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孤寡之人
對於陳百一的話,李世民並沒有生氣。
因為他明白陳百一說的都是真的。
這確實是一個麻煩事。
畢竟經這一次,一般人真不敢娶了。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他想不到什麼好的主意,便問起了長孫無忌、房玄齡、溫大雅這些聰明人。
連陳百一也是不由得思索著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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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的擔憂是有道理的,詔書停了之後,陸氏不敢娶,別家也不敢問,真讓鄭氏女空耗一生,朕這心裡終究不安。」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魏徵捻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先開了口:「這事因臣而起,臣也慚愧難安,總想著怎麼給姑娘一個出路。」
長孫無忌捻了捻鬍鬚,先提出第一個法子。
「不如陛下直接降一道明詔,把前因後果說清楚。
停詔是因為陛下不願奪人婚約,是盛德之事。
再讓地方官出面,做媒尋訪合適的士人,官家保媒,誰家還敢猜忌?」
溫大雅搖了搖頭,說道:「官家保媒固然好,可若姑娘也許就心許陸氏,陸氏如今是怕天威不敢娶,不如陛下親自賜婚於二人。
這樣既全了當初的婚約,也了了此事,外人也說不出什麼閒話。」
房玄齡卻皺了眉,搖了搖頭說道:「陸爽反覆上表撇清婚約,可見並非良人。
就算陛下賜婚,日後夫妻相處也難免有芥蒂,委屈了姑娘。
臣倒有個想法,鄭氏本是官宦人家,姑娘既然容貌才名出眾,不如陛下出面,將她指婚給一位朝中俊秀之才。
這樣,誰敢說半個不字?
既給了姑娘一個安穩歸宿,也堵了外頭所有流言。」
李世民聽罷,指尖敲著桌案想了片刻,忽然笑了。
「這個說法,反倒合朕的意。」
他說著,便不由得看向了陳百一。
話說鄭家後園,石榴花開得正盛,鄭麗琬正坐在花架下跟著母親繡折枝石榴。
針剛穿進緞面,就聽得前院腳步聲亂響,父親鄭仁基的聲音帶著惶急飄進來。
「婉娘,宮裡傳消息來了。
陸氏上表,說從來沒和咱們定過婚約,陛下已經下敕停了冊封,這————這可怎麼好!
」
針猛地扎在了指尖,一滴珠紅落在雪白的緞面上,像落了顆開得正好的石榴籽。
鄭麗琬握著針的手指輕輕抖了抖,卻沒先顧著疼,只抬眼看向母親,眼裡先漫上一層茫然:「他————他真的這麼說?」
「女兒卻是叫父親失望了。
不能夠給家族回報了。」
她嘴上這樣說著,心已經漸漸的死了。
她也想過,若是陸家認了這樁婚約,陛下定然會放她安安穩穩做陸家的媳婦。
可她萬萬沒想到,陸爽會急著撇得這麼幹淨。
像怕沾了什麼燙手的禍事,半分餘地都不留。
母親握著她的手慌得發抖,她反倒慢慢靜了下來,指尖輕輕擦掉指腹的血珠,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
「原來如此,倒也不怪他。
陸家弱質,怕得罪陛下,怕日後遭禍,撇清了,對他們家好。」
話這麼說,鼻尖還是泛上酸意,她垂下眼,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濕意。
原先她還抱著一絲念想,想著自己畢竟是被天子看中過的人,就算不成充華,怎麼也能尋個好去處。
可如今詔書停了,陸家又不認,外頭的人不知道會怎麼嚼舌根?
日後誰家敢來娶?
她捏著那方繡了一半的緞子,指尖慢慢收緊,緞面揉出深深的褶皺。
心裡倒慢慢醒過神來:事到如今,慌也沒用,哭也沒用。
大不了青燈古佛,一輩子便是。
鄭仁基猛地一跺腳,背著手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子,語氣里全是懊惱:「好好的一步登天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咱們鄭家雖說也是官宦出身,可多少代都沒出過能攀上天家的人,要是閨女能進掖庭做了充華,哪怕不得寵,咱們鄭家的門楣也能抬高三寸,將來族裡子弟出仕都能順風順水。
這下倒好,全完了。」
鄭仁基絲毫沒有理睬女兒,嘴裡還在不斷地罵著老匹夫,跌跌撞撞的向著外面走去。
而立政殿的長孫皇后,也是最早便知道了這件事。
長孫皇后捏著半塊剛磨好的墨,聽完宮人的稟報,墨條「啪」地就落在了硯台上,濺得宣紙上滿是墨點。
她靜坐在榻上半晌沒出聲,指尖慢慢攥緊了裙擺,心底翻上來的確實是滿滿的慚愧。
當初選良家女充實掖庭,是她牽頭管的這件事。
底下人沒摸清楚鄭氏女和陸家的婚約,她也沒再仔細核查,就把人報給了陛下,這才平白把好好一個姑娘卷進了這潭渾水。
太極宮裡,陳百一看著李世民看向自己的目光,顯得那麼的意味深長,便不由得愣住了。
臥槽,這顆不行啊。
魏徵有句話說的好啊。
你知道你李二完了會不會報復?
畢竟這種事你爹做過,未來的高宗皇帝也做過。
你李二說自己不會,陳百一是一百個不相信啊ddddddw。
陳百一見事情還沒有直接說明朗,便趕緊說道:「陛下,微臣覺得不若讓皇后娘娘做個媒,從宗師里挑一個品行端正的,下旨賜婚。
這樣既成全了鄭氏女的一生,也能讓天下人知道,咱們敢認錯,也敢補過。」
陳百一說完這話,便趕緊看向房玄齡。
示意他,趕緊攔住李二。
只是房玄齡當作沒看到一樣。
「皇后娘娘身懷皇子,分娩在即,怎可叨擾。」
李二還沒有說話,長孫無忌先是表示反對。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此事既然是魏老頭惹出來的,不若就納了人家算了。」
聽著陳百一這般無奈之言,其他人還未說什麼。
魏徵趕緊說道:「陳聿修,某一言一行皆是出自公心。」
魏徵這般反應,大家也都是不奇怪。
「陳忠孝,只要你點點頭,我保證將人給你送過去。
陳百一趕緊行禮說道:「陛下的好意臣心領了,只是微臣已經成婚多年。
如今我家娘子身體康健,其次我們夫妻伉儷情深————」
「好了,百一啊,你先去忙吧。
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你了。」
陳百一就這樣被打發了,還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說了一早上,連一杯茶都沒混上。
陳百一便直接扭頭往東宮走去,別的不說,李承乾尊師重道,見自己到了,會拿出最好的東西。
東宮自從李世民一大家子離開後,顯得很是空蕩。
是的,李二一家子都搬家去了太極宮。
這東宮如今就李承乾一個人。
陳百一走在東宮的地面上,也是不由得嘆氣。
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啊,怎麼放心的?「涇陽伯。」
「微臣見過太子殿下。」
「陳大夫,快快免禮。」
片刻後,陳百一刺溜刺溜的喝上茶。
李家的孝順是一脈相承的,這不李承乾便也問起了之前李世民納妃的事情。
太極宮的東廊下日影西斜,金銅灑在廊下磚縫裡的青苔上,泛出細碎的光。
太子李承乾斜倚在憑几上,指尖捻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
反正李世民自己說的對子說父,這不算啥,所以他也就將一切都跟李承乾說了。
聽陳百一講完朝堂上鄭仁基那樁事,才懶懶開口:「魏公就是這樣,總愛拿古禮來拗著陛下的意思,陸爽自己都認了沒婚約,他偏要翻出來說破,何必呢。」
陳百一站在階下,青袍下擺沾了一點廊外落的桐花,他輕輕咳了一聲,垂著眼
道:「臣今日給太子講個舊事,是春秋時候楚國的事。」
李承乾來了點興致,把糕點放下,坐直了身子:「先生請講。」
「當年楚靈王建章華台,征了上千民間女子入宮,裡頭有個莒姬,本是莒地士人之女,早和同鄉的沈郎定了婚。
眼看就要出閣,被選入章華台,沈郎找上門討說法,被守門的士卒打斷了腿。」
陳百一的聲音不高,落在空闊的廊下,竟帶了點涼,「莒姬在章華台里,日日對著宮門哭,楚靈王死了之後,吳國破郢,楚國亂了,宮裡的人逃的逃散的散,莒姬沒盤纏,也不肯逃。
她說,我身子已經是被選進宮的人了,回去沒臉見沈家父母,也沒臉見沈郎。
後來就餓了三天,餓死在章華台的空階下,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當初沈郎給她的半塊木梳。」
李承乾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那沈郎後來呢?」
「沈郎養好傷之後,年年都到章華台找她,直到亂兵平了,才找到她的屍骨,把那半塊木梳和她埋在了一起。」
陳百一抬起眼,目光落在殿外垂下來的桐花枝上。
「太子您想,若是當年選她入宮的時候,就有人站出來說一句此女已許人」,哪裡會落得這麼個下場?當初陸爽不敢認婚約,是怕陛下降罪,可鄭家的姑娘,未必想做這個充華啊。」
李承乾沉默了好一會兒,指尖敲著憑几,慢慢道:「先生是說,魏公不是多事,是救了鄭家姑娘?
就像當年,誰要是給莒姬說一句公道話,她就不會死在章華台?」
陳百一輕輕一揖:「臣只是講個故事。
天下女子的姻緣,哪能為了君王一時之興,就說沒就沒了?
當年楚靈王占了莒姬,得了什麼?不過是章華台里一堆枯骨罷了。
日影又挪了一寸,落在陳百一的青袍上。李承乾望著窗外飄下來的桐花,輕聲道:
我懂先生的意思了。
魏公做得對。
先生是想要告訴學生,君王一念,牽的是底下無數人的身家。」
風卷著花香吹進來,廊下靜悄悄的,只有殿角的銅鈴輕輕晃著,像是在替那個千年之前餓死在空台上的楚國宮女,嘆了一口氣。
陳百一笑著點頭,說道:「太子殿下不僅聰慧,一點就透。
最難能可貴的是,這份仁善。」
陳百一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你可知,當年漢烈帝白帝城託孤,為何要說,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其實,君王個人的道德水平,對於國家治理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
李承乾想了一會,這才說道:「先生我懂了。
當年漢烈帝白帝城託孤,給後主遺詔里寫這句話,不是只教人行善積德,更是說給掌權者聽的。
如果君王握了權,總想著自己的喜好舒服,忘了下頭人的死活,那就是把小惡攢成了大禍。
反過來,哪怕多花一點心思,多替底下人想一想,不憑著權勢搶人東西,毀人姻緣,就是積下了大善。」
陳百一聞言,不由得露出一點笑意,躬身道:「太子能想到這一層,就是天下之幸了o
上位者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牽著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您今日記住漢烈帝這句話,將來才能做個護得住百姓的君主。」
等到陳百一要離開的時候,李承乾小聲地問他什麼時候再來?
他一個人在東宮有點怕。
陳百一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捲軸,指尖觸到冰涼的綾邊,聽見身後那細若蚊蠅的問話,指尖頓了頓。
他轉過身,就見九歲的太子站在廊柱邊,素色的太子朝服撐不起寬大的衣擺,露出細細一截手腕。
偌大的東宮空蕩蕩的,廊下風卷著桐花,滾過他的靴邊,他攥著袍角,眼尾泛著一點紅,像只被落在空院子裡的小獸。
是啊,太上皇移居大安宮,陛下帶著后妃皇子都搬進了太極宮,只留太子一人守著東宮這半院空涼。
長孫皇后雖疼他,可太極宮離這裡隔著大半個宮城,哪能時時過來。
陳百一心裡一酸,把手裡捲軸搭在臂彎。
放緩了聲音:「太子別怕,臣給您出個主意。」
他往前走兩步,看著少年垂下的眼睫,輕聲道:「您每日上完課業,就擺駕去太極宮給陛下皇后請安,陪著皇后說說話,陛下要是得空,還能問問您功課,一家子坐下來用頓晚膳,比您一個人在這空院子裡強。」
李承乾抿著唇,輕輕「嗯」了一聲,指尖仍絞著袍角:「可是————父皇忙著處理國事,我去了,會不會擾了他?」
「哪能呢。」
陳百一彎下腰,替他理了理被風吹歪的衣帶領口。
「陛下心裡記掛著您,只是朝事太忙抽不開身。
您主動過去請安,陛下高興還來不及。」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東宮這麼大的地方,空著也是空著,您下帖子請諸位王爺公主過來玩,賞賞花,吃吃美食,也熱鬧些。
臣只要得了空,每天都過來給您講書,好不好?」
少年的眼睛終於亮了一點,抬起頭,對著陳百一微微躬了躬身。
「謝謝先生。
我明日一早就去太極宮給父皇母后請安。」
陳百一看著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卻輕輕嘆了一聲。
誰知道此刻的溫情熱鬧,能夠留多久。
李二的江山、李承乾的儲君的位置。
這都是沉甸甸的東西。
這個九歲的孩子,遲早要被壓成一個死變態。
可他此刻只願意對著這雙乾淨的眼睛,說些溫軟的安慰話。
「太子快進去吧,外頭風大,仔細著涼。
臣明日一早就來。」
陳百一揖了一禮,轉身步出東宮。
朱紅的宮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一院的空寂和少年的期盼,都關在了太極宮的東角。
若干年後,這宮牆裡的溫情,不知道還會不會碎成黔州道上的一抔黃土。
「這李二真不是個東西,大安宮那邊住著一位孤巢老人。
東宮放著一位留守兒童。
還真是不慈不孝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