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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朕的刀,不需要鞘

  咸陽宮,麒麟殿。

  廷議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捷報早已傳遍咸陽。

  武安侯魏哲,破壽春,斬楚王,擒項燕。

  楚國,亡了。

  這是一場潑天的大功,足以讓整個朝堂為之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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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刻,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敢去看王座上那個玄衣帝王。

  因為那份捷報,寫得太過簡單。

  「楚地,已淨。」

  淨。

  乾淨的淨。

  也是,殺乾淨的淨。

  嬴政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

  一下,一下。

  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百官,最後,落在了長子扶蘇的身上。

  「扶蘇。」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扶蘇出列,躬身。

  「兒臣在。」

  嬴政看著他。

  「王翦老將軍的奏報,你也看了。」

  「趙國舊地,代王嘉負隅頑抗,久攻不下。」

  「老將軍的刀,鈍了。」

  扶蘇的心一緊。

  他知道,父王在說蒙武之後,又開始說王翦了。

  這兩位,都是大秦的擎天之柱。

  但父王的眼中,似乎容不得半點遲緩。

  「王翦求朕,再給他兩個月。」

  嬴政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但朕,等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扶蘇面前。

  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扶蘇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朕想派你,去一趟王翦的軍中。」

  「替朕,去看看。」

  扶蘇的瞳孔猛地一縮。

  去前線?

  那不是監軍,那是去戰場。

  「怎麼?」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怕了?」

  扶蘇猛地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父親。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團燃燒的火焰。

  「兒臣,不怕。」

  「好。」

  嬴政點了點頭。

  「不愧是朕的兒子。」

  他轉身,走回王座。

  「傳朕詔令!」

  趙高尖細的嗓音,立刻響徹大殿。

  「武安侯魏哲,平楚拓土,功蓋當世。又於易水,破燕軍死士,揚我大秦國威。」

  「兩大奇功,擢升其爵,連晉兩級。」

  「為,右更!」

  右更!

  百官譁然。

  這已是徹侯之下,最高的爵位之一。

  魏哲今年才多大?

  這封賞,太重了。

  重得,讓人心驚。

  嬴政沒有理會群臣的反應,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

  「還有誰,願與扶蘇同去?」

  大殿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差事。

  王翦是何等人物?軍中宿將,威望滔天。

  扶蘇一個年輕公子,跑去他的軍營指手畫腳?

  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就在這時。

  一個清瘦的身影,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臣,韓非,願往。」

  李斯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向韓非,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韓非沒有看他。

  他只是平靜地,對著王座上的帝王,深深一拜。

  嬴政看著韓非,眼中露出一絲讚許。

  「准。」

  「扶蘇,你記住。」

  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

  「到了王翦軍中,替朕帶一句話。」

  「告訴他。」

  「朕不要代地,朕要的是趙國滅亡。」

  「他若再有遲疑,朕不介意,換一把更快的刀,去幫他。」

  這句話,說得殺氣騰騰。

  殿中百官,無不膽寒。

  扶蘇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知道,父王口中那把「更快的刀」,是誰。

  「兒臣,遵旨。」

  「散朝。」

  嬴政拂袖而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

  散朝的鐘聲,在咸陽宮上空迴蕩。

  百官魚貫而出,臉上神色各異。

  「公子,請留步。」

  王綰快走幾步,趕上了扶蘇。

  「老夫府中備了些薄酒,想請公子小酌幾杯。」

  扶蘇知道,這位丞相有話要說。

  「王相有請,扶蘇豈敢不從。」

  另一邊。

  李斯也攔住了韓非的去路。

  他將韓非拉到一處僻靜的廊下,壓低了聲音。

  「非子,你為何要主動去趟這渾水?」

  韓非神色淡然。

  「廷尉大人,這是何意?」

  「何意?」

  李斯冷笑一聲。

  「你我都是聰明人,何必裝糊塗。」

  「武安侯如今勢大,公子扶蘇又素有仁名。」

  「王上讓公子去前線,又讓你跟著,其中的深意,你難道看不出來?」

  韓非沉默不語。

  李斯湊得更近了些。

  「這是個機會。」

  「一個,挑撥他們關係的機會。」

  「魏哲是刀,扶蘇是鞘。刀太快,總想著出鞘。鞘太仁,卻總想著束縛。」

  「他們天生就是敵人。」

  「你此去,只需稍加引導,便可讓他們二人,水火不容。」

  「到那時……」

  「到那時,得利的,便是廷尉大人你嗎?」

  韓非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李斯的臉色一僵。

  韓非看著他,搖了搖頭。

  「道不同,不相為謀。」

  「李大人,韓非雖在大秦為官,但行事,尚有自己的準則。」

  「告辭。」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泥。

  李斯站在原地,看著韓非遠去的背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韓非啊韓非……」

  「你這骨子裡的清高,遲早會害死你。」

  ……

  丞相府。

  書房內,檀香裊裊。

  王綰親自為扶蘇斟滿一杯茶。

  「公子,今日朝堂之事,你怎麼看?」

  扶蘇捧著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

  「父王心意已決,滅趙之戰,不容有失。」

  「不止如此。」

  王綰嘆了口氣。

  「王上擢升武安侯,又讓你去王翦將軍軍中。」

  「這是在敲打。」

  「敲打軍中那些盤根錯節的老將,也敲打我們這些心懷顧慮的文臣。」

  隗狀坐在一旁,捻著鬍鬚,深以為然。

  「丞相說的是。」

  「王上的意思很明白,誰敢擋大秦一統的路,誰就得死。」

  「武安侯,就是王上揮向六國,也揮向我們這些舊臣的刀。」

  扶蘇沉默。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王相,隗狀大人。」

  他放下茶杯,鄭重地行了一禮。

  「扶蘇此去,路途險惡,還請二位大人教我。」

  王綰連忙扶起他。

  「公子言重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公子,此去軍中,王翦將軍那邊,倒還好說。」

  「老將軍雖有遲疑,但終究是大秦的忠臣。」

  「真正難的,是如何面對武安侯。」

  扶蘇的眉頭皺了起來。

  「魏哲……」

  這個名字,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不錯。」

  王綰的表情變得嚴肅。

  「公子可還記得,上次在萬金樓,你與武安侯的衝突?」

  扶蘇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自然記得。」

  「那件事,是武安侯的錯。」

  一個聲音,突兀地從門口傳來。

  淳于越走了進來,臉上滿是倨傲。

  「一個屠夫,殺人如麻,公子勸他向善,有何不對?」

  「住口!」

  王綰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淳于博士!這裡是丞相府,不是你的稷下學宮!」

  隗狀也冷著臉。

  「迂腐!愚蠢!」

  「你以為現在還是講仁義道德的時候嗎?」

  「那魏哲是什麼人?他是王上手中最快的刀!你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王上!」

  淳于越被兩人訓斥得臉色通紅,卻依舊梗著脖子。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向一個屠夫低頭,恕我做不到!」

  「你!」

  王綰氣得渾身發抖。

  「公子!」

  他不再理會淳于越,轉向扶蘇,語氣沉重。

  「老臣有一言,公子務必聽進去。」

  「此去,若見到武安侯,公子當親自向他,賠禮道歉。」

  「道歉?」

  扶蘇愣住了。

  淳于越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不可!絕對不可!」

  「公子乃君王長子,未來的儲君!怎能向一個臣子,一個殺人狂徒道歉?」

  「這是國體!是尊嚴!」

  「閉嘴!」

  王綰忍無可忍,指著淳于越大罵。

  「國體?尊嚴?」

  「國破家亡的時候,尊嚴值幾個錢?」

  「你這腐儒,除了會空談誤國,還會做什麼!」

  「若非看在公子面上,老夫今日便將你奏請王上,發配南疆!」

  淳于越被罵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憋成了醬紫色。

  扶蘇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揮了揮手。

  「淳于博士,你先下去吧。」

  淳于越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扶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悻悻地一甩袖子,退了出去。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王綰長嘆一聲,對著扶蘇深深一拜。

  「公子,老臣失態了。」

  「但此事,關係重大。」

  「武安侯此人,睚眥必報,心狠手辣。公子若不化解前怨,他日必成大患。」

  「一個道歉,換一個強援,換一個心安。」

  「這筆帳,不虧。」

  扶蘇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了父王看他的眼神。

  想起了李斯和韓非的對話。

  想起了魏哲在壽春城外,築起的那座京觀。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王相。」

  「我明白了。」

  ……

  夜,深了。

  章台宮後殿。

  嬴政與尉繚,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是大秦與六國的疆域圖。

  楚國的位置,已經被一面面小小的黑色秦旗插滿。

  嬴政拿起一面新的旗幟,親自將它插在了代郡的位置。

  「這裡,也快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尉繚看著沙盤,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慮。

  「王上,魏哲這把刀,太快了。」

  「快得,已經有些不受控制了。」

  「哦?」

  嬴政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國尉何出此言?」

  「臣安插在武安侯身邊的暗士,昨日傳回了最後一道消息。」

  尉繚的聲音,有些乾澀。

  「然後,就都失聯了。」

  嬴政的瞳孔微微一縮。

  「都?」

  「都。」

  尉繚深吸一口氣。

  「整整十二名黑冰台的頂尖好手,分布在他親衛營的各個角落。有的是火頭軍,有的是馬夫,有的甚至是他的親兵。」

  「他們互相之間,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但就在一夜之間,全部,被揪了出來。」

  「屍體,就掛在壽春的城樓上。」

  大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在發出「噼啪」的輕響。

  許久。

  嬴政才緩緩開口。

  「一個不剩?」

  「一個不剩。」

  尉繚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臣無法想像,他是如何做到的。」

  「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手段。」

  「除非……除非他能看透人心。」

  嬴政沉默了。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撫過那些代表著楚國的黑色旗幟。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驚慌。

  反而,是一種更加濃烈的好奇。

  像一個棋手,遇到了一個完全無法預測的對手。

  「有意思。」

  他低聲自語。

  「真是有意思。」

  尉繚看著他,心中一顫。

  「王上……是否要再派人去?」

  「不必了。」

  嬴政搖了搖頭。

  「既然他不喜歡身邊有眼睛。」

  「那朕,就滿足他。」

  「一把刀,只需要鋒利就夠了。」

  「不需要有鞘。」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朕倒是越來越好奇了。」

  「這把飲飽了六國鮮血的刀,最後,會鋒利到何種地步。」

  「它的刀尖,最終,又會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