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若琴微微一怔。
她看著陸遠,這個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和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她聽過神威天將軍的名號,聽過八百飛騎殺入蒼耳腹地的故事。
在她的想像里,這樣的人應該是一身黝黑的皮膚,長相粗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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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陸遠不是。
他白,乾淨,說話聲音不大,目光溫和。
藍若琴還聽說過一件事。兩個太后都和神威天將軍有染。
她以為那是一個靠臉吃飯的男人,靠著太后的寵幸上位。
可眼前的陸遠,和那些靠臉吃飯的男人不一樣。
她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藍若琴抿了抿嘴,低下頭。
……
「我一個婦道人家,已經沒什麼好見的了。」她的聲音很輕。
陸遠沒有接話,而是問,「朝廷的旨意,你看到了嗎?」
藍若琴輕嗯一聲。
關於恢復她和女兒身份的懿旨,她在南河郡的告示欄上看到了。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看完之後哭了一整夜。
「謝謝你。」藍若琴說道,「替我平反了。」
陸遠沒有說話。
他蹲了下來,和藍若琴平視。
藍若琴看著陸遠蹲下來,心中還在想他要做什麼。下一刻,陸遠伸出一隻手,捧住了藍若琴的臉。
藍若琴整個人都呆住了。
陸遠的手很暖。
她二十年沒有被人這樣碰過了。
二十年前,在宮裡,寧政碰過她的臉。
後來,再也沒有了。
藍若琴呆呆地看著陸遠,嘴唇微微張開,說不出話。
陸遠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平靜。
「這是真的。」
陸遠道,「不是做夢。朝廷在找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藍若琴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她以為朝廷找她,是因為她是容妃,是先帝的妃子。
可她已經被廢了二十年,朝廷為什麼還要找她?
陸遠說道,「兩大世族禍亂朝綱,是你站了出來,怒斥他們。」
「是你第一個反抗世族,因此才被打入冷宮。於情於理,朝廷不能讓你蒙冤。」
藍若琴的眼淚落了下來。
二十年前,她在朝堂上怒斥世族,被打入冷宮。
沒有人替她說話,沒有人記得她做過什麼。
她以為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以為所有人都忘了。
原來還有人記得。
「謝謝你。」藍若琴哭著說。
陸遠沒有收回手,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跟我回宮吧。」陸遠聲音溫柔。
藍若琴的淚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你對皇宮有很大的陰影。」
「但現在的皇宮,和往日不同了。世族倒了,朝堂變了。蘭溪和沁兒都在等你。」陸遠的聲音很輕,
藍若琴沒有說話。
她想回去嗎?想。
她做夢都想。
她想洗一個熱水澡,想穿一件乾淨的衣服,想睡一張柔軟的床。
她想吃一頓飽飯,想有人跟她說說話,想不再一個人。
可她怕。
她怕皇宮。
怕那些陰森森的宮牆,怕那些冷冰冰的目光,怕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又被關進了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藍若琴低著頭,不說話。
陸遠看著她,又說了一句,「寧染還活著。」
藍若琴猛地抬起頭。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們找到她了?」
陸遠重重點頭,「找到了。就在這附近。暗衛的人一直在暗中保護她。」
「如果不是離國的事耽擱了,我已經把她接回來了。」
藍若琴一把抓住陸遠的手腕,「你說的是真的?」
藍若琴的眼睛瞪得很大,眼中滿是淚水和期盼,「你沒有騙我?」
「沒有騙你。這兩天,我就可以帶你去找她。」陸遠看著藍若琴的眼睛,肯定道。
藍若琴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她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從翠屏把孩子抱走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到那一天。
現在,陸遠告訴她,寧染還找到了。
「好。」藍若琴哭著說,「好。」
陸遠沒有鬆開藍若琴的手。
「回宮之後,你和蘭溪、沁兒住在坤翊宮。有她們兩個陪著你,會很快走出來的。」
藍若琴心動了。
她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
「我怕。」藍若琴道,「我怕這一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陸遠搖頭,「不會。不會再有人把你關進去了。相信我,相信蘭溪,相信沁兒。」
藍若琴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陸遠沒有催她,就蹲在那裡,手還捧著她的臉。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回頭看他們,有人小聲議論。陸遠不在意,藍若琴也不在意。
過了好一會兒,藍若琴抬起頭。
她沒有說話,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陸遠站起來,朝藍若琴伸出手。
藍若琴看著那隻手。很白,很大,骨節分明。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緩緩將手遞了過去。
陸遠握住藍若琴的手,將她從石階上拉了起來。
藍若琴站直了身子。腿有些麻,蹲太久了。
陸遠扶著她,沒有鬆手。
「走吧。」陸遠說。
藍若琴點了點頭。
陸遠走到嘯風旁邊,拍了拍馬背,然後轉過身,將藍若琴抱了上去。
藍若琴驚叫一聲,整個人騰空而起,落到了馬背上。
她的胸口晃動了幾下,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不敢看陸遠。
陸遠翻身上馬,坐在藍若琴後面,胸膛貼著藍若琴的後背,寬廣而溫暖。
藍若琴能感受到陸遠的體溫,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此刻,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根。
二十年了,二十年沒有男人這樣碰過她。
……
「駕。」
陸遠雙腿一夾馬腹,嘯風邁步走了起來。
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藍若琴坐在馬背上,看著周圍的行人。
街道兩旁的小販還在叫賣,茶樓里傳出說書先生的聲音,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和二十年前一樣熱鬧,一樣繁華,但又有一些不一樣。
「京城還是原來那個京城。」陸遠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但已經變化很多了。」
藍若琴輕嗯一聲。
「新政改革的目的,就是為了養民。」
「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過上好日子。」陸遠接著說道。
藍若琴說,「我都聽說了。這些都是你幫助皇上做的。」
陸遠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皇上聖明,太后賢德,百官盡心,百姓支持。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藍若琴沒有說話。
她側過頭,偷偷看了陸遠一眼。
陸遠看著前方,目光平靜而堅定。
藍若琴想起華蘭溪說過的話,「陸遠待我很好。」
她以前不懂華蘭溪為什麼會對一個外臣說出這種話。現在她懂了。
馬來到了皇宮門外。
高大的宮門矗立在面前,紅牆黃瓦,莊嚴肅穆。
藍若琴抬起頭,看著那道宮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她從這裡走出去的那一天,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