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的身影緩緩降落在城牆之上,靴子踩在沾滿鮮血的石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白袍在風中微微飄動,上面沒有沾一滴血,與周圍屍橫遍野、滿目瘡痍的城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黑色披風在陸遠身後展開,如同一雙巨大的羽翼,在夕陽的餘暉中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陸遠的面容冷峻而剛毅,目光如刀。
掃過城牆上那些疲憊不堪的士兵,掃過遠處黑壓壓的叛軍,最後落在那個渾身是血、淚流滿面的女子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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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仙兒看著陸遠,渾身的在劇烈地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沙啞的、破碎的氣音。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在滿是血污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皙的淚痕。
她繃了九天九夜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斷了。
從趙元德造反的那一天起,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每一天都在擔心。
每一天都在害怕。
每一天都在硬撐。
她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在臣子面前露出軟弱。
她是女帝,是離國的天。
可現在,陸遠來了。
她的天,塌了。但另一片天,撐起來了。
帝仙兒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用再撐了。
她可以放下所有的堅強,放下所有的偽裝,放下那個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皇冠,乖乖地做一個小女人。
在陸遠的保護之下,在陸遠的懷抱之中,做一個嬌滴滴的女人。
那個寧朝的大將軍沒有拋棄她,沒有放棄她。
陸遠收到了她的信,跨越千里風雪,穿過了被大雪封住的飛鷹要塞,在她最絕望的時候,降臨在她面前。
……
「陸遠……陸遠……陸遠……」
突然,帝仙兒終於喊出了聲。
她的聲音沙啞破碎,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悽厲。
像是要把這九天九夜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全部喊出來。
她叫著陸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在城牆上迴蕩,在風雪中飄散。
周圍的離國士兵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女帝。
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中一陣酸楚。
他們跟了帝仙兒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
她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冷靜從容的女帝。
哪怕被叛軍圍城九天九夜,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過一滴淚。
可現在,她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寧朝的神威天將軍。」一個士兵喃喃道,聲音沙啞。
「沒錯,是寧朝的三軍統帥,天將軍陸遠。」另一個士兵握緊了手中的刀,眼中燃起了光。
「是他,八百飛騎殺入蒼耳腹地的陸遠。」嘶吼聲起,激動萬分。
「神威天將軍來了。」
吼聲在城牆上肆虐。
「我們有救了。」
……
城牆上的戰士們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原本疲憊不堪的身軀陡然挺直。
原本絕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陸遠這個名字,就是一面戰旗,就是一股力量,就是生的希望。
「陸遠,陸遠,陸遠。」帝仙兒還在哭著叫陸遠。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陸遠,一刻也不肯移開。
仿佛只要一眨眼,陸遠就會消失,就會像一場夢一樣醒來。
陸遠緩緩轉過身,看向這個顫抖、激動、崩潰的女人。
她是女帝。
是離國的天。
是在龍椅上俯視群臣,一言決人生死的帝王。
可此刻,她站在那裡,渾身是血,滿臉是淚,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孩子。
她的眼中沒有帝王的威嚴,沒有上位者的從容。
只有恐懼、委屈、絕望。
以及,當陸遠看向她的那一刻,驟然湧出的無盡依賴。
在帝仙兒的眼中,此刻全部都是陸遠的影子。
陸遠的白袍,陸遠的黑髮,陸遠的眼睛,陸遠的嘴唇。
每一寸都刻在她心裡,刻了九天九夜,刻了兩百一十六個小時。
那種激動,那種觸動,讓帝仙兒頃刻間忘記了所有。
忘記了她是女帝,忘記了城牆上的士兵,忘記了城下的叛軍。
她只知道,陸遠來了。
她的男人來了。
陸遠看過去的瞬間,帝仙兒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顧一切地朝陸遠沖了過來,踩著滿地的血污,跨過橫七豎八的屍體,披風在她身後揚起。
帝仙兒終於撲進了陸遠的懷中。
……
「你來了。你來了。」帝仙兒把臉埋在陸遠胸口,抬起頭看著陸遠,張大嘴巴哭的撕心。
聲音沙啞破碎,就像是一個受了委屈,找丈夫傾訴的妻子,「陸遠,仙兒……仙兒……仙兒就要撐不住了。」
「救仙兒,救離國……陸遠哥哥。」帝仙兒仰起粉面,叫出了一聲哥哥。
陸遠深呼一口氣。
感受著帝仙兒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感受到她的淚水打濕了自己的衣襟。
帝仙兒的手臂緊緊地環著陸遠的腰,像是要把自己嵌進陸遠的身體裡,再也不分開。
「仙兒真的……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帝仙兒還在哭,「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在盼,等到絕望,等到快要放棄。」
「我以為哥哥不會過來,仙兒以為哥哥你不要仙兒了。」
堂堂女帝,卻泣不成聲。
在眾將士面前一口一個仙兒。
她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呀?
陸遠心中一痛。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帝仙兒,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們圍了九天。」
帝仙兒的聲音斷斷續續,眼淚止不住地流,「糧食沒了,棉衣沒了,士兵死了一批又一批。」
「趙元德……趙元德要讓我當他的妾。」
帝仙兒的聲音在發抖,憤怒和屈辱。
陸遠的手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但陸遠沒有打斷她,只是讓她繼續說。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帝仙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陸遠,眼中滿是決絕,「城破之日,就是我的死期。」
「仙兒不會讓任何人玷污我,不會讓任何人玷污離國的皇位。」
帝仙兒的哭聲真的止不住。
「可是你來了,你真的來了。」
「你站在這裡,抱著仙兒,仙兒能感覺到你的體溫,你的心跳。你是真的,是真的。」
陸遠心中觸動,輕撫著帝仙兒的臉蛋,拇指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
「仙兒。」陸遠說。
聲音低沉而溫柔,「我不會拋棄你的,不會放棄你的。」
「我收到了你的信,立刻就趕過來了。」
帝仙兒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謝謝你。」
她哭著說,「謝謝你,謝謝你能來。」
陸遠看著她憔悴的面容,看著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依賴和信任,心中難受到了極點。
「仙兒乖。」
陸遠安慰她,「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如果有人想要傷害你,我讓他死。」
帝仙兒淚崩了,把臉重新埋進陸遠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周圍的士兵和將軍們看著這一幕,紛紛揉起了眼睛。
他們從未見過女帝如此脆弱,也從未見過她如此依賴一個人。
韓忠站在一旁,老淚縱橫。
他跟著先帝打了半輩子仗,又輔佐帝仙兒十幾年,從未見過這個女子在任何人面前落淚。
可此刻,她哭得像個孩子。
……
「神威天將軍。」
韓忠喃喃道,聲音沙啞,「先帝在天有靈,離國有救了。」
陸遠輕輕拍了拍帝仙兒的背,然後鬆開了她。
帝仙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陸遠,有些不舍,但還是鬆開了手。
陸遠轉過身,面朝城下十萬叛軍。
陸遠的白袍在風中飄動,黑色披風獵獵作響。
夕陽在陸遠身後,將陸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城牆上,如同一尊戰神。
城下的叛軍們看到那道身影,紛紛後退。
那股凌冽的殺意再次湧來,壓得陸遠們喘不過氣來。
陸遠抬起手,長槍浮現。
槍身通體銀白,泛著冷冽的寒光。
槍尖指向城下的十萬大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陸遠將長槍往城牆上一拄,金屬與石磚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附近的叛軍耳膜發疼。
「我乃寧朝神威天將軍陸遠。」陸遠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戰場上每一個角落迴蕩,
「讓你們趙將軍與我對話。」
城下的叛軍一陣騷動,紛紛議論起來。
「神威天將軍,是那個八百飛騎破蒼耳的陸遠?」
「陸遠怎麼會在這裡,寧朝真的出兵了嗎?可他的軍隊在哪?」
「我們怎麼辦,那可是陸遠。」
叛軍的陣型開始鬆動,前排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這個名字,讓他們忌憚。
趙元德騎在馬上緩緩而來,「你是什麼人?」
趙元德怒。
陸遠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遠,目光冷冽如冰。
「寧朝,三軍統帥,神威天將軍,陸遠。」
趙元德冷笑一聲,「你就是陸遠?傳聞八百飛騎破蒼耳,好大的名氣。」
「但是,我有十萬大軍。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找死。」陸遠低喝。
話音一落,陸遠動了。
縱身一躍,從城牆上飛身而下。
白袍在空中展開,如同一隻巨大的白鷹。
風聲在陸遠耳邊呼嘯,化風術運轉到極致。
陸遠的速度快得如同瞬移,兩百步的距離,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趙元德的眼睛驟然睜大,甚至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拔劍,來不及喊叫。
長槍破空而至,銀白色的槍尖如同一道閃電,直接貫穿了趙元德的右肩。
「啊……」
趙元德發出一聲慘叫,聲音悽厲而刺耳。
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染紅了陸遠的金甲,順著槍桿往下淌。
陸遠單手執槍,將趙元德挑在半空中,如同挑著一隻死狗。
城下十萬叛軍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十萬大軍的統帥,在十萬大軍面前,被一個人,一槍,挑在了半空中。
陸遠的手臂一振,長槍甩出,趙元德的身體如同一塊破布,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城牆上。
「砰!」
趙元德砸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金甲碎了大半,頭盔滾落在一旁,頭髮散亂,臉上全是血。
趙元德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右肩的傷口讓陸遠使不上半點力氣。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中滿是恐懼和難以置信。
城牆上的離國士兵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拿下。」韓忠一聲令下,幾個士兵衝上去,刀劍架在趙元德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趙元德渾身一僵,不敢再動。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帝仙兒站在城牆上,看著趴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趙元德,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這個人,圍了她九天九夜,逼她投降,逼她當妾,逼她赴死。
她恨之入骨。
可此刻,看到他狼狽地趴在地上,刀劍架在脖子上,像一條喪家之犬,她心中除了快意,還有一絲悲涼。
離國的內亂,死傷無數,血流成河,不過是一個人的野心。
陸遠從城下飛身而上,重新落在城牆上,白袍依舊沒有沾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