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氣氛有些凝滯。
趙穎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車窗外李由那失魂落魄的背影,讓她心中五味雜陳。
有快意,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哥。」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帶著幾分探尋。
「你……是不是很討厭他?」
魏哲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談不上。」
他的聲音,淡漠如水。
「一隻,有些礙眼的蒼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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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穎的嘴唇,微微嘟起。
「他……他其實,也沒那麼壞。」
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像是在為李由辯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寫的詩,確實很好。人也……也算知禮。」
魏哲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深邃的,古井無波的眼眸,靜靜地,落在了自己妹妹的身上。
那眼神,讓趙穎的心,沒來由地一慌。
「穎兒。」
魏哲緩緩開口。
「你覺得,他看上你什麼?」
趙穎一愣,臉頰,瞬間飛起一抹紅霞。
「我……我不知道。」
「是你的容貌?還是你的才情?」
魏哲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足以剖析人心的,鋒利。
「都不是。」
他自問自答。
「他看上的,是你『武安侯之妹』這個身份。」
趙穎的身體,微微一僵,臉上的紅霞,迅速褪去,化作一片蒼白。
「不會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魏哲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冰冷的嘲弄。
「他姓李,他父親,是李斯。」
「李斯,是法家集大成者,是王上最倚重的文臣。而我,是武將,是軍功新貴。」
「自古,文武,便是殊途。」
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將那層,名為「風花雪月」的,虛偽面紗,毫不留情地,徹底割開。
「他接近你,不是因為他愛你。」
「是因為,他,或者說,他背後的李斯,想要,拉攏我,試探我,甚至……控制我。」
「你,只是他們棋盤上,一顆,看似無足輕重,卻又至關重要的,棋子。」
趙穎的嘴唇,咬得發白,眼中,已是水霧一片。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她的兄長,說的,都是對的。
魏哲看著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樣,心中,終究是,微微一軟。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就像,小時候一樣。
「哥不是要,干涉你的事。」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許。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哥,都支持。」
「只是,哥不希望,你被一些,披著人皮的豺狼,蒙蔽了雙眼。」
「人心,遠比你想像的,要複雜,要險惡。」
趙穎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滑落。
她撲進魏哲的懷裡,放聲大哭。
魏哲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他知道,有些事,終究需要她自己去經歷,去成長。
他能做的,只是,在她,被這個冰冷的世界,傷害得遍體鱗傷之前,替她,斬斷那些,伸向她的,利爪。
……
車隊,在距離沙丘郡城,三十里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大軍,開始安營紮寨。
魏哲的帥帳,剛剛立起。
一名玄甲親衛,便快步走了進來。
「啟稟侯爺,張明將軍,有要事求見。」
「讓他進來。」
很快,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將領,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叫張明,是魏哲一手提拔起來的,玄甲軍裨將,為人忠勇,做事幹練。
「末將張明,參見侯爺!」
張明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起來說話。」
魏哲指了指一旁的座位。
「沙丘郡,情況如何?」
張明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回侯爺,一切,都有些……反常。」
「哦?」
魏哲的眉頭,微微一挑。
「末將派出的斥候回報,沙丘郡內,百姓安居樂業,商旅往來不絕,絲毫沒有,受到之前戰亂的影響。」
「城防,井然有序。官倉,糧草充盈。」
「就仿佛,這裡不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浩劫的北疆邊郡,而是,中原腹地的,富庶之城。」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一座,剛剛經歷過戰火洗禮的邊城,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條。
這位新任的沙丘郡守,倒是個,有本事的人。
「這位郡守,是何人?」
魏哲隨口問道。
張明臉上的神色,愈發古怪。
「回侯爺,此人,名叫,蕭何。」
「蕭何?」
魏哲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那雙深邃的,古井無波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蕭何!
怎麼會是他!
按照他所知的歷史,此刻的蕭何,應該只是,在沛縣,當一個,默默無聞的,主吏掾!
他怎麼可能,一躍成為,大秦一郡之首!
而且,還是,沙丘郡!
這個,在歷史上,無比敏感,無比關鍵的地方!
是自己。
魏哲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是自己的出現,像一隻,煽動翅膀的蝴蝶,徹底,改變了,這個世界的,歷史軌跡!
他滅東胡,定北疆,功高蓋世。
嬴政為了平衡朝局,為了安撫那些,因為他,而利益受損的,舊有勢力。
勢必,要提拔一些,真正有才幹,卻又出身寒微,沒有派系背景的,新人。
而蕭何,無疑,是,最完美的人選!
短暫的震驚之後,魏哲的心中,湧起的,不是對歷史失控的恐慌。
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的,興奮!
蕭何!
漢初三傑之一!
那個,被後世譽為「王佐之才」的,頂級內政人才!
這樣的人物,若是,能收為己用……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了,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緩緩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下去。」
「大軍,開拔。」
「去,沙丘城。」
……
沙丘郡,南門之外。
當魏哲,率領三千玄甲親衛,出現在地平線盡頭的那一刻。
早已等候在此的,數十萬軍民,瞬間,沸騰了!
「來了!戰神來了!」
「天哪!真的是戰神的大軍!」
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於狂熱的,崇拜與激動!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郡守官服,氣質儒雅,眼神沉靜的中年男子。
他,正是沙丘郡守,蕭何。
他看著那支,緩緩靠近的,黑色的,鋼鐵洪流。
感受著那股,隔著數里之地,依舊,撲面而來的,屍山血海般的,鐵血煞氣。
他的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雖為文官,卻也,熟讀兵法。
他知道,只有,經歷過最慘烈,最瘋狂的戰爭的軍隊,才能,凝聚出,如此恐怖的,殺伐之氣!
當魏哲,騎著烏騅馬,行至他面前時。
蕭何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
他沒有像其他官員那樣,卑躬屈膝地,跪地迎接。
他只是,對著馬背上,那個,如同神魔般的,年輕將領,長長一揖,躬身到底。
他的聲音,清朗,沉穩,不卑不亢。
「下官,沙丘郡守蕭何,率全郡官吏,及數十萬百姓。」
「恭迎,大秦戰神,武安侯,凱旋歸鄉!」
他的身後,數萬名,早已被那股恐怖殺氣,嚇得,兩腿發軟的百姓,也跟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恭迎戰神!凱旋歸鄉!」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沖天而起,幾乎要將天上的雲層,都徹底震散!
魏哲勒住烏騅馬。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面前這個,與歷史記載中,一般無二的,中年男子。
眼神,沉靜如水,深不見底。
氣質,溫潤如玉,卻又,暗藏鋒芒。
面對自己這,足以讓鬼神都為之戰慄的殺氣,竟能,面不改色,應對自如。
不錯。
魏哲的心中,給出了兩個字的評價。
他翻身下馬,聲音,平靜無波。
「蕭郡守,有心了。」
蕭何緩緩直起身,他看著眼前這個,比傳說中,還要年輕,還要英武的,大秦戰神,眼中,同樣,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
「侯爺為國征戰,屠滅東胡,揚我大秦神威,為北疆,換來百年太平!」
「此等不世之功,當萬古流芳!」
「下官,與這沙丘數十萬軍民,不過是,聊表寸心罷了。」
魏哲不置可否。
他轉過身,面向那,跪伏於地的,數十萬百姓。
那一張張,充滿了,激動,崇拜,與希冀的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東胡王,拓跋宏,已死。」
「其麾下,四十萬大軍,盡數,被朕,屠滅於風狼谷。」
「自今日起。」
他的聲音,頓了頓,那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金石般的力量。
「我大秦北疆,十載之內,再無戰事!」
轟!
這番話,如同一顆,億萬噸當量的,重磅炸彈,在人群之中,轟然引爆!
短暫的死寂之後。
是,前所未有的,瘋狂的,山呼海嘯!
「戰神威武!」
「大秦萬年!」
「我們……我們終於,不用再害怕胡狗了!」
無數百姓,喜極而泣,他們互相擁抱,他們振臂高呼,他們,用最原始,最純粹的方式,宣洩著,那股,壓抑了太久的,劫後餘生的狂喜!
蕭何,站在魏哲的身旁。
他聽著耳邊那,震耳欲聾的歡呼,看著眼前這,沸騰的人潮。
再看向那個,依舊,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年輕將領。
他的心中,那份敬佩,瞬間,化作了,極致的,震撼。
他雖然,早已從,黑冰台的絕密軍報中,得知了,此戰的結果。
但,當這個消息,從,締造了這個神話的,男人嘴裡,親口說出時。
那股,衝擊力,依舊,讓他,這位自認,早已心如止水的智者,心神劇震,難以自持!
以一己之力,滅一國,屠一族!
這,已經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了。
這,是神跡!
魏哲沒有理會,周圍那,沸騰的一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蕭何的身上。
「蕭郡守。」
他的聲音,將蕭何,從那極致的震撼中,拉了回來。
「家母,尚在沙村。」
「多年未見,朕,心甚念之。」
「不知,蕭郡守,可否,願陪朕,同往一行?」
蕭何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顆,七竅玲瓏的心,在瞬間,便明白了,這位戰神,此舉的,深意。
探望母親,是假。
與他,私下密談,才是真!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天命」選中的,激動與惶恐,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他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將迎來,最大的,轉折!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著魏哲,再次,深深一揖。
「侯爺,至純至孝,下官,感佩萬分。」
「能陪同侯爺,探望伯母,乃是,下官的榮幸。」
「好。」
魏哲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轉身上了馬車。
「全軍,就地休整。」
「蕭郡守,請。」
「喏!」
蕭何,對著那緩緩啟動的馬車,恭敬地,行了一禮。
然後,他翻身上馬,帶著兩名親隨,沉默地,跟在了馬車的後面。
馬車,沒有入城。
而是,繞過那,依舊在沸騰歡呼的人潮,向著東方,那片,寧靜的,村落的方向,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