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勸說與被勸說
「朝代初立，皇帝也好，世家門閥也好，都摸不清對方的底線。早期的安穩你說的那些也確實存在，但也有在相互試探對方的底線的原因。」
官家頓了頓問道：「朕聽你提及最多的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你很崇拜他？」
「談不上崇拜，兒臣只是覺得史書記載的所有皇帝中，他是最厲害的一個！」趙睿說道。
「哦？」
官家詫異道：「秦皇第一個完成一統，漢朝也有很多值得稱道的明君，隋文帝也非常厲害，你為何覺得唐太宗是所有皇帝中最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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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因為他在極其弱勢之下，發動玄武門之變，還取得了成功？」
「玄武門之變的對錯很難論，但這並不是兒臣認為他厲害的原因。」趙睿搖了搖頭。
玄武門的對錯真的很難評價，在趙睿看來，李世民不反，最終的結果就算不死，等李建成登基後，也會被一直囚禁。
歷史上幾乎沒有皇帝，能夠容下和自己競爭過皇位之人的。
坦白說李世民在玄武門之變上，確實很厲害。
很多人都覺得大唐是李世民一手打下來的，他的威望在，所以玄武門事件非常簡單。
可事實上真的如此麼？
但凡仔細了解過歷史，就會發現那些凌煙閣功臣，在玄武門之變前，職位大多都不高，而且很多當時都不在長安。
那些認為李淵蠢的人，更是可笑。
李淵不蠢，早早就在限制李世民的實力，把他的心腹外調。
玄武門之變能夠成功最大的關鍵，嚴格來說也是因為這個。
李淵包括李建成，都覺得李世民大勢已去，威脅有限。
對李世民有所忽視，這才是成功的關鍵。
李淵最大的錯誤是不夠果決，在沒有更換太子的前提下，剪除李世民的勢力後，就該將李世民軟禁起來。
只有不給李世民爭的機會，才能讓兄弟兩的矛盾沒有那麼深。
李建成繼位後，才有可能不對李世民下手。
人家老朱知道朱允炆難以服眾，早早就在給他鋪路。
不僅朝中在清洗，還把塞王的權利加以限制。
要不是朱允炆自己蠢，削藩還搞什麼先易後難，朱棣就算想造反都沒機會。
玄武門的勝利，只是內鬥，無論多厲害，都不值得被稱道。
「那是什麼？」官家好奇道。
「是因為李世民繼位後，國內百廢待興，天災不斷。他在保持國發展的同時，還能頻繁對外作戰，且幾乎都取得了勝利。
因此兒臣覺得他是所有帝王中最厲害的！」趙睿說道。
在趙睿看來，一些大工程和對外作戰，那是必須做的。
但一個皇帝不能只盯著這些，完全忽略內部的治理。
能夠在治理的同時，還能完成這些，這才是最難得的。
漢武帝在執政方面也非常厲害，只是打匈奴掩蓋了他在政治上的建樹。
別的不說，單是一個推恩令，他哪怕沒有其他方面的表現，只要不做一些特別昏庸的事，史書上都能留下一個明君之名。
但不可否認的是，漢武帝繼位的時候，面對的局勢比李世民強很多。
文景二帝的治理，給他打下了很好的底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因為打匈奴把國力給折騰空了，鬧得民不聊生。
就算沒有後面的巫蠱之禍，總的方面也比李世民要差一截。
李世民繼位時，大唐雖然立國已經快十年了，可天下都沒有真正完成一統。
漢朝時期匈奴強盛，隋唐時期的突厥也不差。
不然隋文帝又怎麼多次和突厥和親？
女兒死了就再送個女兒去。
李淵起兵的時候，怕突厥打他，找突厥去借兵，還向突厥稱臣。
約定他去打天下，打下的地盤歸他，錢財歸突厥。
後來的渭水之盟，李世民搬空國庫讓突厥退兵，人家就是以這個理由來的。
李世民厲兵秣馬等了幾年，總算得到了機會。
趁著突厥遭遇大雪時，派兵一舉滅掉DTZ，把人家可汗都抓回來跳舞了。
從這一點來說，李世民比漢武帝強太多了。
漢武帝派兵打進草原，封狼居胥，聽著固然很振奮人心。
但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深入草原人力物力方面消耗太大了。
反觀唐滅DTZ，幾乎就是閃電戰，並沒有持續多久，節省了大量人力物力。
歷史上除了漢武帝，對外作戰比較熱衷的還有不少，朱棣算是其中的代表。
然而當時明朝什麼情況？
老朱在位雖然幾十年，但老朱公認的治國能力一般。
他設立的許多制度都有大問題，朱棣做了皇帝後不整頓內部，梳理解決這些問題，一門心思打仗。
要不是有個好大兒，也是個漢武帝第二。
後世一堆人罵朱高熾太過寬仁，被文官教傻了。
罵朱瞻基放棄安南等等。
殊不知朱高熾也沒辦法，他爹一直折騰，不管國庫是否有錢，他為了籌集錢糧，自然要從士紳手裡搞。
想要別人的錢，不只能寬仁麼。
朱瞻基放棄安南，也是因為安南叛亂頻繁，朝廷錢糧有非常緊張，最終在文官的勸說
下才放棄的麼。
而且文官的勸說也有理有據，安南被老朱定為不征之國，如今又叛亂不斷，消耗大量國力，乾脆放棄吧。
朱瞻基總體評價還算正面，就算是一些昏君，要是有的選擇都沒人願意放棄疆域國土。
站在歷史的高度來看歷史，評價對錯得失，要是總結經驗這並沒錯。
可要是評價古人的功過，最好還是結合當時的情況。
這樣才算客觀。
歷史上，李世民是唯一一個對外開疆擴土，對內又能將天下治理的很不錯的皇帝。
晚年雖然有些昏庸的跡象，可人家死的也算乾脆。
一個皇帝不能只看文治，也不能只看武功。
文治武功綜合考量，趙睿覺得就算秦始皇也比不上李世民。
但秦始皇作為天下歸一的開創者，這一點無論後人做出什麼功績都難以比擬。
「所以你就想做唐太宗？」官家問道。
要是趙睿有個兄弟什麼的，聽到這個問題可能會慎重的回答。
畢竟提前李世民，人們第一想到的就是殺兄囚父的玄武門之變，而不是他的文治武功o
自己的皇帝老子來一句你想做唐太宗，試問誰不會嚇尿？
但趙睿沒有兄弟，皇位也是他的囊中之物，自然不會往這方面想。
因此他很坦然的點了點頭，道：「兒臣確實想對內勵精圖治，對外解決外敵。
世上沒有萬世之朝代，解決外敵，將來子孫後代就算不爭氣敗家，也能多敗一些年。
哪怕最終大宋亡了，也不會亡於外人之手！」
這話其實有些大逆不道了，官家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反駁。
「朕一直擔心你一心只想著打仗，你能意識到文治的重要性，朕也放心多了。」
官家說道：「不過朕並非想和你討論這些，之前朕說過，新朝建立，世家門閥和文武百官老實，是因為他們處於和皇帝相互試探的一個時間。
開國皇帝要是真不顧一切，想要滅掉全部世家門閥，肯定是能夠做到的。
但皇帝需要世家門閥幫助他統治天下，肯定不能這麼做。
世家門閥也知道皇帝有這個能力，所以他們才不會亂來。
但皇帝想要防範世家門閥，而世家門閥也想要更大的權勢。
新朝建立之初，雙方誰也不知道對方的想法底線是什麼，所以需要磨合和試探。
就拿唐太宗來說，他在位時雖然提拔重用了不少寒門子弟，也啟用了科舉。
但他用的更多官員還是世家門閥，當時的科舉制度也利於世家門閥的。」
趙睿點了點頭，對於父皇的話他很認同。
李世民的那些心腹本身就多是世家門閥。
而當時的科舉制度，想要參加需要五品官員寫介紹信。
這和早期的察舉制，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五品已經算是中層官員了，真正出身貧寒的讀書人哪裡接觸的到。
即便接觸的到，人家官員為什麼給你寫介紹信？
這個時候就需要投效對方了。
「因為當時很多寒門子弟的學識，比起世家子弟要差很多。」
官家說道：「真讓他們公平競爭，很多寒門子弟都要被刷掉。
因此唐太宗重用的寒門子弟，都不是通過科舉選拔的，而是通過舉薦入仕的。
入仕後，不少都被破格提拔重用了。
可這種做法明顯不符合升遷的制度。
雖然他是皇帝，可若是百官反對怎麼辦？
唐太宗是可以強行這麼做，不顧百官的反對。只是如此一來就開了一個不好的頭，等他不在了，那些世家門閥是不是也能幫助自家子弟快速升遷，而不用遵從朝廷的升遷制度？
科舉就是他堵那些官員之口用的。」
能力是能力，學識是學識。有的人滿腹經綸，但真讓他做什麼事，未必能做的好。
當時的唐朝沒有大宋這樣完善的教育制度，寒門子弟大多只是識字，讀一些自己偏愛的書籍。
真要考科舉，他們大概率是競爭不過世家子弟的。
大宋讓世家子弟和平民子弟競爭，是因為有了系統的教育，考哪些書籍的內容，讀書人也都知道。
即便如此，那些官宦子弟，依舊占據著一定的優勢，更何況那個時候。
「此外，唐太宗想讓他兒子娶五姓女，被拒絕後，禁止五姓通婚，其實也是相互間的一個試探。」
官家說道：「李世民想通過和五姓聯姻，來打破五姓七望的聯合。五姓七望也知道，所以他們明確拒絕。
李世民下旨禁止他們相互聯姻，也在他們接受範圍內。
也有可能是這一開始就是李世民的算計。
朕和你說這些，就是告訴你，不管是新的朝代，還是新君繼位，都會和朝臣有個相互磨合試探的階段。」
「父皇是想說，這次的事情，是有人在試探兒臣？」趙睿反問道。
「是或不是都有可能，即便這次不是，後面也會有。」官家說道。
趙睿沉吟不語，父皇說的這些應該是存在的。
什麼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些，其實大致都有這個意思。
皇帝登基不可能把所有朝臣都換掉，一朝天子一朝臣，主要意思還是指皇帝脾氣性格和做事的方式方法不同。
皇帝換了，臣子的做事習慣和態度，都需要改變。
而這個改變要如何改？
可不就需要摸清楚皇帝的脾氣性格麼。
這一點不僅皇帝和大臣之間，任何存在上下級關係中都非常適用。
至於新官上任三把火，除了樹立威望外，也有表現自己脾氣性格和做事態度的意思，避免底下人的猜測和試探。
「那父皇想讓兒臣如何處置此事呢？」趙睿沉吟許久問道。
父皇跟他說這麼多，肯定不僅僅是想借這次的事情教導他。
要真這麼簡單，何不等事情結束後再說？
這樣他的感受也更深。
「你打算怎麼做？」官家反問。
「幕後之人一個都不放過，無論牽扯到誰！」
「原因呢？」
「因為他們在操縱輿論，這一點是兒臣所不能容忍的！」
趙睿說道：「今日他們能操縱輿論來將事情擴大，來逼迫兒臣。
將來就有可能操縱輿論來逼宮。
事實上，歷朝歷代的官員叫著死諫，本身就在裹挾民意。」
皇帝怕官員死諫，不就是因為這樣百姓會認為錯的是皇帝麼。
文人動不動就喜歡把百姓和民意掛在嘴邊。
但他們口中的百姓和民意，真的指的就是那些普通百姓么？
對於最底層的百姓來說，他們沒有那麼多想法。
他們的要求其實很樸素，一家人能夠吃飽穿暖，不被貪官污吏迫害，不被地主鄉紳欺壓。
只要皇帝能夠做到這一點，就算奢靡享受他們也不會在意。
「罷了，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官家嘆了一口氣。
他了解趙睿，擔心趙睿會牽連甚廣，說那麼多，就是為了勸說。
卻沒想到自己反而被趙睿給勸說了。
他做了這麼多年皇帝，雖然一直保持寬仁。
但說實話，他也很反感那些文官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姿態。
只是長久以來他習慣了這種方式，並沒有察覺到有什麼問題。
可經過趙睿這麼一說，他突然醒悟過來，自己正是在所謂大義之下，一步步退讓。
到如今的習以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