讓安德魯心煩。
他只能認為這是某種顯示數據的魔法,就像卡珊德拉在實驗室里搗鼓的那些東西一樣。
那三男一女為剛進來的男人讓開了路,而男人則抱著那隻小狼崽,將其緩緩地放到了一旁的平台上。
男人回過頭,望了四人一眼,而四人則面面相覷,默默地跟了上去。
「不————」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來各種器械。
安德魯看見了刀,看見了剪子模樣的器具,看見了細針,又看見了像卡珊德拉試管試劑那樣的儲存膠囊。
「不————不要————」
安德魯在空中劃拉著,努力將自己的身體移到那四五個人所在的位置,移到那個呻吟著的小狼崽旁邊。
他再次徒勞地伸出雙臂,又徒勞地劃拉著,想握住這群古代人的手,抓住他們的胳膊,攔住他們的身體,想阻止他們進行下去。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他們用刀割開狼崽的皮膚,剝離它的內臟,抽出它們的血液,用各種安德魯無法辨識卻又熟悉到讓他心悸的儀器進行著實驗。
安德魯破口大罵,但聲音無論如何卻只在他的腦海中迴響。
他憤怒地別過頭去,卻恰好看見那個最初抱著狼崽進來的男人,站在艙體面前,望著漂浮的小嬰兒。
男人用手觸碰著玻璃艙體,眼裡滿含著複雜的情緒,有溫柔、有慈愛,又有一種近平於殘忍的狂熱。
「住手啊!」
世界似乎是回應了他的祈求,瀰漫著藍白色溫柔光暈的明亮房間突然閃起了紅光。
安德魯聽到一聲刺耳的警報聲響起,隨後天花板上好幾個看上去像是煤油燈的玻璃罩里,射出紅色閃光。
他心裡一驚,比他更慌張的是在這個房間裡的五個古代人類。
他們驚慌失措地放下手中的器械,無視了仍然在向艙體內嬰兒輸送紅色液體的儀器,反而撲向了離開實驗室的那扇緊閉的玻璃門。
然而,原本自動開合的大門卻緊緊關上。
最初站在這裡的四名古代人類發了瘋般地拍打著玻璃,想要衝出去,甚至不惜用腦袋砸門,用桌子去撞「喂!你們怎麼不用魔法!」
都說古代人類全部都是天賦異稟的大魔法師,在路上隨便一拎都是三環四環的職業者。然而這群人待在這個房間當中卻如同普通傢伙一般,揮出的拳頭都軟弱無力。
直到最後,那個抱著狼崽進門的男人搬出了一個圓柱形的鐵瓶子,狠狠地朝玻璃門砸去,才堪堪將門砸碎。
前方的四個人一擁而上,沖了出去,衝到外面的走廊,又忽然停下。
安德魯努力撲棱著身體跟上去,他的目光終於從房間之內游離到同樣閃著白光、充滿刺耳警報聲的走廊之上。
在那裡,一群人攔住了這五個剛從房間中逃出來的可憐傢伙。
安德魯不認識當中的每一個人,也看不明白他們身上穿的到底是什麼,像是黑色的軍服,用的卻是流動金屬,頭上戴著同樣不明金屬構成的黑色戰盔與怪模怪樣的眼鏡,手裡面握著散發著藍光的黑平平長管武器,模樣仿佛奈特新搞出來的那種擊發步槍,但又見不到一絲子彈與槍膛的裝置。
領頭的那個黑髮女人,雙手抱胸,冷冷地站在兩方中間,對峙著原本的高大男人。
這個女人————
安德魯愣住了。
他絞盡腦汁想不起這傢伙的名字,但卻百分百敢肯定,這張臉有些熟悉。
這種熟悉並不來自於安德魯曾見過的任何一個人。相反,這張臉,仿佛在某時某刻與某張畫中,或者某個雕像上看過————
「你們能不能談判一下————」
很顯然,現在的局勢劍拔弩張。
安德魯還不知道自己這個靈魂狀態會不會受到眼前景象的影響,所以他扒拉著手想離開這個地方,乞求這兩撥人能夠靠協商解決衝突。
他想回到原本的房間中去看一看艙體中的嬰兒怎樣了。
然而轉瞬之間,那群穿著黑乎乎衣服、戴著黑乎乎頭盔的可怕傢伙就舉起了手中的武器,對準了眼前手無寸鐵的五個白衣人。
一陣比警報聲還要刺耳的聲響傳出,極其奪目的光線讓安德魯緊閉了雙眼。
他感受到撲面而來的一股洶湧的熱浪,不僅吞噬了那五個哀嚎逃跑的白衣人,還同時吞噬了自己。
「啊?我也要死嗎?」
在最後時刻,他拼命地想抓住些什麼東西,回到艙體之內去看看那個嬰兒。
然而,巨大的衝擊力轟開了牆壁,撕碎了空間,連並著他這個視角一起天旋地轉,飛到了半空之中。
於意識回歸肉體的最後一秒,安德魯拼盡全力睜開眼,發覺自己已經被那股力量轟到了千米高的高空之中。
他的眼前是一座極其巨大、比山還要高還要寬的巨樹。
這樹木像個威嚴的巨人,紮根於底下鬱鬱蔥蔥的森林之中。
其下無數人頭攢動,朝拜一般,對著巨樹頂禮膜拜。
「不要拜我,我都死了!」
他大吼著,猛然坐起身,渾身發起了顫。
安德魯喘息片刻,發覺自己已經回到了女神塑像內的那個神秘空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