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八點,他剛走進愚園總會的大廳,便看見李仕群在二樓的一間包廂里向他揮手。
陳沐笑著抬手回應,穿過擁擠的人群,沿著鋪著地毯的樓梯上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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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門口的兩名護衛見到他,立刻打開門。
陳沐點頭致意,邁步走了進去。
包廂內李仕群坐在沙發上,對面還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陌生男人。
兩人看見陳沐進來,立馬一起站了起來。
「陳老弟,你可來了!」李仕群快步上前,臉上笑得十分熱絡,伸手拍了拍陳沐的肩膀,「為兄等你好久了!」
「讓李兄久等了。」陳沐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歉意,「路上有些堵,還望見諒。」
「時間剛剛好,是為兄來早了。」李仕群笑著請他入座,「來,坐坐坐。」
旁邊的陌生男人很懂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主動給陳沐倒了一杯。
陳沐接過酒杯,看向這人問道:「這位是?看著面生。」
「瞧我,光顧著說話忘了介紹。」李仕群一拍額頭,
「這是我們76號新上任的警衛大隊大隊長,張魯。」
張魯順勢向陳沐拱了拱手:「陳先生,久仰大名。往後還請你多多關照!」
陳沐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都是自家兄弟,不必這麼客氣。坐吧。」
他說完,轉頭看向李仕群:「李兄今晚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
「不會是為了吳四寶的事吧?」
李仕群聞言,頓時一愣。
這幾天他全身心撲在黃金榮遇刺和上海動亂的案子上,壓根沒空細想吳四寶暴斃的事。
這時候他突然反應過來,佘愛珍之前來辦公室鬧,非要討說法。
自己這兩天沒給回應,對方居然安安靜靜的一次都沒來,實在反常。
不過他今晚找陳沐有更重要的事,便暫時壓下了心裡的疑惑。
「這幾天實在太忙,沒顧得上問你。」李仕群端起酒杯看著陳沐,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四寶好好的人,被你帶回巡捕房關押,怎麼突然就死了?」
李仕群倒是沒有懷疑陳沐。
畢竟將吳四寶押回巡捕房,是日本人的意思。
陳沐也是被逼而為,這一點他很清楚。
陳沐看著他,眉頭微皺:「你不知道?佐川沒告訴你?」
李仕群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沒有啊!怎麼,四寶的死和日本人有關?」
「當然有關。」陳沐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替日本人遮掩的意思,
「還是日本人親自動的手呢。」
李仕群臉色一變:「什麼?我還以為是黃金榮下的手呢。」
「不是。」陳沐搖了搖頭,「本來佐川太郎想讓我幫忙動手,我沒同意。」
「但他們還是親自派人,把吳四寶給解決了。」
李仕群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他瞬間明白了。
這段時間,日本方面一直在拿吳四寶的事和法租界交涉,想要逼迫法租界放開警務權,允許特務機構自由進出。
或許佐川太郎當初要求陳沐依法扣押吳四寶的時候,就沒打算讓吳四寶再活著走出巡捕房。
吳四寶不死,他們哪來的藉口向法租界施壓?
想到這裡,李仕群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吳四寶跟著他投靠日本人之後,替他們殺了多少人、辦了多少大事,說扔就扔了。
李仕群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日本人能犧牲吳四寶,明天呢?
明天是不是就能犧牲自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後背不禁冒出一層冷汗。
陳沐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道:
「李兄,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吳四寶的事,反正已經這樣了。」
「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李仕群回過神來,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
「多謝陳老弟告知。」
「這份情,為兄領了。」
「李兄客氣。」陳沐笑道,「小事而已。」
兩人各自飲盡。
李仕群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終於轉入正題:
「對了,昨天黃金榮遭遇案現場,遺留下的兇手屍體還在你們巡捕房嗎?」
「在啊。」陳沐點頭,「還在停屍房裡放著呢。」
「怎麼,那些不會是你們的人吧?」
「可不敢這麼說。」李仕群連忙擺手,
「我就是再蠢,也不至於派人去刺殺黃金榮呀。」
「就連日本人都不敢隨便碰他,我哪有這個膽子?」
陳沐笑著點了點頭:「那倒也是。那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查查這些刺客的底細,看看能不能順著線索揪出幕後搞事的人。」李仕群嘆了口氣,
「可惜公董局死活不肯移交屍體,我這邊人進不去巡捕房,一點辦法都沒有。」
陳沐搖了搖頭:「既然公董局不點頭,那我也沒辦法。」
「屍體是涉及黃金榮遇刺案的重要線索,沒有他們的允許,誰也動不了。」
「我自然不會為難老弟。」李仕群看著他,語氣誠懇,
「我找你,只是想讓你把他們的檔案給我複製一份。」
「檔案總不是什麼機密吧?」
說罷,他朝旁邊的張魯使了個眼色。
張魯立刻提起腳邊的皮箱,打開後推到陳沐面前。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十根大黃魚,金燦燦的。
陳沐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幾分不悅:「李兄,這是什麼意思?」
「以你我之間的關係,還需要這些?」
李仕群連忙笑道:「老弟別見怪。關係歸關係,生意歸生意。」
「一點小心意,總不能讓你白幫忙。」
「再說了,這件事要是傳出去,老弟你也要擔風險的,這些就當是給老弟的壓驚費。」
陳沐看了他片刻,終於笑了笑:「你啊。」
他也就沒有再拒絕。
「明天派人到我那裡取檔案吧。」
李仕群鬆了口氣:「那就多謝老弟了。」
正事談完,兩人又閒聊了幾句。
陳沐沒有久留,告辭離開。
......
接下來的幾天,上海灘難得安靜下來。
黃金榮因傷留在黃公館養傷,沒有再公開露面。
市區各處在日本人的強力壓制下,各方勢力也都偃旗息鼓,誰都沒有敢再貿然動手。
這一下子,整個上海灘難得過上了幾天沒有槍聲的日子。