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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瓊恩·雪諾的自我認定

  恨?

  當這個字從席恩的嘴裡吐出來,鑽進瓊恩的耳朵里時。

  瓊恩那顆被身世之謎攪得天翻地覆的心,反而詭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看著席恩,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團燃燒的野心。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可那團火,他卻感到無比的陌生。

  「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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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瓊恩的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心樹的葉子上,悄然無聲。

  「我為什麼要恨?」

  「他們給了我一個家,席恩。」

  「父親……奈德大人,他教我握劍,教我騎馬,教我什麼是榮譽。」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羅柏,看布蘭,沒有任何不同。」

  「羅柏把我當成親兄弟,我們一起在雪地里打滾,一起被羅德里克師傅罰站。」

  「珊莎會在我被凱特琳夫人罵後,偷偷給我留一塊檸檬蛋糕,艾莉亞會拉著我,去屋頂看星星。」

  瓊恩的目光越過席恩,看向神木林深處那片溫熱的泉水。

  「凱特琳夫人是不喜歡我。」

  「我能感覺到。」

  「可她也從未短缺過我一頓飯,一件冬衣。」

  「她只是……一個害怕丈夫背叛自己的妻子。」

  「換做任何一個女人,或許都無法做得比她更好了。」

  「你說的那些施捨,那些憐憫,那些背後的議論……是,我都聽過,都見過。」

  瓊恩轉回頭,那雙屬於萊安娜·史塔克如出一轍的灰色眼睛,在夜色里,清澈得像一汪寒潭。

  「但那又如何?」

  「我的姓氏是雪諾,這沒錯。」

  「它像一道刻在我額頭上的傷疤,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我,我與他們不同。」

  「可傷疤,並不能定義一個人,席恩。」

  「定義我的,是奈德大人教給我的每一個道理,是羅柏和我每一次並肩作戰,是珊莎和艾莉亞的每一次微笑。」

  「我的身體裡,或許流著坦格利安的血。但我的骨頭,我的靈魂,是在臨冬城的風雪裡長大的。」

  「我是一頭冰原狼,席恩。」

  「以前是,現在是,永遠都是。」

  「我從沒有忘記我到底是誰。」

  瓊恩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鐵錘,一下一下砸在席恩·葛雷喬伊的心上。

  席恩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萬種說辭,準備好了如何挑撥,如何利用瓊恩的痛苦和迷茫。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瓊恩動搖,他該如何將他拉攏到自己的陣營,成為他奪取北境的第一枚棋子。

  可他唯獨沒有想到,瓊恩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冰原狼?

  他竟然還認為自己是一頭冰原狼?

  他們的對話他都偷聽到了!

  他難道忘了自己是誰?

  他是真龍的血脈!是七大王國的合法繼承人!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如此甘於平凡?!

  「你……你瘋了!」

  席恩的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變得尖利。

  「你難道不想要王位嗎?那是屬於你的東西!鐵王座!整個維斯特洛!」

  「王位?」瓊恩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疲憊和釋然。

  「那是什麼?一把由敵人的劍鑄成的冰冷椅子?」

  「為了它,瘋王引發了一場戰爭,讓無數人流血犧牲。」

  「為了它,勞勃·拜拉席恩殺死了我的父親,坐了上去,然後呢?他快樂嗎?」

  「我不知道他快不快樂。」

  「我只知道,他每天都在喝酒,每天都在懷念那個他永遠也得不到的女人。」

  「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席恩。」

  瓊恩向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按住了席恩的肩膀。

  那隻手很穩,很有力。

  「我是誰,我的父親是誰,現在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們是誰,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你呢?席恩?」瓊恩看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想成為一個被所有人都唾棄的鐵種嗎?」

  「你想駕著長船,去燒殺搶掠,把別人的妻子和女兒搶回來當鹽妾嗎?」

  「你忘了是誰教你識字的嗎?」

  「是魯溫學士。」

  「你忘了是誰在你第一次打獵,射中一頭鹿時,為你歡呼的嗎?」

  「是羅柏。」

  「你忘了在你生病時,是誰守在你床邊,給你講了一夜故事的嗎?」

  「是奈德大人。」

  「你身體裡流著海怪的血,可你和我一樣,席恩。」

  「我們都是在臨冬城長大的狼崽子。」

  轟!

  席恩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們都是在臨冬城長大的狼崽子?」

  這句話,像一道貫穿天地的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嫉妒和怨毒。

  那些被他刻意壓抑,被野心掩蓋的記憶,在這一刻,洶湧而出。

  他想起了奈德·史塔克。

  那個男人,把他從派克島的廢墟裡帶回來,卻從未把他當成人質。

  他讓他和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起學習,一起成長,甚至在他臨陣脫逃後,還溫言安慰他,說「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第四個兒子」。

  他想起了珊莎和艾莉亞。

  那兩個女孩,一個溫柔,一個跳脫,她們剛剛還在為他擔心,她們說,「我們是一家人」。

  他又想起了那三個血巫師。

  他們許諾給他權力,許諾給他榮耀。

  他們說,「想想吧,奈德·史塔克跪在你腳下,凱特琳·徒利哭著祈求你的饒恕,珊莎·史塔克成為你的女奴。」

  女奴……

  讓珊莎?

  一股極致的惡寒,順著他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他都想了些什麼?

  他都準備去做些什麼?

  那個會笨拙地為他縫補衣袖,會擔心他臉色不好的女孩……

  「嘔——」

  席恩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瓊恩,衝到心樹下,扶著粗糙的樹幹,劇烈地乾嘔起來。

  他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他的喉嚨。

  可這遠比不上他心中那份自我厭惡和羞愧所帶來的灼痛。

  他是個怪物。

  一個忘恩負義,卑劣無恥的怪物!

  瓊恩站在一旁,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遞上了一塊乾淨的手帕。

  許久。

  席恩才直起身,他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角,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我……」他張了張嘴,想道歉,想對瓊恩道歉,想對史塔克家的每一個人道歉。

  可「對不起」這三個字,此刻卻重若千鈞。

  「回去吧,席恩。」

  瓊恩拍了拍他的後背。

  「夜深了,雪也大了。」

  瓊恩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孤單,卻又無比的堅定。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神木林里,只剩下席恩·葛雷喬伊一個人。

  他靠著心樹,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地埋進了雙膝之間。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漸漸將他覆蓋,仿佛要將他與這片北境的土地,融為一體。

  我是誰?

  我是席恩·葛雷喬伊。

  我是巴隆大王的兒子,是鐵群島的繼承人。

  葛雷喬伊在戰敗後經歷了無數恥辱,作為繼承人,自己有必要重現葛雷喬伊的榮光!

  可……

  我也是在臨冬城長大的。

  我吃著北境的麵包,喝著北境的麥酒。

  我更習慣在雪地里追逐野兔,而不是在顛簸的甲板上聞著魚腥味。

  我……

  席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不想再做什麼海怪了。

  他只想留在這裡。

  留在這個他生活了十年,有他真正的家人,有他真正的兄弟的地方。

  可是……

  那三個血巫師。

  他們還在等他的答覆。

  如果自己反悔,他們會放過自己嗎?他們會放過史塔克家嗎?

  一想到那三個從陰影里走出來的怪物,一想到他們那詭異莫測的血魔法,席恩的心就沉入了谷底。

  他把事情搞砸了。

  他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榮耀,將自己,也將整個臨冬城,都拖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怎麼辦?

  去告訴奈德大人?

  不,不行。

  他要怎麼開口?

  說自己勾結了一群邪惡的巫師,準備謀反,準備殺了他們全家?

  奈德大人或許會原諒他,但凱特琳夫人呢?羅柏呢?

  他會徹底失去這裡的一切。

  席恩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陷入了一個兩難的絕境。

  就在他心亂如麻,不知所措的時候。

  他腳下的影子,忽然像一灘活過來的墨汁,劇烈地蠕動起來。

  席恩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低下頭。

  三張布滿了血色刺青的臉,從他腳下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那三雙純黑色的眼睛,就像三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葛雷喬伊家的小子。」

  為首的那個血巫師開口了,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你的選擇,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