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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天下病了,病入膏肓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廂外,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是數十萬百姓狂熱的崇拜。

  車廂內,卻是一片,足以讓心臟都停止跳動的死寂。

  魏哲靠在柔軟的錦墊上,閉目養神。

  他沒有說話,那股無形的,如同山嶽般沉重的威壓,卻充斥著車廂的每一個角落。

  蕭何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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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看魏哲,目光,只是,落在那張,由名貴紫檀木製成的小几上。

  几上,溫著一壺酒。

  酒香,清冽。

  他的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從他踏上這輛馬車的那一刻起,一場無聲的,決定他,乃至天下無數人命運的考核,便已開始。

  馬車,行得很慢。

  仿佛,是在刻意等待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魏哲那平靜無波的聲音,終於,在死寂的車廂內,悠悠響起。

  「蕭郡守。」

  蕭何的身體,猛地一僵。

  「下官在。」

  「你把沙丘郡,治理得不錯。」

  魏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百廢待興,不出三月,便有今日之氣象。放眼整個大秦,能做到這一點的,不超過五人。」

  蕭何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不是誇獎。

  這是,考題。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沉穩。

  「侯爺謬讚。」

  「下官不過是,循律法而治,行本分之事。」

  「律法?」

  魏哲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冰冷的嘲弄。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落在了蕭何的身上。

  「你口中的律法,是指,商君之法,還是,我大秦如今,這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律法?」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蕭何的頭頂!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侯爺……下官……」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他怎麼都沒想到,這位戰神,一開口,便如此,一針見血!

  直指,大秦帝國,如今,最根本,也最無人敢觸碰的,頑疾!

  魏哲沒有讓他起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朕,再問你。」

  那一個「朕」字,如同億萬斤的重錘,狠狠砸在蕭何的靈魂深處!

  「你治理下的沙丘,當真,如你所見,那般,歌舞昇平,百姓安樂嗎?」

  蕭何的身體,篩糠般地,劇烈抖動起來。

  他知道,他不能撒謊。

  在眼前這個,如同神魔般的男人面前,任何謊言,都只會,讓他死得更快。

  他死死地咬著牙,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是……假象。」

  「哦?」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說來聽聽。」

  蕭何的額頭,早已是冷汗淋漓。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決定他的生死。

  他閉上眼睛,仿佛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許久。

  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沉靜的眼眸之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

  「回侯爺。」

  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

  「天下,病了。」

  「病入膏肓。」

  魏哲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其病,有二。」

  蕭何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破不立的,決絕。

  「一,在律法之亂!」

  「商君變法,所立之秦律,嚴苛,縝密,公平。然,自孝公之後,歷代秦王,為集權,為征戰,不斷增添新法。」

  「待到王上,一統六國,為安撫六國舊地,更是,將六國之法,雜糅並用。」

  「如今的大秦律,早已不是,當初的商君之法。而是,一部,包含了七國律法,數萬條例,互相矛盾,互相掣肘的,無用廢典!」

  他越說,越是激動,聲音,也愈發,鏗鏘有力。

  「同一罪名,在秦地,或當斬首。在韓地,或只流放。在趙地,或許,只需罰金。」

  「律法不一,則民心不定!」

  「官吏,可憑一己之好惡,隨意曲解,上下其手!豪強,可尋其中之漏洞,肆意妄為,逃脫罪責!」

  「如此,國法,與兒戲,何異!」

  他說完,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

  車廂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魏哲那,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几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的聲音。

  「嗒。」

  「嗒。」

  「嗒。」

  每一下,都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蕭何的心上。

  「其二呢?」

  魏哲的聲音,依舊平靜。

  蕭何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其二,在貴族之定!」

  「王上雖一統天下,然,六國舊族,根基未除!」

  「他們,在地方之上,依舊是,一言九鼎的,土皇帝!他們,手握萬畝良田,家中奴僕成千上萬!」

  「他們,利用手中之財力,與那混亂的律法,官官相護,欺壓百姓,兼併土地,儼然,已是國中之國!」

  「更有甚者!」

  蕭何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寒意。

  「他們,暗中勾結,供養死士,聯絡六國餘孽,時刻,準備著,顛覆我大秦江山!」

  「長此以往,不出十年!」

  「大秦,必亡!」

  最後那四個字,如同四道,黑色的閃電,在死寂的車廂內,轟然炸響!

  蕭何說完,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把,自己的命,徹底,賭了上去。

  要麼,一步登天,得遇明主,施展抱負。

  要麼,人頭落地,神魂俱滅。

  車廂之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敲擊桌案的聲音,也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

  「呵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寂靜。

  魏哲緩緩地,端起了,几上的酒壺。

  他為自己,斟滿了一杯。

  又為,跪在地上的蕭何,斟滿了一杯。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了蕭何的面前。

  「起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喝了它。」

  蕭何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著面前那杯,在夕陽的餘暉下,散發著琥珀色光澤的酒液,心中,一片茫然。

  這是,斷頭酒?

  還是,慶功酒?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

  他看著杯中,自己那張,蒼白,而又帶著幾分瘋狂的臉。

  他笑了。

  笑得,有些淒涼。

  「能死在,戰神面前,死於,這番肺腑之言下。」

  「蕭何,此生,無憾。」

  說完,他仰起頭,便要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誰說,要你死了?」

  魏哲那,帶著幾分玩味的聲音,悠悠傳來。

  蕭何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魏哲。

  魏哲,已經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那雙深邃的眼眸,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欣賞的笑意。

  「你說的,很好。」

  「病灶,你看得很準。」

  「那,藥方呢?」

  蕭何的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

  他知道,真正的,終極考核,來了!

  他放下酒杯,那顆,因為生死之間的巨大轉折,而劇烈跳動的心,在瞬間,恢復了,絕對的冷靜。

  他再次,跪倒在地。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一個智者,在即將,施展自己畢生抱負之前,那份,發自靈魂深處的,激動與虔誠。

  「回侯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重量!

  「藥方,亦有二!」

  「其一,在『統一』!」

  「統一文字,制度量衡,不過是,皮毛之舉!欲強我大秦,必先,統一律法,統一人心!」

  「當,盡焚六國之史,六國之法!以商君之法為根基,去其糟粕,取其精華,重鑄一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秦法典》!」

  「法典一出,天下,只尊一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此,則民心可安,國本可固!」

  魏哲的眼中,精光一閃。

  焚書!

  這,竟與,歷史上,李斯的建議,不謀而合!

  不,比李斯,更徹底,更霸道!

  李斯,只是建議,焚民間之詩書。

  而蕭何,卻是要,將那,早已深入人心的,六國法典,連根拔起!

  好一個,釜底抽薪!

  「其二呢?」魏哲追問道。

  蕭何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鋒利的光芒。

  「其二,在『集權』!」

  「欲破貴族之定,非一朝一夕之功。強行鎮壓,只會,激起兵變,動搖國本。」

  「當,效仿商君,立『推恩令』!」

  「凡六國舊族,其爵位,家產,允許多子繼承。嫡長子,繼承其半,余者,均分。」

  「如此,不出三代,則其勢自消!萬貫家財,千頃良田,皆化作,尋常富戶!」

  「同時!」

  蕭何的聲音,再次壓低,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設『密影衛』,獨立於百官之外,只聽命於侯爺一人!」

  「巡查天下,監察百官,凡,貪贓枉法者,結黨營私者,勾結舊族者……」

  「無需上報,無需審判!」

  「先斬,後奏!」

  車廂之內,一片死寂。

  魏哲靜靜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手段狠辣,心思縝密到,令人髮指的,中年男子。

  他的心中,第一次,湧起了,一股,名為「欣賞」的情緒。

  推恩令,借漢武帝之策,以溫水煮青蛙之法,消解貴族之勢。

  密影衛,仿明朝錦衣衛之形,行酷吏之實,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

  一柔,一剛。

  雙管齊下。

  大才!

  真正,經天緯地之大才!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魏哲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暢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欣賞,與一種,天下英才,盡入我彀中的,霸道與狂喜!

  蕭何,被他笑得,有些發毛。

  他不知道,自己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言論,究竟是,觸怒了這位戰神,還是,取悅了他。

  許久。

  魏哲止住了笑聲。

  他站起身,走到蕭何的面前,親自,將他,攙扶了起來。

  「蕭何。」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可願,助朕,行此,不世之功?」

  蕭何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那張,年輕,俊美,卻又充滿了,無上威嚴的臉。

  看著那雙,仿佛能容納整個星空的,深邃眼眸。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沒有再猶豫。

  他猛地,掙脫了魏哲的攙扶,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

  這一次,他行的,是,君臣之禮!

  他將自己的額頭,深深地,抵在了,那冰冷的,車廂底板之上。

  他那,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響徹了,整座車廂。

  「臣,蕭何。」

  「願為君上,效犬馬之勞!」

  「君上之命,臣之使命!」

  「君上之願,臣之畢生所求!」

  「此生,萬死,不辭!」

  魏哲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張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滿意的笑容。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彎下腰,將那杯,蕭何沒有喝完的酒,遞到了他的面前。

  「喝了它。」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武安侯府,第一謀臣。」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蕭何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顫抖著,接過那杯,仿佛有千鈞之重的酒。

  仰起頭,一飲而盡!

  滾燙的酒液,滑入喉嚨,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徹底燃燒!

  士為知己者死。

  足矣。

  就在此時。

  「報——!」

  車外,傳來一聲,急促的,稟報聲。

  「啟稟侯爺!張明將軍,有絕密軍情,緊急求見!」

  魏哲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掀開車簾。

  「何事?」

  張明騎在馬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急與凝重。

  「侯爺,我們的人,剛剛截獲密報!」

  「公子扶蘇,於昨夜,在沙丘宮,大宴賓客!」

  「所宴請者,皆是,齊、魯之地的,大儒!」

  「席間,公子扶蘇,言辭激烈,痛斥……痛斥侯爺您,於北疆,行酷烈之政,殺戮過重,有傷天和!」

  「更言,當以仁德,教化胡虜,而非,一味,屠戮!」

  「那些大儒,更是,群起響應!稱頌公子,有,上古聖君之風!」

  張明的話,還未說完。

  一股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冰冷,還要刺骨的,恐怖殺意,從車廂之內,轟然爆發!

  整個車隊的溫度,仿佛在瞬間,下降到了,冰點!

  張明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到。

  車廂內,那個,剛剛還談笑風生,意氣風發的年輕戰神。

  此刻,那張俊美的臉上,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兩團,黑色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扶蘇……」

  他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

  那聲音,很輕,很輕。

  卻讓天地,都為之,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